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抬進了窯洞,疼痛和羞辱使我在這麵鋪著草席的土炕上縮成了一疙瘩。這就是你的炕,黑亮說著。鹼畔上的村人在嗷嗷地歡樂,正把鍋底的墨灰和煙鍋裏的煙油往黑亮爹的臉上抹。村裏的風俗是兒子娶回媳婦了就得作踐要當公公的爹,將他的臉抹得越髒越好,說:你知道為什麽叫公公嗎?公公就是把×閹了才叫公公,你往後別對兒媳婦想起花心噢!同時在呐喊:酒呢,咋還沒拿酒?!黑亮爹說:拿酒拿酒,我弄幾個涼菜去!這個窯裏是放了三壇酒,黑亮要搬著出去呀,卻涎著臉說:咱倆先喝上,喝個交杯酒。他抱了一壇在盅裏倒,倒得酒從盅裏溢出來,流在炕桌上,他把嘴湊近去吸了。酒在盅裏,泛著亮光,有琥珀顏色,我伸手過去抓酒盅的時候,抓住了黑亮的臉,我感覺手指甲抓破了他的臉,指甲縫裏應該有他的血和肉。黑亮閃了一下身,盅子沒有掉,重新放好在炕桌上,說:你凶起來也好看的。我看見他臉上有了抓痕,其中一道紅得像是蚯蚓,就躲到燈影暗處不讓他看到我。黑亮拉閉了門走出去,卻大聲哎喲了一下。我從窯子裏瞧見他抱著酒壇在經過他爹的窯門口,身子蹲著,靠在那裏的一張耱就倒了下去。鹼畔上的人在說:咋啦,咋啦,崴腳啦?黑亮站起來,說:撞上耱了,哎喲把臉劃破了,酒壇子沒摔。所有的人都站起來又重新坐下,嚷嚷:今晚上要**哩不要破相哩,倒酒倒酒!

那是一頓喜慶酒,村裏人或許已經習慣了喝這樣的酒,就替代了婚禮和婚宴,他們像一群狗一群狼在那裏爭搶。就在那時刻,我覺得人世有許多人其實並不是人,就是野獸。他們叫囂就這一壇酒嗎,王保宗買的那個媳婦是癱子在地上爬哩,也喝了三壇酒的!黑亮說還有還有,慢慢喝,不喝醉誰也不能走啊!王保宗卻說你光×打得炕沿子響還好意思說別人?說王保宗的就說我那×要那麽將就,我就把它割了!兩人吵起來,王保宗在挽袖子,黑亮忙說打通關打通關,便先從笑話王保宗的那人開始,一下子倒滿六盅,要六六順呀,吼叫著劃拳。黑亮的拳技不行,六拳輸掉了四拳,但他喝酒實在,喝完一盅還要把盅子翻過底讓人看著沒剩下一滴。通關隻打到一半,口齒不清起來,讓一個人代他喝,那人說:你酒量不行我代,你要沒那個本事了老哥也代出力!一片哄笑。就有人笑著笑著噗地吐了,汙穢噴在了對麵人的臉上,被罵道:你狗日的粉條不咬?!一根粉條是拴在了那人的耳朵上。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晚上的,村裏人已經喝醉了三個趴在地上吐了一陣就不動彈了,狗去舔,狗後來也醉了,臥下去不動,沒醉的人還在繼續喝,喝光了兩壇再打開第三壇,要把自己往醉裏喝,我便觀察著窯洞,謀算著如何能逃出去。

