廝跟著的人跑回來說了麻子嬸的情況,黑亮爹讓那人趕緊再去半語子家,叮嚀著不要給麻子嬸做飯了,她這麽久湯水未進,突然吃了別的飯胃會出事的:把她背來,我給她熬些稀麵湯。

麻子嬸是被背了來,吃了一碗稀麵湯,她說:人這多的幹啥哩?我抱了兔子給她看,她說:生下來了?這麽大的事都不給我說!就動手掰開兔子的腿,叫道:長個牛牛!將來又禍害誰家的女子啊!大家就哄哄地笑。她卻急火火地說:剪子呢,剪子呢?半語子說:你又尋,尋,剪子呀?!她說:我給孩子剪個鍾馗,小鬼就不近身了。

那天,半語子回去了三次,取了剪子,又去取了紅紙和綠紙,麻子嬸偏要黃紙,再去取了黃紙。眾人取笑半語子:咋這積極的?半語子說:我這也,也,娶了個新,新媳婦麽。

***

麻子嬸以後來我這裏成了常客,黑家再沒嫌棄過她。她一來就在我的炕上剪紙花花,到了吃飯時,也就在這裏吃。半語子有些過意不去,掮了一袋苞穀和一背簍土豆。有時晚上了麻子嬸也不回去,就和我睡在炕上,黑亮當然搭地鋪,四個人在一個窯裏,黑亮覺得怪,要睡到雜貨店去,麻子嬸說:你睡你的,我是你嬸哩!她比先前更愛說愛笑,甚至有些詭異,經常是三更半夜就醒了,說神教她一種花花了,點了燈就剪起來。她能把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和人混在一起重新組合成一個形象,人身子或者是樹,狗或者有著人臉,又把毛驢叫人毛驢,把老鼠叫人老鼠。甚至常指著窯壁說:你看見那裏有個啥?我看著窯壁,上邊什麽都沒有。她說:爬著一隻青蛙。便一口氣剪出十幾個青蛙來。

有一天下午,天上的雲全變紅了,像燃了火,麻子嬸就剪出了一棵樹。整個畫麵是一棵枯樹,以樹幹為中軸線,兩邊枝幹對稱伸開,而根部又如人的頭部或鼻頭,顯得樸拙又怪誕。樹枝間有產生旋轉感的**紋,也有飛翔跳躍的小鳥。更奇異的是無數的小黃蜂布滿於枝枝幹幹,並隨著樹的枯洞如血流一樣飛舞,我看著都能聽到一種嗡嗡的蜂鳴聲。

麻子嬸,我說,這是啥樹呀?

空空樹。她說,眼睛盯著我,那眼光我有些害怕。

空空樹?

她竟然唱起來:正月裏二月中,我到地裏壅血蔥,地裏有個空空樹,空空樹,樹空空,空空樹裏一窩蜂,蜂蜇我,我蜇蜂,我和蜂被蜇得虛騰騰。

以前的麻子嬸從沒在剪紙花花時唱歌的,幾乎從那以後,她每次剪出什麽就順嘴唱一段歌子。比如她剪了個男人用毛驢馱著媳婦,唱的是:鵮鴇鴇,鵮樹皮,金鎖拉驢梅香騎,金鎖拿著花鞭子,打了梅香腳尖子,哎呀哎呀我疼哩,看把我梅香矯情哩。我說:你剪的金鎖?她說:是金鎖。我說:金鎖以前對他媳婦好?她說:好。比如她剪了棵極花,唱的是:挖藥的人巾巾串串,吃藥的人呻呻喚喚,販藥的人綢綢緞緞,賣藥的人盤盤算算。我說:啥是巾巾串串?她說:你見過誰挖極花回來衣衫回全過?比如她剪了吃攪團的,唱的是:天黑地黑霧朵兒黑,吆上毛驢種蕎麥,揭一回地拐三彎,揭了三回拐九彎,按住犁頭穩住鞭,還不見媳婦來送飯?左手提著竹籠籠,右手提的雙耳罐,站在地頭望老漢。吃的啥飯,吃的攪團。怎麽又是攪團?柴又濕來煙又大,鍋板兩片鍋四拃,笊籬沒頭勺沒把,懷裏揣的是你娃,不吃攪團再吃啥?我就笑起來,她說:我再剪一個你看是啥?她一邊剪一邊唱:能把雞毛撂遠,能把犁轅拉展,能把牛皮吹圓,能把驢籠嘴尿滿。她剪出了一個人,我說:是村長。她說:這是你說的,我沒說。比如她剪了一個窯洞,窯門口坐了個婦女,旁邊有樹,樹上有鳥,麵前是狗,狗在攆雞。她就唱:太陽一出照西牆,東牆底下有陰涼,酒盅沒有老碗大,筷子哪有扁擔長,一隻襪子不成對,兩隻襪子剛一雙,媽的兄弟孩叫舅,哥的丈母嫂叫娘,七月陰雨九月霜,五黃六月分外忙,我說這話你不信,姑娘長大變婆娘。剪完唱完了,她說:我剪的是你。我的眼淚就往下流,她立即說:我剪我哩。

