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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印著德字的方葫蘆掛在我的窯門上三天,麻子嬸果然就來了。

麻子嬸來的時候,黑亮剛走。早晨他爹在窯裏給黑亮說我麵黃肌瘦了,要勸我多吃飯,黑亮說我似乎不愛吃太辣太酸的,他爹就說咱這兒粗糧多,世世代代靠辣酸下飯的,口味都重了,既然吃不了辣酸,那就釀些醪糟,讓黑亮到立春臘八家借些醪糟坯子去。黑亮一走,他爹就在鹼畔上鑿石頭,見麻子嬸來了,忙歡喜地問吃呀不喝呀不,從窯裏去拿凳子。而我從廁所裏出來還沒進窯,麻子嬸老母雞一樣撲扇過來拉住了我的手,說:快讓我看看咱黑亮的媳婦!

遠處的坡梁上正過雲,像是在拉簾子,鹼畔上忽地陰了,忽地又陽光燦爛,麻子嬸把我從頭到腳地看,眼睛如同個篦梳子,然後就嚷嚷著我臉光呀,光的是玻璃片子麽!我說我頭痛,擰身進窯就睡在炕上了。她被晾在那裏,問黑亮爹:我頭上沒灰塵吧?黑亮爹說:沒有。她用嘴在手心哈了一下,把手拿在鼻子上聞聞,說:我頭上沒灰塵,口也不臭,你咋嫌我不和我說話?你頭痛那是鬼捏的了,我給你剪些花花,鬼就不上身了!她也進了窯,盤腳就坐在炕沿上。

我無法睡,隻有應酬她,說:我沒鬼。是人害的。她說:誰?你可不敢冤枉人,你公公請我來……我說:我沒有公公。她說:你不叫他是公公,得叫我嬸吧,嬸給你說甭動心思跑了,黑家若待你不好,嬸來治他們。可你要跑,能跑出這鹼畔了,你也跑不出這村子!你見過蜘蛛網吧,哪個蟲蟲蛾蛾的進來了能跑脫,你越折騰越被纏得緊哩!我倒在麻子嬸的懷裏哭起來。

我一哭,再沒止住,直哭了一晌午,哭得鼻涕眼淚流了一攤,哭成了一坨稀泥。麻子嬸卻抬腳走了,在窯外問黑亮爹有沒有吃的,黑亮爹說:咋哭成那樣?麻子嬸說:讓她哭,肚子脹了不也喝番茄葉水讓屙嗎?!她在黑亮爹的窯裏沒尋到熟食,拿了個蘿卜啃。

麻子嬸一連三天,早上來晚上回,黑亮從鎮上買回來了十張紅紙,把一張作為酬謝送給了她,其餘九張她全用來剪花花。我問她這是剪紙麽,咋說是剪花花?她說這就是拿紙剪花花。後來我才知道,這裏的坡梁上花草少,瓜果也少,遇上死了人就要祭奠,或是逢年過節供神奉祖,必須獻花朵和瓜果,先還是去買了麥麵粉擀成麵片,再把麵片捏成各種花果的形狀在油鍋裏炸,後來圖省事和方便,就拿紙來剪。再後來,用紙剪用布剪,用牛皮驢皮樹葉剪,不管草木花卉,飛禽走獸,山川人物,能逮住個形兒都剪,剪出來的都叫花花。花花再不是祭奠用的了,它成了一種裝飾,又從裝飾變成了一種生活。麻子嬸說:這就像夫妻睡覺一樣的,先是要生孩子傳宗接代,有了孩子還要睡覺就圖個受活麽。她說這話時說得很順溜,說完也不看我也不笑,給我指點花花貼在門上的叫門花,貼在窗上的叫窗花,貼在炕壁上的叫炕花,還有櫃花,甕花,枕花,鞋花,哪兒都可以貼花花。說著說著卻生起氣來,罵半語子,罵村裏人,罵他們不懂得貼花花的重要:花朵瓜果是敬神的,貼上花花了神就來了!她把九張紅紙全剪出了小紅人,小紅人的頭都大,大得是整個人形的一半,每個頭上還有一個小髻髻。