這是一孔很大的窯,寬有五米,入深十五米,窗子後邊就是炕,橫著能睡下六七個人,炕壁上釘著木橛,架了木板,上邊放著不知裝了什麽的瓷罐,高低粗細竟有十三個。挨著炕過去是一麵木櫃,櫃上放了插屏,兩邊是各式瓶子,瓶子裏插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一個雞毛撣子,好像從來沒用過,上邊迷了一層灰塵。櫃子旁邊堆著幾個麻袋,鼓鼓囊囊裝著糧食或衣物,袋口用繩子死死紮著。再過去是一隻木箱。窯的中間應該是接待客人的地方了,有一張方桌,兩條長凳,方桌黑漆漆的,上邊放著一個青花茶壺,一個青花小缸,黑亮在壺裏盛滿了涼水,叮嚀過渴了就喝,小缸裏有白糖,放上糖了喝糖水。桌後的窯壁上掛著兩個木頭鏡框,一個鏡框裏裝著一枝花,一個鏡框上係著黑布,裏邊是一個女人的照片。鏡框裏裝花我不明白是啥講究,也認不得那是什麽花,而那個女人的照片,眉眼一看就是黑亮的娘。他娘肯定是死了,卻在看我。我把黑布拉下來遮住了他娘。往窯頂上看,沒有天窗,窯後還有了一個小窯,我往小窯去,桌子撞了我,櫃子角也碰了我,我突然想到了這些木做的家具就是樹的屍體,我就在屍體堆裏。小窯裏全是甕,甕甕都裝著苞穀、蕎麥、穀子、豆子,然後就是蘿卜、白菜、土豆。但沒有後門。整個窯出進隻是那窯門,我拉了一下門,門是從外麵掛了鎖,就試著推窯窗,窯窗是那種揭窗,可以推開一半,但要推開就會有響聲,我把茶壺裏的水淋澆在窗軸上,窯窗就慢慢推開了。

我噗地吹滅了煤油燈。

靜靜地觀察著外邊的動靜,酒仍在喝著,又有幾個人趴在了地上,而另一個在喊這個又喊那個,滔滔不絕地評說著村裏的是是非非,旁邊的就說:你說話麽,打我幹啥,手那麽重的?!那人又拍打著,說:我給你說話麽!被拍打的說:再打,我就燥了!又有人說:猴子你喝多了,話恁多的!猴子說:我喝多了?我哪一句說錯了?!我把窗推開了,用撐窗棍撐住,呼了一口氣,先伸出頭了,卻無法爬出去,便收回頭,擰過身子,把腿伸了出去。我一直得意我有一個細腰和一雙長腿,但腿伸出去了就是腳挨不著地,窗台擱住了腹部,使勁一用力,胸罩帶就斷了,衣服也撕下一道口子,肚皮子就像被鐵鉗子夾住了一樣疼,但我終於是鑽出來了,立刻縮身貼伏在窗根下的黑影裏。

喝酒的人誰也沒有發現我,有人在說:這酒怎麽越喝味道越淡了,是不是黑亮在酒裏加水了?黑亮沒說話,有人說:你喝醉了,嘴不是嘴了。那人把下嘴唇拉得老長,說:嘴不是嘴是你娘的×?你不喝酒知道個屁!被罵的也不生氣,說:我不能喝麽,今年一定得生個男孩啊!立即就有了另外的罵聲:生男孩是害男孩呀,還嫌村裏光棍少啊?接著又罵這裏光棍多,偏能長血蔥,硬起來是×老鼠窟窿呀還是半空裏×烏鴉?!

我開始動起來,從窗根往右邊挪步。右邊不遠處是一個窯洞口,再過去是什麽還不知道。悄悄地挪過了那個窯洞口,聽到了噗的一聲,像是在噴鼻子,抬頭往窯裏一看,一張毛驢臉伸過來。我在刹那間想到了娘,娘的臉就是長的,我的身子僵在那裏不敢動,毛驢把我聞了聞,我在悄聲說:你不要叫,不要叫。毛驢又噴了一下鼻子,果然沒有叫,我的眼淚嘩嘩地流下來,感覺這毛驢就是我娘,或者是我娘在尋找我,娘的魂附在了這毛驢身上。