村裏人都覺得麻子嬸昏迷醒來後不是人了,成什麽妖什麽精了,而且傳說著她的紙花花有靈魂,於是誰家裏過紅白事或頭痛腦熱擔驚受怕,都去請她的紙花花,倒是老老爺那兒冷清了許多。

我聽到三朵在給老老爺說過對這種現象的不滿,老老爺的腿差不多離開拐杖就無法行走了,他坐在葫蘆架下,問著三朵:這一月下了幾場雨了?三朵說:三場。老老爺說:哦,一月裏總有下雨的日子。

麻子嬸在我的窯裏連續住過了七天,連剪帶貼地製作了十幾幅大的紙花花,都是一個婦女,頭戴著花環,花環用不同的色點綴成,披著過去人時興的結婚服,衣服上是方方勾紋和金爪紋,褶裙是黑底,紅花飾邊,坐在五顏六色的大蓮台上。唱道:剪花娘子沒庭院,爬溝溜梁在外邊。熱吹來了樹梢鑽,冷吹來了曬暖暖。自從進了窯裏來,清清閑閑好舒坦。叫童子,拿剪子,世上的花花剪不完。人家剪的是琴棋書畫八寶如意,我剪花娘子剪的是紅紙綠圈圈。

麻子嬸,我說,你剪的啥?

剪花娘子。

原來是剪花娘子到你家了?

我就是剪花娘子麽。

她把一幅剪花娘子掛在了我的炕壁上。黑亮說麻子嬸可能腦子有問題啦,但我不覺得她腦子有問題,拜了她,學剪紙,做她的童子。

***

養著娃,剪著紙,我竟然好久都沒有在窯壁上刻道了。黑亮爹晚上的呼嚕聲特別大,他以前從來沒有過這麽大的呼嚕聲,現在響起來像遠處在滾雷。狗晚上不再臥在窯門外,白天裏我出出進進它也不廝跟,整日的不沾家,回來了到毛驢窯裏尋吃的,還到豬槽裏嚐一口,把雞食盆子弄翻了,瞎子在給老老爺說狗沒個狗樣子了,老老爺笑著說:它成了筷子麽,啥都想嚐一嚐。黑亮不經意就胖了,肚子鼓起來,都有了雙下巴。我說:你快變成豬了!他故意把雙手搭在腮後當大耳朵搖,說:豬有福麽。端了水去澆何首烏。

以前,黑亮在鹼畔沿上栽蒿子梅,蒿子梅的根讓豬拱出來後,他又種了窩何首烏。何首烏種下去一直沒見長出個苗,就像是種了個石頭,後來誰都把這事忘了。突然有一天,我去鹼畔沿拉著的繩上晾兔子的尿布,一低頭,那裏竟有了一點綠。告訴給黑亮,黑亮高興得不得了,說這是何首烏生長了,就在嫩苗下放塊石頭,在石頭上纏了細繩,又把細繩拉到晾衣繩上,要讓嫩苗能攀著長上去。這嫩苗真的就瘋了般地長,長出了兩枝藤,一兩個月的時間裏就在晾衣繩上盤繞成蔭了。