小紅人剪出了一炕,除了貼在窯門上,窯窗上,還在窯的四麵牆壁上一排一排整齊地貼,又在我的炕頂上搭了一根棍兒,吊著十串,每串四個。

麻子嬸在剪小紅人的時候,是一臉嚴肅,十分專注,她是把一張紙疊起來裁為小方塊,再把每個小方塊又疊,又疊,然後一定要讓我坐在她身邊,一邊剪一邊說著怎麽轉剪子掏圈,怎麽用剪尖剔角。我沒耐心坐在那裏,腰酸腿疼,煩躁不安。窯門外好像是她那半語子老漢來了,在給黑亮爹發脾氣:屋裏,冰鍋冷灶的,她是來你,你這兒,了?黑亮爹說:我請了剪花花哩。半語子說:你不知知道她是,沒燒熟的七,七成貨,貨嗎,你請她剪,這不是慫,慫恿她嗎?!黑亮爹說:我給她工錢的,她出來給你掙錢你不高興?黑亮爹掏出一張錢給了半語子,半語子弓著腰走了。窯外發生的事,麻子嬸好像沒聽見,還是低著頭剪她的,我從炕上下來,光著腳尋鞋,炕下是我的鞋,黑亮的鞋,她的尖角小布鞋,我把黑亮的鞋一撂,原本是要撂到窯角去的,不知怎麽卻撂到麻子嬸的背上,她這才停下剪子,看著我,生氣了。

你是猴屁股坐不住?

我心慌。

你是丟了魂了。

我已經是行屍走肉了。

有了小紅人,就給你把魂招回來。

我不回來!

她不剪了,拉我又上了炕,一雙眼睛像钁頭在挖我。她的眼睛突然間十分怪異,眼角往上挑,瞳仁特別大,發出一種森煞的光。五十多年前,她告訴說:她還隻有十四歲,她娘是個裁縫,她娘帶著她去一鹽商家做衣服,半夜裏鹽商把她糟蹋了,她就給鹽商做了小。鹽商的大老婆凶,她啥事如果沒做好,就讓她跪搓板,鹽商不保護她,她生下一個孩子就跑了。跑到山西遇上一個當兵的,比她大二十歲,在外邊弄到錢了都給她,她攢了一罐子銀元,就給他也生了一個孩子。後來部隊到南方打仗了,一去兩年生死不明,再是遇上大旱,她帶了孩子逃難了。孩子在半路上患傷寒死了,她就嫁到這裏。可過了三年,那當兵的竟然尋了她來,見她在這裏已經有家,帶不回了,打了她一巴掌走了。他打得好,打了她,她就不心愧了。第三個男子年輕時英俊是英俊,但說話是個半語子,又是個倔頭,動不動就打她,嫌她不會做飯,嫌她愛笑愛說話,嫌她沒給他生孩子。她是給半語子生過的,生了個怪胎,沒成活,往後再生就生不下了麽。半語子現在年紀大了,是壞人長老了,還打她。

麻子嬸說:我這一輩子用過三個男人,到頭來一想,折騰和不折騰一樣的,睡在哪裏都睡在夜裏。

她說完就笑了,笑得臉上隻有一張嘴。她的笑讓我知道麻子嬸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人,覺得她有趣,不再抵觸,就看著她剪,幫她疊紙,還試著也剪幾刀。但我明明是按著她教的步驟剪的,剪出來什麽又都不是,惹得她罵我笨,讓我用糨糊把小紅人往窯壁上貼。

貼完了那些小紅人,不知怎麽,我連打了三個噴嚏,就困得要命,眼皮子像塗了膠,一會兒粘住了,一會兒又粘住了,後來就趴在炕上睡著了。我能感覺到麻子嬸在收拾剪花花留下的紙屑,有硬幣大的,指甲蓋大的,全撿了包起來,然後笑吟吟地走出了窯門。

我還在炕上,看到麻子嬸走出了窯門,我也站起來要出窯門,窯門卻變得很遠,似乎越走越遠,能看見門的亮光,怎麽也走不到門口去,而且窯壁在閃動,用手摸摸,好像是軟的,不是土牆是土牆上包裹了一層海綿,或者就是海綿做的。我繼續往前走,窯壁就收縮了,先是兩邊的壁往一處擠,窯成了窄道,把我卡在了其中,後來空間愈來愈小,肩已經被夾住了,還使勁往裏壓,身子就無法動彈,聽到骨頭在哢嚓哢嚓響,我驚慌地叫:麻子嬸,嬸呀麻子嬸!

大叫了三聲,我醒過來,呼吸短促,渾身大汗,才知道做了一夢。我以前是做過失腳從樹上摔下去的夢,那是我在摘一顆杏子,滿樹的杏子都是青的,隻有樹梢上有一顆杏子黃裏透紅,我踩在那枝條上,還用腳試了試枝條的軟硬,就拉長身子伸手去摘,但樹枝斷了,一下子往下掉,往下掉。第二天我把這夢告訴娘,娘說那是你在長,長個哩!而現在,我的夢並不是往下掉的夢,這夢是什麽夢呢?

