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爬著一隻旱蝸牛,它可能是從夜裏就開始從窗台的右角要爬到左角去,身後留著一道銀粉,但它僅爬了窗台的一半。

鹼畔下又有誰和誰在吵罵了,好像是為雞偷吃了曬席上的糧食而吵的,吵得凶了就對罵,全罵的是男女**的話。接著又有人在西頭向南頭長聲吆喝,說村長新箍了一孔窯讓去他家喝酒哩你去不去?應聲的就問帶啥禮呀?吆喝的說你帶啥禮我不管,我買了條被麵子,再帶個媳婦去。應聲的說你哪有媳婦?吆喝的說我沒媳婦就不會帶別人的媳婦?!應聲的說那我也帶個別人的媳婦!黑亮,哎——黑亮!那人又隔空吆喝黑亮也去喝酒。黑亮爹在嘟囔:那是叫人喝酒哩還是索禮哩?黑亮往鹼畔下瞅了一眼,沒有應聲,給他爹說他得到店裏去,要和立春臘八談代銷的事呀,立春臘八兄弟倆太奸,當初他要代銷,他們要直銷,現在卻又讓他代銷,他就偏提出抽百分之十二的成。他爹似乎沒吭聲,他就進窯提了半桶水,又進我的窯裏來拿草帽子,詭異地對我說:你知道我提水幹啥?我懶得理他,他說:給醋甕裏添呀,這你不要對人說。

黑亮走了,整個中午和下午都沒回來,兩頓飯是黑亮爹把飯碗端來放在了窗台上。他放下了碗,敲敲窗子,自個就退到窗子旁邊,喊:吃飯嘍!這是給瞎子說的,更是在給我說。碗沿上不時有蒼蠅趴上去,他就伸了手趕。為什麽不吃呢,我肚子早餓得咕咕響,就從窗格裏把碗取進來,用手擦拭碗沿。黑亮爹說:沒事,那是飯蒼蠅。蒼蠅還分屎蒼蠅飯蒼蠅嗎?!但我沒給黑亮爹發脾氣。

天差不多黑下來,白皮鬆上的烏鴉開始往下拉屎,黑亮才提了個空桶踉踉蹌蹌回來。他是喝高了,不知是不是在村長家喝的,進了窯就把窯門關了,竟然把一遝子錢往我麵前一甩,說:你娘的×,給!往常晚上回來,他都是坐在那裏清點當天的收入,嘴裏罵著村長又賒賬了,把那一遝子紙票子和一堆硬幣數來數去,然後背過身把錢放在了櫃子裏,上了鎖。但他喝高了把錢甩在我麵前,我想起了爹還活著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行為,娘見爹把錢甩在麵前,娘是一下子撲過去把錢抓了,就去酸菜盆裏舀漿水讓爹喝,再是扶爹上床,脫了鞋,埋怨喝成啥了,酒有多香的?!我一直看著娘,覺得娘太下賤,娘卻對我說:你爹喝了酒才像你爹。我才不學我娘的樣,甩過來的錢遝子在我麵前零亂地活著,我不理,錢就撲遝在那裏,氣死了。