過了有毛驢的窯,前邊仍有一個窯,窯的前邊還有一個石磨,我再不敢靠近窯了,想從石磨邊往過爬,磨盤下卻鋪了一張草席有人睡在那裏。我差點驚出聲來,以為那人是發現我了,一緊張就又站起來,重新把身子貼在了窯門旁的崖壁上。待了一會兒,沒有動靜,抬頭往天上看,天上的雲很重,月亮隱隱約約,好像能看到,也好像看不到。這時候席上睡著的人卻坐起來,伸手在磨盤旁的一堆禾稈上抓什麽,後來就有一團東西扔了過來,扔過來的是一團禾葉。我在那時是疑惑了,不明白那是什麽人,沒有去喝酒,卻睡在這裏,喝酒的人也沒有叫他,他是發現了我並沒有聲張,有意要救我嗎,但這怎麽可能?我就判斷那人是圖涼快睡在這裏的,睡得迷迷瞪瞪了,以為我是喝酒的人,喝多了要上廁所,扔給我禾葉是讓我擦拭的,農村人都是上廁所不用紙的,要麽石塊土疙瘩,要麽樹葉和禾葉團。我接受了那一團禾葉,當一切都還安靜,極快地繞過石磨往前跑去。

後來,當我知道了給我禾葉團的是黑亮的叔,一個瞎子老漢,我沒有求證過瞎子為什麽那一夜沒有叫喊,卻從此待瞎子最好,我從沒叫過黑亮爹是爹,而叫瞎子是叔。還有那頭毛驢,在以後我被關在窯裏,我一拍打窯門窯窗,狗就咬,狗一咬毛驢也叫喚,毛驢同樣是幫凶,我還是對毛驢不討厭。它的臉確確實讓我想到娘,它總是噴鼻子,就像娘在嘮叨。

但我恨那隻貓,那隻貓並不是黑家的貓。當我繞過石磨往前跑去,一隻貓在大聲呻吟,音調怪異,喝酒的人就全聽見了,他們在罵:黑亮有媳婦了,你也叫春?!有人脫了鞋向貓擲打過來,便瞧見了一個黑影在跑,說:誰?黑亮忽地撲起來往窯洞去,窯門掛著鎖,窯窗卻開了,立即喊:跑啦!人跑啦!

我跑到了那四棵白皮鬆下,烏鴉的屎從樹上拉下來白花花淋著左肩,才發覺樹就在鹼畔沿上,鹼畔沿黑黝黝的,不知有多深,也不知下邊是什麽,喝酒的人跑了過來,我就急了,縱身跳了下去。

跳下去了,跌在什麽東西上,並不疼,還被彈了起來,又再次跌下去,我的下巴猛地磕了一下,嘴裏就有了一股鹹味,才知道是先跌在一個穀稈垛上,再從穀稈垛上跌在地上。要爬起來,還不等爬起來,喝酒的人從鹼畔上跑下就抓住了我的後領,抓我後領的人手上沾上了我肩上烏鴉屎,在罵:你身上有白屎?黑家的手扶拖拉機,鐮,鍁,還有雞狗毛驢身上都淋有白屎,有白屎就是黑家的標誌,白屎都給你淋上了你還跑?!我拚足了力氣要往上衝,我覺得我和衣服已經脫離,就像一條蛇在蛻皮,而我的頭發又被抓住了,幾乎同時上衣沒有了,頭發使我吊起來,再重重地摔下去。