鹼畔上,黑亮爹把錢給麻子嬸,說:我給了半語子二十元,再給你五十元,你收下。麻子嬸罵:他不要臉,打我哩還收我的錢!黑亮爹在問:人靜靜著啦?麻子嬸說:睡了,小紅人一貼就睡著了。她還要乏的,渾身抽了筋地乏,這幾天得把飯菜管好,甭舍不得。黑亮爹說:她哪怕缺胳膊少腿,成傻子癱子哩,隻要是咱的人,在咱窯裏,我都會好吃好喝地伺候的。麻子嬸說:咋說這話?!黑亮爹嘿嘿笑了,再問:她往後會安生吧?麻子嬸說:放你一百二十個心!我跟我師父白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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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是渾身稀癱,沒有了往日的力氣去哭,去叫罵,去摔東西,甚至連呆坐一會兒都覺得累。黑亮是把拴狗的鐵絲撤了,也把高跟鞋還給了我,但他不肯再去方桌下的席上睡了,說已經是夫妻了,誰不知道誰的長短深淺,還不讓上炕嗎?他上來了,我沒有吭聲,想著隻要沒更多的人捆我手腳,他黑亮也不能把我怎樣,就拿了一根棍子放在炕的中間:我睡裏邊,你睡外邊。

這期間,村裏好多人都來過鹼畔,八斤猴子滿倉拴牢在罵立春臘八兄弟倆壟斷了血蔥生意,血蔥是咱這兒的特產,並不是他兄弟倆發明的創造的,他們為什麽壟斷了?鼓動著黑亮也組成一個他們都參加的生產經營血蔥公司。黑亮不同意,說再成立公司就誰也賣不了還把血蔥的牌子砸了。黑亮勸這些人,這些人還是氣鼓鼓的,說那就看著這兄弟倆吃香的喝辣的?黑亮爹就接了話:立春臘八日子過不前去了你們恥笑人家,人家日子稍好了就又這麽忌恨?!而一幫婦女也嘰嘰喳喳地跑了來,八斤就說:這一群鳥變的貨!婦女們都是些五十六十的年紀,也不收拾,蓬頭垢麵,來找老老爺,說她們要再去挖極花呀,雖然極花難挖了,可她們閑在家裏也是閑,不如去能挖幾棵是幾棵,掙一分錢是一分錢麽。讓老老爺看看近日有雨還是有風,她們的運氣如何?男人們就起哄:男人都挖不到極花了,女人是比男人尿得高?!婦女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攻擊,問八斤:你身上流血了?八斤說:我犯痔瘡了,你咋知道?再問:流了幾天啦?說:還流幾天啦?流了半天我都快死呀!她們就說:女人一月流七天血都沒事,你說女人強還是男人強?!他們爭著罵著笑著,老老爺始終沒說話,還是坐在葫蘆架下往那些葫蘆上寫毛筆字。架上的葫蘆全摘了,裝在一個笸籃裏,有方的有圓的,大的老碗大,小的則拳頭小,正麵都印著德呀仁呀孝呀的字,他用毛筆又在背麵寫墨字。寫畢了,大家都去拿,老老爺也不阻攔,開始吃他的煙。他的煙袋杆子很長,點火的時候不至於燎了胡子。八斤拿了一個,滿倉和猴子也各拿了一個,走過來時黑亮要看上邊又新寫了什麽字,但黑亮認不得讓我看,那三個葫蘆上分別是:曌。我說:我隻會數筆畫,又是秦朝沒統一文字前的字?!八斤說:給你吧。我說:老老爺寫的你不要?滿倉和猴子也把他們的葫蘆都扔給了我,他們就走了。

到了晚上,黑亮睡在炕上了,還給我說著白天裏那葫蘆上的三個字,問我真認不得還是我認得不肯說?我說:那不是字,哪有一個字那麽多筆畫?!黑亮說:我問過老老爺了,那三個字的意思是會有好運的。我說:會有好運?黑亮說:八斤猴子拴牢把葫蘆全給了你,你就有好運哩!我說:那我做個夢去!就睡了。黑亮卻整夜不安分,一會兒手要摸過來,一會兒腿要伸過來,我用掃炕笤帚就打。他說:這……有癮的,人要吃飯就要幹這事麽,飯你吃厭過?我坐起來,我不睡了。

我擔心我會瞌睡,便坐在了窗前,窗上黑亮已掛上了簾子,我把簾子拉開,讓風吹我,讓白皮鬆下的烏鴉屎的臭味熏我,想這裏男人找不下媳婦卻生產血蔥,女人怎麽經期能七天不淨,窮得沒有細糧卻把粗糧變著法兒講究著味道,大都沒上過學,竟還是用五六十個筆畫的字,這是啥怪地方?我抬頭往天上看,天上的星還是那麽繁,白皮鬆頂上仍是漆黑一片,也就是那一片呀,我睜著眼睛看呀看,真的會有好運嗎,直看到了天亮,尋不見屬於我的那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