***

白天裏我等著天黑,天黑了就看夜裏的星,我無法在沒有星的地方尋到屬於我的星,白皮鬆上空永遠是黑的。

這一天,太陽下了西邊梁,雲還是紅的,老老爺就坐在了磨盤上,我以為他又要在夜裏看東井呀,但前腳來了猴子,後腳就再來了那個叫梁水來的,猴子是來說他前夜裏做了一個夢,夢到他割草哩一條蛇鑽到他屁眼了,問老老爺這是啥征兆?老老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梁水來就來取壓製好的極花,他拿了極花就親了一口,說:極花極花,我也把你敬到中堂去,給我也來個胡蝶!還扭頭往我的窯窗看,我把頭一偏,呸了一口。猴子說:這靈驗嗎,那我也要一棵。老老爺說:中堂是掛天地君親師的。黑亮爹說:今日是咋了,來這麽多人,來見老老爺就都空著手?!我瞧見鹼畔上果然又是四五個人,其中一個還拉著一個孩子,孩子是兔唇,不願意去,那人說:狗蛋,給老老爺磕頭,讓老老爺給你起個名字。旁邊人說:已經叫狗蛋了還起名?老老爺卻問孩子多大了,是啥時辰生的?然後翻一本書,琢磨了一會兒,說:叫忠智吧,讓我起名,就要叫哩。那人說:要叫哩,要叫哩,狗蛋,再給老老爺磕頭。老老爺說:叫忠智。那人才說:哦,忠智!按著孩子頭又磕了三下,父子倆就走了。旁邊人就說老老爺給村裏所有人都起過名,但又都叫小名,比如馬德有叫猴子,王仁昭叫拴牢,楊慶智叫立春,楊慶德叫臘八,梁尚義叫水來,李信用叫耙子,劉孝隆叫金鎖,劉德智叫金鬥,梁顯理叫園籠,王承仁叫滿倉,王貴仁叫礎子。水來說:起賤名好養麽。猴子說:以後都叫我馬德有呀!老老爺,以後誰要不叫你起的名,你就再不起名了。老老爺說:不起名那咱這村子百年後就沒了。猴子,猴子,黑亮爹在叫。猴子跑過去,說:我叫馬德有。黑亮爹說:你能配上德有?猴子就是猴子麽,你幫我去把廁所牆旁的那塊石頭搬過來。猴子說:白出力呀?黑亮說:鍋台上還有一張餅哩。猴子進了窯,拿餅吃著去廁所那兒了。

村裏人原來都還有另外的名字,不知老老爺給黑亮起了什麽名,我便也覺得我的名字不好。當初那個晚上,老老爺得知我叫胡蝶,他說了一句胡蝶是前世的花變的,他的意思是我的名字不好?如果胡蝶今生就是來尋前世的花魂的,而苦焦幹旱的高原上能有什麽花?我也曾經是憧憬過我將來了會嫁到哪兒會嫁給個什麽人,到頭來竟是稀裏糊塗地被拐賣到這兒麵對的是黑亮?!我想讓老老爺能給我也起個名,但磨盤那兒人實在太多,我無法開口。

鹼畔上還有人來找老老爺,或許村裏閑人太多,瞧見老老爺這兒人多,也就來湊熱鬧吧。一陣吵鬧聲,就見三朵扯著一個人往鹼畔來,那人強得像毛驢,一到鹼畔上就抱住了黑亮爹鑿的一塊大石頭,三朵就扯不動了,三朵說:毛蟲,咱去見老老爺,你也是給老老爺發過誓的,你能讓你爹兩天了不吃不喝?毛蟲說:我不是去鎮上了嗎,我隻說當日就回的,誰知道有事耽擱了麽。三朵說:有啥事,你去耍錢了!你隻圖賭哩還知道不知道你爹癱在炕上?!毛蟲說:那是我爹,又不是你爹。三朵說:是你爹,你對你爹好了,不是對我爹好,可我就高興,你對你爹不好了,也不是對我爹不好,我還是不願意。你去給老老爺認罪去!毛蟲說:他又不是廟裏的神。三朵說:他不是廟裏的神,但他是老老爺!毛蟲說:他能給我一碗飯還是給我一分錢?我認他了他是老老爺,不認他了就是狗屁!三朵抽了一個耳光,罵道:你狗日的不怕遭孽!毛蟲要回手打,三朵又一腳,把毛蟲踢坐在鹼畔入口地上,三朵還要撲過去踢,毛蟲翻起身就跑了。

這邊三朵打毛蟲,磨盤邊的人都靜下來麵麵相覷,待毛蟲一跑走,齊聲罵毛蟲,老老爺唉了一口氣,說:這忘八談!猴子說:把老老爺氣成啥了,也罵王八蛋!老老爺說:不是王八蛋,是忘八談。三朵說:忘八談,啥是忘八談?老老爺說:八談就是德孝仁愛,信義和平。說畢,起身回他的窯裏去了。老老爺一走,把眾人晾在那裏。他們說:回,回。就也散了,各自回去。