我已經記不清是怎樣從鹼畔下到了窯前,是被拖著,還是五馬分屍一樣拉著胳膊腿,等整個身子扔在鹼畔上了,我要爬起來,周圍站了一圈醉醺醺的男人,全在用腳把她踢過去又踢過來。我大聲哭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哭喊。娘的×,你還會跑!你跑呀,跑呀,也不問問有哪個買來的能跑出過村子?!我虎著眼,憤怒地看著那人,那人呸地將一口濃痰唾在我臉上,左眼被糊住了。我再一陣哭喊,覺得哭喊是甩出去的刀子,割得他們都往後退了一步。這是個烈的!他們在說,立刻臉上有了巴掌扇動,像潑了辣椒水,像燒紅的鐵在烙,像把臉上的肉一片一片打了下來。打吧,打吧,把我打死了看我怎麽收拾你們!我的罵激起了他們更大的快樂,竟然哈哈哄笑,無數的手就伸過來,頭發被踩住,揪下一撮又揪下一把,發卡沒有了,耳朵擰扯拉長,耳環掉了下去。我抱了頭抵抗,左衝右撞,當雙手再也護不了胸,胸罩被拽去了,上身完**光,我再也不能哭喊和掙紮,蜷了身子蹴在地上。緊接著,胳膊上,後背上,肚腹上開始被抓,**也被抓著,**被拉,被擰,被掐,褲子也撕開了,屁股被摳。我隻感覺我那時是一顆土豆埋在火裏,叭叭地土豆皮全爆裂,是一個瓷壺丟進了冰窟,凍酥了,哢嚓哢嚓響,成了瓷片和粉末。終於是黑亮在喊:不要打了!不要打她啦!他掀開了幾個人,衝過來撲在我身上,他覆蓋了我,仍在喊:都住手!住手!醉漢們差不多住了手,仍有一隻手狠狠地抓著**。黑亮在拉我站立,他像是在收拾一攤稀泥,收拾不起來,後來就把我抱起來回到了窯裏。鹼畔上的那些人還在說著肯定是處女,**子那麽小,屁股蛋子瓷瓷的,嘻嘻嘎嘎地笑。

***

我的魂,跳出了身子,就站在了方桌上,或站在了窯壁架板上的煤油燈上,看可憐的胡蝶換上了黑家的衣服。那衣服應該是黑亮娘的遺物,雖然洗得幹淨,但土織布的印花褂子,寬而短,穿上了如套了麻袋。協助穿衣服的是三朵的娘,她怕三朵喝高了才叫兒子回家的,給胡蝶穿褲子,一邊罵著把人家的衣服拉扯了,又把人家皮肉抓成這樣,是狗呀狼呀?!一邊又嘟囔:咋長這長的腿!把褲管往下拉,還是蓋不住腳脖子。

我以前並不知道魂是什麽,更不知道魂和身子能合二為一也能一分為二。那一夜,我的天靈蓋一股麻酥酥的,似乎有了一個窟窿,往外冒氣,以為在他們的毆打中我的頭被打破了,將要死了,可我後來發現我就站在方桌上,而胡蝶還在炕上。我竟然成了兩個,我是胡蝶嗎,我又不是胡蝶,我那時真是驚住了。直看著黑亮又從方桌上端了水給胡蝶喝,我又跳到了那個裝花的鏡框上,看到了燈光照著黑亮和三朵娘,影子就像鬼一樣在窯裏忽大忽小,恍惚不定。

胡蝶不喝水,她緊咬著牙關,黑亮用手捏她的腮幫,又捏著了鼻子,企圖讓胡蝶的嘴張開了灌進去。但他後來又不這樣做了,說:再跑會打斷你的腿!

從此,胡蝶的腳脖子被繩拴上了。那不是繩,是鐵鏈子。鐵鏈子原是拴著狗,在拴胡蝶的腳脖子時,腳脖子又白又嫩,黑亮擔心會磨破皮肉,在鐵鏈子上纏了厚厚的棉絮。拴上了,把鏈頭用鎖子鎖起來,另一頭就係在門框上。鐵鏈子很長,胡蝶可以在窯裏來回走動,能到每一個角落。窗子也從外邊用更大的鎖子鎖了,揭窗被徹底釘死,還在外邊固定了交叉的兩根粗杠。

在很長的日子裏,我總分不清我是誰:說我是胡蝶吧,我站在方桌上或鏡框上,能看到在炕上躺著和趴在窗台上的胡蝶。說我不是胡蝶吧,黑亮每一次打開門鎖進來,嘎啦一響,我聽到了,立即睜大眼睛,拳頭握緊,準備著反抗。終日腦子裏像爬了螞蟻,像鑽了蜂,難受得在窯裏轉來轉去。

