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晌午,麻子嬸要到西邊豎梁的廟址去,來問我願不願意跟著她,說是洗佛日,沒有廟和佛像了,那裏還是神奇,每年這一天會來一朵雲,不大不小有雨,雨全落在老槐樹上。黑亮爹在那裏補衣服,捏了針給麻子嬸又是擠眼睛又是擺手,麻子嬸說:線穿不上針眼?黑亮爹恨了一聲,卻對我說:黑亮不是讓你一塊去鎮上嗎?狗正從鹼畔入口跑來,他就罵狗:你不乖乖在家,逛啥哩?!

這明明是嫌煩麻子嬸叫我去西豎梁的,但麻子嬸聽不來,嘻嘻哈哈還說你去鎮上呀,從鹼畔上走了。其實黑亮哪裏讓我跟他去鎮上,他是天不明就去進貨了。午飯後,黑亮開著手扶拖拉機回到了鹼畔,拖拉機上卻跳下來了村長和立春,還有一個胖肚子男人。我已經知道村長是個愛顯派的人,他隻要有一張錢了,就要把錢貼在額顱上,唯恐誰不知道。這天穿了件運動褲,褲管紮著,像燈籠一樣,下了拖拉機就踱步子。黑亮爹說:又在鎮上買了褲子啦?村長說:鎮上有賣這種褲子的?!黑亮爹說:又是名牌?村長說:不穿名牌渾身癢麽!黑亮爹說:肉臭了架子不倒!說完覺得不妥,就笑著在村長背上拍,說:立春給買的?村長說:血蔥公司還不是我支持辦起來的?把錢抓得緊呀,買了褲子也不說配一雙鞋!

黑亮就把一袋白蒸饃和一捆血蔥抱到窯裏來,先掏出一個白蒸饃給我,我在梳頭,沒有接,白蒸饃放在炕沿上了。他說:我給咱要了好東西啦!我也沒理,對著鏡子照臉,臉黑瘦了一圈,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

窯外立春隻是笑著,村長在問那個胖肚子:你這鞋是啥牌子?胖肚子提了一下褲子,他的褲子老往下溜,說:耐克。村長說:立春,是耐克。立春的齜牙顯得更長了,像鏟子一樣伸出來,他在幫黑亮爹端火盆要生火熬茶,說:今日開得快。路好是好,就是塵土大。村長說:我給你說話哩,你裝聾子呀!立春說:耐克記住了,隻要咱公司生意好,還沒你穿的?!瞎子把桶提過來往壺裏添水,說:血蔥賣得好不好?立春說:你也問呀,血蔥不能給你吃!瞎子把水添多了,從壺裏溢出來。黑亮讓他叔去歇,他在火盆上架了一些幹苞穀芯子,就把火燒起來。

我聽出了他們說話的內容,是立春在鎮上遇到那個外地的胖肚子老板,老板對血蔥有興趣,但要到這裏看看血蔥的生產情況,正好黑亮去鎮上進貨,就把他們捎了回來,又正好在村口碰上了村長,村長也一塊到黑家來了。

村長說:石老板,我以村長的名義給你說,這血蔥沒問題,厲害得很!

胖肚子說:就是個蔥麽。

村長說:男人吃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了男人受不了,男人女人都吃了炕受不了。

胖肚子說:賣**的都這麽說。

村長說:血蔥不是**,比**強十倍,又不傷身體,給你說個案子吧,村裏有個張老撐,八十二歲那年……

胖肚子說:立春給我說過了。

村長說:立春說過了?黑亮黑亮!

村長在叫黑亮,黑亮在火盆上的壺裏放茶葉,黑亮說:還得熬一會兒。村長說:你是新婚,你把胡蝶叫來,讓她說說吃血蔥的感受!我低聲罵了一聲,不照鏡子了,把窗簾拉上。黑亮竟然就到窯裏來,給我說:來了個老板,你出去招呼一下。我恨著他:我是妓女陪客呀?!黑亮出去了,說:我媳婦感冒了,在炕上躺著起不來。村長說:哪裏是感冒了,肯定受不了啦躺著的。我們產的血蔥有一個缺點,是千萬不能過量的。立春,去你家見你媳婦去,她也吃血蔥,讓老板再看看吃血蔥的女人是啥樣的!立春說這好,這好,幾個人就往立春家去了,黑亮爹在說:茶快好了,還說做飯呀,這就走啦?!