我壓根沒有想到多熱鬧的鹼畔就這麽快地空落了。天整個黑下來,還刮開了悠悠風,靠在水井軲轆上的那掃帚在吱吱響,掃帚在哭嗎還是在自言自語著什麽?我在窗前待了一會兒,在窯壁上刻下新的一條道兒,就把煤油燈點著了。

腦子裏還在琢磨我的名字:胡蝶能尋到什麽花呢?這土窯裏,唯一的花就是那極花,花是幹花,蟲子也是死蟲子。黑亮在鏡框裏裝了極花就來了我,村裏那麽多光棍效仿著也在鏡框裏裝極花,那麽,我來尋的就是極花?我一下子從牆上取下了鏡框,拆開來,拿出了極花,說:你就是我的前世嗎,咹,我就是來尋你的?說了一遍,再說幾遍,不顧及鹼畔上有沒有黑亮爹,也不管狗在咬還是毛驢在叫,鼻子裏一股子發酸,眼淚流下來,就覺得極花能聽見我的話,也能聽懂我的話。我便把極花對著窗口,指揮著風:你進來,你把這極花吹活麽。風果然進來,極花是被吹開了,花瓣在搖曳。我再指揮了花瓣:你能把我的消息傳給我娘嗎,娘丟失了女兒不知道急死急活了。花瓣突然真的脫落一片,浮在風裏飛出了窗格,它忽高忽低地飛,飛過了石磨,又從石磨那兒往白皮鬆飛去,樣子很急,如狗見了骨頭跑得那麽快,倏忽就出了鹼畔沿不見了。

***

我在想我娘。

營盤村前的山是三個峰頭,村裏人都說那是筆架山,可營盤村沒有出文人,連一個大學生都沒有出過。娘就對我和弟弟說:好好念書,營盤村的風水會不會就顯在你們身上呢!但娘的日子過得很苦,爹死後,她得忙了家裏活,還得忙地裏活,原本就長的臉一瘦了顯得更長。每到開學前,她就為籌我們的學費熬煎,已經把一間房賣給了鄰居,還賣掉了她的結婚陪妝箱子、一張方桌和四把椅子,到後來,連家裏上幾輩人傳下來的銅臉盆錫酒壺玻璃插屏也賣了。我見過娘在灶膛燒火時哭,我給她擦眼淚,她說煙把她熏嗆的,我說火是明火沒有煙呀,她就嘮叨我事多。娘是越來越愛嘮叨,總是我這樣不對,那樣不對,我都有些煩她。五月初三是爹的忌日,娘要給爹的遺像前獻米飯,在米飯上夾了一筷子豆腐,又夾了一筷子炒雞蛋,還說:你就愛吃個酸白菜!把酸白菜夾上了,卻突然哭起來:你輕省了,你啥都不管了,你把我閃在半路上?!把一碗飯菜和遺像全打翻在地。到了冬季,石頭都凍得像糟糕,但手隻要一摸上去,又把手能粘住。那天我和弟弟從學校回來,弟弟說:今日娘給咱做啥飯呀?我說:米粥吧。弟弟說:一天三頓老是米粥!我說:你再彈嫌飯碗子,讓娘嘮叨你!一抬頭,卻見娘在遠處的那棵砍頭柳下脫棉襖上套著的碎花衫子。從村子到鎮街六裏路,要路過那棵砍頭柳,砍頭柳就是每年都要把樹枝砍掉了隻剩下樹樁,來年春上樹樁上再長樹枝,這種柳越砍越長得旺,以至於樹樁粗得三個人才能摟抱住。娘最好的衣服就是那一件碎花衫子,她是去鎮街了才把碎花衫子套在棉襖上,從鎮街回來了又把碎花衫子脫下來。娘是去鎮街了,提了一個大包,裏邊裝著作業本,圓珠筆,一袋鹽,一袋堿麵,竟然還有塑料紙包著的一斤羊肉。我說:今日不過節呀。娘說:不過節咱就不能吃肉啦?吃,給你倆吃好的!那個晚上,我們是燉了肉,還烙了個大餅子,吃過飯了,娘才告訴說:這個家再這麽下去就完蛋了,即便餓不死,你們的書也念不成了,村裏有三個人要去城市打工,我也跟著一塊去呀。娘的決定使我高興,娘不在家了我就不受她的嘮叨了,但我立即意識到照顧弟弟要成了我的責任。弟弟還小,在村裏初中讀一年級,學習成績一直在他們班是前三名,而我比弟弟大五歲,初中快要畢業,高中則要去十五裏外的縣城。娘在問:胡蝶,你覺得你能考上高中嗎?我說:我數學不好,但我的一篇作文被老師當範文在課堂給同學們念過。娘說:你不敢保證是不是?那你就休學來照看弟弟吧,弟弟是咱家的希望,我外出掙錢就是要發狠心供一個能上大學的。我嗚嗚地哭了,娘就嘮叨:女孩子學得再好將來還不是給別人家學的?說完了,又說一句:你學不進去麽。我睡下了,娘在屋裏翻尋著酒,爹生前愛喝酒,死時還留有半壇子,娘覺得倒了可惜,自己就有時喝那麽一口,倒也喝上了癮。那一夜酒壇子裏已沒了酒,翻出了上個月給弟弟治咽喉剩下的咳嗽糖漿,她把那些咳嗽糖漿全喝了。