我隻知道何首烏是一味中藥,吃了可以生頭發,也能把白頭發變黑發,但我沒想到它生長起來是這麽旺的藤蔓。黑亮天天給何首烏澆水,我沒事了,就抱著兔子去看那些藤葉,昨天顏色還是淺的,今天就深了一層,昨天還是指甲蓋大,今天就銅錢大了。令我驚奇的,是它一直隻長兩枝,而且白天裏它們分開,一枝如果向東,另一枝就向西,若一枝向南了,另一枝必然又向北,但到了夜裏,兩枝就靠攏了,頭挨頭,尾接尾,糾纏在一起在風裏微微抖動。黑亮告訴我,何首烏白天裏吸陽最多,晚上陰氣最重,那根在地下又會長得像人形一樣的。問我要不要刨開土看看。我怕刨開土對何首烏不好,我沒有刨,也沒讓黑亮刨。

你知道我為啥種何首烏嗎?黑亮的神色很得意,他問我。

我不清楚他要說什麽,我說:你為啥就叫黑亮?

他說:它像不像一家人,孩子是根莖,蔓藤就是我和你吧。

我一下子愣起來,看著他,他在笑著。

真沒敢設想,他說,它就長活了,活得還這麽旺盛!

我不知道我那時的臉上是什麽表情,扭頭看見西邊坡梁上有了一片火紅的山丹花。這裏隻有蒿子梅和山丹花,山丹花開了?細看時那不是山丹花,是一小樹變紅的葉子,再看又一樹。我抱著兔子回到了窯去。

***

吃過了晚飯,我抱著兔子在鹼畔上,瞎子又在毛驢窖裏往外扒糞,扒出糞就堆在白皮鬆下,他給我說:你和兔子進窯去吧,這糞風吹上一夜,明早就不臭了。我笑了一下,說:沒覺得臭呀。說過了,自己也吃驚,扒出來的糞肯定是臭的,我怎麽就沒聞到臭呢,或許是白皮鬆上烏鴉天天在拉屎,已經習慣了臭味就不覺得驢糞的氣味了。我抱著兔子往天上看,白皮鬆上空就有著那兩顆星。夜空是不經意星星就出來了,兩顆星已早在看著我娘倆。不知怎麽,我再沒抬頭看第二眼,抱兔子回窯裏,匆匆地把他放在被窩,我也匆匆脫衣睡下,我在給兔子說話。說的是那麽雜亂,那麽沒有倫次:兔子兔子,我是你娘。你是從我的肚子裏出來的,你是我兒,兔子。我沒法說我。我也無法說你。兔子,兔子。我在這村裏無法說,你來投奔我,我又怎麽說呀。這可能就是命運嗎?咱們活該是這裏的人嗎?為什麽就不能來這裏呢?娘不是從村裏到城市了嗎,既然能從村到城,也就能來這裏麽,是吧兔子?你長得像誰?你沒我白。你的爹是黑亮嗎,怎麽就不能是黑亮這個人呢?娘在小時候,你外婆要去地裏幹活,就把娘放在院裏,院裏有豬有狗有雞的,娘是和豬狗雞在一塊玩,搶著吃食。兔子,我問你,娘怎麽不能和你爹在一起?兔子,你聽見娘的話嗎,娘是不是心太大了,才這麽多痛苦?娘是個啥人呢,到了城裏娘不是也窮嗎。誰把娘當人了?娘現在是在圪梁村裏,娘隻知道這在中國。娘現在是黑家的媳婦。兔子,兔子你給我說話麽。我這麽說著,我的兔子一直不回答我,連呀呀聲都沒有,他隻是噙著我的**。

我的眼淚骨碌骨碌往下滾,滴在了奶上,兔子還在噙著奶。

後來我和兔子就睡著了。是什麽時候睡著的,我並不知道,這讓我醒悟著人死如睡著一樣,死的人或許知道自己病了,在吃藥,在打吊針,但他突然昏迷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死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死了。