黑亮看見了我在揉腿,他也來要揉,我忽地就把腿收回來。過去的夏天裏,我從外地跑回家,因為太累,趴在**就睡著了,醒來娘坐在旁邊,她在撫摸我的腿,說瞧你這腿,像兩根椽麽!我的腿是長還特別直,把紙夾在腿縫,拽也拽不出來。而現在傷痕累累,發青發腫,用指頭按一下有一個窩兒,半天複原不了。我虎著眼說:你幹啥?黑亮說:我親一下你。我是你娘!我指著身上衣服大聲地說,黑亮就不敢近身來。把吃喝端進窯了,放在方桌上,調鹽調醋調辣麵,說:你吃飯。我不吃,就是吃也絕不當著他的麵吃。他要去雜貨店了,把尿桶提進來,叮嚀著大小便就都在尿桶裏,還加了一個木蓋兒,說蓋嚴了就不會有味兒。他再次回來了,我就在窯裏走來走去,汗水把劉海濕塌在額顱上,我也不擦,黑亮說:要熱了你在**上蘸點唾沫,人就涼下來了。我惡狠狠瞪他,他又說:你安靜,你越這樣會越燥的。我偏不安靜,我沒辦法安靜下來。我再一次看見了胡蝶,胡蝶在窯裏走來走去,渾身發著紅光,像一隻獅子,把胳膊在方桌上摔打,胳膊的顏色都發紫了,又把頭往櫃子上碰,頭沒爛,櫃蓋劇烈地跳,一隻瓶子就掉到地上碎了。蒼蠅又落在窯壁上,她恨恨地拍掌過去,那不是蒼蠅是顆釘子,她的手被紮傷了,血流出來她竟然抹在了臉上。黑亮趕緊收拾了窯裏所有堅硬家具和那些順手抓起來能摔破的東西,又拿了麻袋,麻袋裏裝了一床破褥子,說:你要出氣,就踢麻袋吧。歎著氣走出了窯門,將窯門又鎖了,鑰匙掛在他的褲帶上。

沒有了黑亮,我和胡蝶又合為一體,大哭大鬧地踢麻袋,然後把窯裏能拿的東西:鞋,襪子,掃炕笤帚,全從窗格中往出扔,再是扔後窯裏那些土豆,蘿卜。鹼畔上黑亮爹在,瞎子也在,他們都一語不發,狗不斷地吠,瞎子在斥責狗,他把我扔出去的東西一件一件拾起來。

***

每天的早晨,白皮鬆上的烏鴉哇哇一叫,這家人都睡起了,黑亮爹打開了雞棚門,就在那個塑料臉盆裏盛水,水隻盛一瓢,勉強埋住盆底,得把盆子一半靠在牆根才可以掬起來洗臉。黑亮爹洗過了臉,黑亮再洗,然後黑亮在叫:叔,洗臉!瞎子在給毛驢添料,嘴裏嘟囔毛驢怎麽不好好吃了,夜裏屁也放得小,以前是笸籃大的屁,現在小得像吹燈,走近臉盆掬水,已經掬不起來,拿濕手巾擦了擦眼睛。

其實他用濕手巾擦擦額和腮幫就可以,壓根不用擦眼睛,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是瞎子,擦眼睛是為了讓我看的,他扭頭朝我的窯笑了笑。叔,你抱柴禾去吧。黑亮指派著他叔,自個又去臉盆裏盛上水端進窯來,讓我洗。我不洗。他說,天旱了,咱這兒水缺貴。我說水缺貴?那我要洗澡!他說:胡蝶,這不是故意勒刻人麽?鹼畔下有了喊聲,腳步像瓦片子一樣響,人卻始終沒露頭,是站在鹼畔入口下的漫道上。黑亮黑亮,幾時去鎮上趕集呀?黑亮爹說:昨天你買了茶葉啦?買了一包,又漲價了。黑亮說,提高了聲:拖拉機壞了,今天不去了。那人說:昨天沒聽說拖拉機壞了呀,我把頭都洗了,你不去了?!黑亮爹說:漲吧漲吧,再漲也得喝呀。黑亮說:壞了就是壞了麽,你能知道你啥時候得病呀?黑亮爹低聲說:你好好說話!