第二天,娘就走了,我也從此再不是學生。

***

黑亮在第一晚要睡到土炕上來,我是撕破被單,用布條子把自己的褲子從腰到腳綁了無數道,而且還都打了死結。黑亮撲過來壓在我身上,濕淋淋的舌頭在尋找我的嘴,我掀開了黑亮的頭,一用勁,翻身趴下,雙手死死地抓著炕沿板。黑亮想把我再翻過來,就是翻不動,我的手,我的腳,還有整個腹部就像有了吸盤,或者說都紮了根,拔出這條根了,再去拔另一條根,這條根又紮下了。黑亮氣喘籲籲,低聲說:你不要叫,我爹我叔能聽到的。我偏要叫。黑亮的手來捂嘴,嘴把指頭咬住了,我感覺我的上牙和下牙都幾乎碰上了,咯吱咯吱響,滿口的鹹味,黑亮哎喲一聲抽出了手指,手指上帶走了我一顆牙。黑亮不再翻我了,坐在炕沿上喘息,說:不動你了,你不要叫。我是不叫了,一腳把黑亮踹下炕,手在窗台上摸窗關子,卻摸到了一個空酒瓶子,咵地在炕沿上磕碎了一半,一半舉著,說:你要敢再動,我就戳死我!黑亮還坐在地上,說:我不動你。去了方桌旁鋪席,要睡在席上。但他在來炕上拿枕頭,轉身要走時突然抓住了我的腳,把腳指頭噙在了他的嘴裏。我的雙腳在蹬,他還是親了幾口然後才回到了席上。

席就成了黑亮晚上的炕。

黑亮在席上成半夜地睡不著,他不斷地輕聲叫:胡蝶,胡蝶。我在頭七天裏,每個晚上都不敢睡,覺得那是一隻狼蹴在窯裏。我在黑暗裏睜大眼睛,觀察著黑亮的動靜。二十年裏,我一直以為白天是明光的,晚上一切都是黑暗,但我現在知道了白天和黑夜其實一樣都可以看清任何東西,貓不是能看見嗎,老鼠不是能看見嗎,我的眼睛也開始能看見了。我看見黑亮在叫著我的名字時,手就在動他腿根的東西,叫得急促了,聲音是那樣的戰栗和怪異,便有一股水射出來,濺到窯壁上、桌子腿上。這就是男人嗎?我惡心起了黑亮,看他是醜陋和流氓。每當聽到他再輕叫胡蝶胡蝶,我順手抓起炕上能抓到的物件,或者掃炕笤帚,或者枕頭,扔過去,吼道:叫你娘去!