從那以後,白日裏忙忙亂亂沒個頭緒,天一黑我和兔子就睡了,再沒覺得烏鴉在白皮鬆上撲哧撲哧拉屎,也沒覺得狗叫和毛驢打噴嚏。

去雜貨店了,把兔子抱到村口那胳膊粗的水邊,水流得嘩嘩的,給兔子說:河,這是河。回到鹼畔上了,看河在陽光下,是那麽細,亮著光,一動不動,給兔子說:瞧,那裏放了個腰帶。

***

我剪狗,老是剪不像,剪著剪著就把狗剪成豬了,便喚狗到跟前,仔細觀察它的眉眼和走勢。黑亮去鎮上買了幾斤豬蹄,燉了湯要給我下奶,我把蹄骨保留了,每叫狗一次,就給狗一塊骨頭。我對著狗剪紙,慢慢地,我的剪技大進。麻子嬸再來,我拿出剪的狗花花給她看,她卻說:剪什麽不能剪得太像,要剪得讓人一看就知道是那東西,但又不是那東西,又像又不像,仔細一看比那東西還那東西。她這麽一說,我倒又不會剪了。她又說:看我咋個剪。三下兩下剪出個手扶拖拉機,拖拉機上坐著一個人,尖腦袋,招風耳,一看就是黑亮,黑亮頭上落著一隻烏鴉,拖拉機下兩朵雲。她嘴裏念叨:黑亮黑,黑亮黑,要和烏鴉比顏色,炕上有個大美人,拖拉機開得像雲飛。又剪了一個毛驢,四蹄朝上地躺著,旁邊一個人在喝茶,大頭圓臉,眼睛隻是一條細縫,而身後是窯窗,窗裏爬著一個小兒。嘴裏念叨:隔窗看見兒抱孫,我兒看著他兒親,等到他兒長大了,他兒氣斷我兒的筋。她剪的是黑亮爹,但我們都不明說,她問:是不是?我說:是。黑亮爹正好掃鹼畔掃到窯門口,我們倆就不說了,咯咯咯地笑。黑亮爹說:她嬸,晌午甭走,我給咱壓紅薯麵餄餎!麻子嬸說:你把芥末放重些!哎哎,你聽著,要逮住個東西的大勢了,剪子就隨心走。

麻子嬸要給兔子剪五毒貼肚裹兜,而裹兜需要一塊紅布,我到雜貨店裏去取。出了門,招呼著狗跟我一塊去,狗不去,我說:我指揮不動你啦?!它跟著我就去了。取了紅布回來的路上,奶驚了,憋得難受,奶水把前胸都濕了一片,我就走進一個山牆邊,背過身把奶水往外擠些。那是一孔窯前用土坯蓋起來的廚房,窗子小小的,還黑著,我隻說裏邊沒人,剛擠著,卻聽到裏邊有了話:把嘴給我!嚇了一跳,忙放下衣服,朝那窗裏瞅了一下,沒想到村長和菊香在那裏,菊香胳膊摟著村長的脖子,雙腿交叉在村長的腰上。菊香說:這廚房我要翻修呀,你得便宜把戲台上的木料給我。村長說:給你,給你。把舌頭就堵了菊香的嘴,又抱著菊香往案板上放。但菊香是駝背,在案板上放不平。菊香說:我趴下。村長也不言語,重新抱了在地上轉,後來就把菊香仰麵放在了一個甕口上,拉開了兩條腿。我心裏噔噔地跳,擰身就走,轉過那個丁字岔口,還是村長的窯,窯門打開著,我唾了一口,狗卻往窯裏去,我要喊狗的時候,我看見了那窯裏的桌子上正有著一部電話,猛地怔了下,也就走了進去,而狗卻出來站在了窯門外。