瞎子從什麽地方抱來了一大摟豆稈。黑亮爹從井裏提出了高跟鞋放回窯裏,就蹴在窯門口刮土豆片。黑亮在攆一隻母雞,抓住了,拿指頭捅屁股,說:怎麽三天了都沒有蛋?老老爺把一張炕桌從他的窯搬出來,黑亮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忙過去幫忙,把炕桌安放在葫蘆架下,說:你要寫字嗎?老老爺說:我得壓極花呀,水來也讓給他做一個。突然哐啦一聲響,黑亮爹在說:黑亮,豬是不是又跳出來了?!黑亮說:水來也要做?都學我哩,可他們也沒見誰弄下媳婦!我在圈牆上壓了木杠,狗日的還是跳出來了?黑亮去了左側崖拐角後,一陣豬叫,再返回來在盆子裏和豬食,和好了端了去。老老爺已經在炕桌上放了一棵幹花,仔細地理順著葉子和花瓣,就用兩塊小木板壓起來。黑亮喂好了豬,還是來看老老爺幹活,老老爺說:你家鏡框裏裝了極花,就有了胡蝶,別人就會看樣麽,你聽沒聽到金鎖還哭墳哩?黑亮說:他天天哭哩我就沒覺得在哭了。老老爺說:我隻說他會來讓我壓棵極花的,他沒來,水來卻來了,你得替他也操些心哩。黑亮說:他有十斤極花不肯出手,念叨這是他媳婦的,沒錢到哪兒給他弄人去?黑亮爹的窯裏就起了風箱聲,窯腦上的煙囪冒起了黑煙。

早飯永遠是稀得能耀見人影的豆錢粥,上麵漂著豆片兒。這裏的黃豆在嫩的時候就砸成扁的,煮在鍋裏像一朵朵花。他們把這叫作豆錢。豆錢是錢嗎?即便這種豆錢粥兩碗三碗喝下去,一泡尿肚子就饑了。黑亮給我剝蒸熟的土豆片,剝了皮的熟土豆蘸著鹽吃,雖然吃起來味道要比別的地方的土豆好吃,又幹又麵,噎得不斷伸脖子,打嗝兒,可我受不了一天三頓都有土豆。黑亮爹就想著法兒變換花樣,卻也是炒土豆絲,燜土豆塊,砸土豆糍粑,烙土豆粉煎餅,再就是燉一鍋又酸又辣的土豆粉條。

吃過了飯,地裏沒活,黑亮爹就又開始鑿石頭了。天熱光著了上身,脊背上有兩排拔火罐留下的黑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在半晌午時開始生出一個女人頭,接著露出脖子,露出肩,隻差著要從石頭裏完全走出來。瞎子收拾起了石磨要磨糧食,他過四五天就磨糧食,好像家裏有磨不完的糧食,其實也就是苞穀、蕎麥和各種顏色的豆子,他是把地裏家裏該幹的體力活都幹過了,沒啥幹了,就推磨子,這樣就顯得他的存在和價值似的。黑亮幫著從窯裏取出了笸籃,經過他爹的身後了,說:村裏有了那麽多了,你還刻呀?他爹說:給你刻的。黑亮說:人不是在窯裏了嗎?他爹說:我心裏不踏實,刻個石頭的壓住。一簸箕苞穀倒上了磨盤頂上,石磨眼裏插著三根筷子,瞎子抱了磨棍推起圈兒來。那圈兒已轉得我頭也暈了,而石磨眼裏的筷子不停地跳躍,又使我心慌意亂。在老家我是最煩推石磨,娘把磨出來的麥麵在笸籃裏羅著,手指上的頂針叩著羅幫兒發出當當的節奏聲,那時候我和弟弟就抱了磨棍打盹了,停下腳步,娘就會說:停啥呀,停啥呀?我和弟弟還閉著眼便繼續推著磨棍轉圈兒走,甚至這麽走著並不影響著夢。瞎子沒有頂針,他磨一遍了也篩羅,篩,羅沒有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