天亮了,黑亮起來卷了席,把鋪蓋枕頭重新放回炕上,然後開了窯門出去,和早已起來的爹說話。

亮,好著哩?

好著哩,爹。

好著哩就好,你要待人家好好的。

好好的。

***

我在想出租大院。

出租大院在城南大興巷的最裏頭,大院一圈都是加蓋起來的五層樓,每一間屋裏都住著打工的人,我和娘就住北樓一層的東頭。門外一個水池子,池上有一個假山,房東老伯常坐在那個躺椅上,旁邊的小收音機唱著戲,手裏端個小陶壺,聽說裏邊泡的是龍井茶。

弟弟考上了縣中就在學校吃住,我沒事幹了,到城市來幫我娘。娘去收撿破爛,我就拉著架子車,有個女人問:破爛,這姑娘是誰?我反感著那些人叫娘是破爛,我告訴娘:誰要叫你破爛就不要搭理!可娘並不在乎,倒還樂意有人喊破爛了,那就是有人讓她去家收取破爛。人家從不會讓她進門,而是把破爛拿出來,看著她包紮了過秤,檢查秤準不準,卻還在說:是你女兒呀,怎麽能有這麽漂亮的女兒呢?便再拿出她女兒的舊衣服給我,問我會不會做飯,如果會,可以來她家當保姆。

我不喜歡那女的,當然不會去她家當保姆,那些舊衣服我還是穿了,尤其那件小西服竟是那樣合身。但娘讓我在和她收撿破爛時不要穿:穿得那麽好收撿不到破爛的。我生氣就不去收撿破爛了,在出租屋給娘做飯,洗衣服。

我已經是城市人了,我就要有城市人的形象,不再留辮子,把長發放下來,而且娘一走就燒一盆水洗頭。老家的山路不平,走路習慣腳抬高,還有點外八字,城裏的姑娘腿都細細的,稍微內八字,我就有意走小步,也是內八字,有時晚上睡覺還用帶子把兩條腿捆起來。我也學著說普通話。當我把娘一個月掙來的兩千元拿出五百元匯給弟弟的時候,我私扣了一百元給我染了一綹黃頭發。後來又買了高跟鞋,娘和我鬧過一次,鬧過了她又抱著我哭,說女兒大了,女要富養哩,第二天還主動給我買了一條褲子。我不再恨娘,晚上給娘洗了腳剪趾甲,在心裏第一次下定決心:我也要去掙錢,能掙多少是多少,即便不能讓娘過上好日子,也要減輕娘的負擔。

我去菜市場買菜,菜攤上總有買菜的人要把白菜包菜剝下老葉子,賣菜的大娘照看不及,我就數落剝老葉子的人,大娘說我好,天黑時將那些被剝下的老葉子全給了我。有一個男人幾天來老在菜市場轉悠,對大娘說你閨女水靈呀!大娘說這不是我閨女,那人就問我家情況,末了說你想不想掙大錢?我當然想的,問掙什麽錢,如果是娛樂場所那我是不去的。他說去他們公司,每月工資可以拿到三千。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麽,我說我去,他就讓第二天到喜來登酒店報到。我把這事並沒有告訴娘,我要掙到一筆錢了讓她大吃一驚。第二天,娘出門去收撿破爛了,我就在出租屋精心打扮自己,換上了那件小西服,新褲子,穿上了高跟鞋,就去了喜來登酒店。在酒店裏,我才知道了招聘我的那男的姓王,是公司推銷部的部長,我就叫他王總。王總把我帶進一個房間,那裏已經有了五個女孩,我應該是比她們都漂亮,她們都是隨打工的父母來到城市的,問我哪兒人,我說家在南郊,她們稀罕我的高跟鞋,我讓她們試穿,她們不是腳太大就是腳太胖,她們天生就不是城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