這一切是突然發生的事,看到了電話立即就有了反應,竟一下子撲到桌子上,抓電話機時把電話機抓掉到了地上,我就蹴在地上撥電話。我撥的是出租屋大院房東老伯的電話號碼,撥了一次沒通,再撥了一次通了沒人接。怎麽沒人接呢,我以為是我撥錯了號,又撥了一次,天呀,撥通了,我急促地就說:老伯,老伯,我是胡蝶!電話裏的聲音卻不是老伯,是個女聲,我要把電話按下的時候,聽到了那女聲在叫喊:老伯,找你哩。老伯在問:誰打的?是老伯的聲,我忙說:我是胡蝶!但電話裏在說:說是胡蝶。老伯的聲音:誰,誰,胡蝶?!一陣腳步響,老伯可能從院子裏往屋裏跑。但狗在叫了,汪汪地叫。我隻能放下電話,趕緊出來,是猴子擔著一擔土出現在巷口。我拍著窯門環喊:村長,村長!猴子過來了,我渾身在出汗,不敢看他,側了頭說:村長咋沒在家?猴子說:沒在家吧。我說:他不在家也不鎖門?匆匆就走,仍覺得在夢裏,等狗攆上了我,我說:你咬我,你咬我!狗把我腿咬住,稍有些疼,它就鬆口了,我撲遝坐在地上,嘴裏說:是真的,我打了電話了!

我是打了電話了,但老伯沒有接上我的電話,我恨死了猴子!我想,再尋機會吧,總有一天我還會給老伯打個電話的,讓他知道我還活著。又想,老伯沒有接上電話,畢竟他已經知道了是胡蝶打來了電話,那電話是能顯示來電號碼的,他雖不能知道我在哪個省哪個縣哪個村,如果他是聰明的,他就會和我娘記下來電號碼去派出所,派出所能從來電號碼查出我現在的地方的。娘不懂這些,老伯會懂的,老伯一定是聰明的。

我和狗走回到鹼畔下,訾米卻牽了一隻羊在那裏,朗聲說:正要去你家呀!你是不是感覺我要給你送羊呀就來接我?我說:給我送羊?呀呀,你給我送羊?!訾米說:你這啥口氣。好像我是個貔貅隻入不出?鎮上有個姓萬的欠了立春臘八三萬元的蔥錢,立春臘八一死他就再也不提還錢的事,他憑啥不還?我就是要賬,狗日的實在還不了,但他家有一隻羊,我一看是母羊,就給我幹兒子牽回來了。我說:你瞧我奶水多得都驚了,還吃什麽羊奶!訾米說:我看見黑亮給你買豬蹄了,以後別催奶了。又說:臉色咋不好,催奶催的吧?我沒敢把打電話的事說給她,卻說了村長和菊香的勾當,訾米就在地上拾了半截磚,說:走,我朝窗子裏扔一塊磚去,把他狗日的嚇個**!

我趕緊攔她,把羊韁繩拿過來,說:平日見村長人模人樣的,咋是那德行!

他見誰褲襠裏都硬哩。訾米說:立春臘八是他本家的叔,他都敢糾纏我。

我站住了,說:糾纏你?

她說:立春臘八七七的頭一天,我從地裏回來腳上還是泥,正在家裏換鞋哩,他抱了一隻貓,放到我麵前,說:給你!我說:為啥?他說:你孤單麽。我以為他在關心我,說了謝謝,門外有人經過,他低聲撂下一句:晚上留著門。晚上他真的就來了。

我說:貓偷腥的。

她說:我說那我得給立春臘八說說,要麽鬼會怨恨我哩,就把立春臘八的靈位牌子拿出來放在炕上,他一聲不吭就走了。

我和訾米就笑了個沒死沒活。

我倆一笑,天上就掉下雨點子,先是黃豆大,劈裏啪啦響,後來就銅錢大,地麵上立即有水潭。是把雲驚著了還是天開了縫?雨連著下了三天,麻子嬸在我的窯裏待了三天,我心惶惶著剪壞了好多紙。

***

過後的日子裏,我有過各種預判:如果老伯將顯示的號碼提供給了派出所,派出所查出了電話號碼的區域,他們要來解救,那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如果老伯以顯示的號碼再撥打過來,村長常不在家,沒有接到也就罷了,但村長接到了呢,老伯在電話裏一詢問我的情況,村長立即知道我把消息傳出去了,我在他家撥打電話的事就暴露了,他會說給黑家,那後果更不堪設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