來人一走,黑亮對我說:你不去招呼也好,那個老板錢是有錢,身上噴的香水太濃,一定是有狐臭的,能熏死人!我說:你們都說些髒話,蒼蠅還嫌廁所不衛生?!黑亮說:村長是宣傳哩麽,可血蔥確實管用,那天晚上我就吃了三根哩。

黑亮又去擦他的手扶拖拉機了,我提了個棒槌在砸蔥,把黑亮抱回來的那一捆血蔥砸了個稀巴爛。

***

但是,我懷孕了。

我並不知道我懷了孕,我發覺月經沒有按時來,以前每次月經來都是三天就幹淨了,就是肚子疼得直不起腰,這次沒來,還慶幸著不受疼痛了,卻開始頭暈,惡心。有一天沒精打采地坐在窯門口,看到老老爺和一個人在葫蘆架下說話,好像是那個人有什麽病了,讓老老爺給他看病,老老爺說我不是大夫,看不了病,那人說你有曆頭哩,曆頭上啥都有哩,老老爺就拿了一根筷子壓那人舌頭,說:你啊——那人長聲啊著,然後說:我去王村讓吳大夫抓了五服中藥,吃了病沒回頭麽。老老爺說:你看看,是不是該下雨呀。那人離開葫蘆架,給我閃了個笑,就看天,又回到葫蘆架下說:恐怕是有雨呀,南頭橫梁上正上雲哩。老老爺說:這你是有了毒,和誰又慪氣了?那人說:唉,我那傻兒子是我的冤家麽,他不知在外受了誰的唆弄,天天回家來向我要媳婦,我說人家健健康康的人都沒媳婦,你那麽個傻樣,我到哪兒給你弄個媳婦?!他竟然說你不給我找媳婦,你死了就是絕死鬼!他咋能說這話,這話肯定是哪個狗日的給唆弄的!老老爺說:你嘴幹淨了,就會有人幫著給找兒媳婦的。那人說:我就是這嘴,他三楞想害我,我就要罵他!老老爺說:三楞又咋啦?那人說:三楞給他爹的墳上放了塊大石頭,石頭正對著我爹的墳,這是不是壓住了我家的風水,我該不該也在我爹的墳上放塊石頭?老老爺說:你覺得他家壓你家的風水,這就真的是壓了,那你也放塊石頭吧。那人罵了句:三楞我×你娘!卻又說:你知道立春家的事嗎?老老爺說:你都病成這樣了,還理會人家的事?那人說:村裏的人都說哩,外地那個石老板為啥買了立春家那麽多血蔥,還要定期來進貨,是前些日子立春把石老板領去他家,石老板一見訾米,竟然認識訾米,立春的媳婦原來在城市裏做妓女,有意思吧?老老爺就一陣咳嗽。我見不得那人的樣子,多高的身子一個碗口大的腦袋,眼睛一眨一眨的像雞屁眼,更聽不得那人說話,憑啥就說立春的媳婦是妓女,老板認識就是妓女啦?!我本來懶得動,偏用掃帚打雞,雞往左跑,我要讓它右跑,嘎嘎嘎地就攆到了葫蘆架前。老老爺還在咳嗽,那人說:你攆的啥雞呀,雞毛卡到老老爺喉嚨啦!我說:我攆你哩!就推那人走。那人還不想走,老老爺擺了擺手,那人才走了,嘴裏嘟嘟囔嚷地罵我。

老老爺吐了一口痰,不咳嗽了,說:胡蝶你潑辣。

我說:他是笑話立春哩還是眼紅立春呢?!你說他有毒,真是有毒哩!老老爺說:小動物身上都有毒哩,沒毒它也難存活麽。胡蝶,你是第一回到老老爺這邊來的呀,你公公不在?我說:我又沒出鹼畔,你又不會帶我逃跑的。他笑了一下,隻發了個聲,臉上並沒有表情。

你還沒看到你的星嗎?

老老爺騙我,沒星的地方咋能看出星呢?

你繼續看吧,你總會有星的。

那要看到啥年啥月?!

老老爺立起了身,卻說:胡蝶,老老爺得去西溝抓蠍子呀,太陽要落山了,蠍子該出來了。泡了酒你也來喝。我說:老老爺,你別怕,我不會連累你。心裏又一陣犯潮,我的眉眼就皺起來。老老爺說:我怕誰呀,而誰都怕我哩。我說:村裏人好像都敬著你。老老爺說:是敬哩,敬神也敬鬼麽。我不明白他話的意思,他卻說:你有病了?我說:是有病了,這裏沒衛生站,也沒個藥。老老爺說:你才是藥哩,你是黑亮家的藥。他的話我又聽不懂了。他說:你不思茶飯?我說:口裏沒味。他說:覺得惡心想吐?我說:又吐不出來。他說:你把手捂在嘴上哈一下,再聞聞是啥氣味?我哈了一下聞手,我說:怎麽有些酸味?他說:你懷孕了?!我一下子臉紅起來,嘴裏不知說些什麽,而同時眼睛就模糊,葫蘆架在動,鹼畔在動,老老爺也成了兩個老老爺:這不可能吧,我怎麽就懷孕了?!一股子涼氣從腳心就往上躥,汗卻從額上流出來。

我急了,說:老老爺老老爺,這你得救我!我不能懷孕,我怎麽都不能懷孕,老老爺!

老老爺說:這孩子或許也是你的藥。

老老爺,老老爺!

你走吧。

我走了,走得像一根木頭,走回我的窯裏就倒在了炕上。

***

懷孕的事我不敢說給黑亮,但我越發恐懼,焦躁不安,額頭上起了痘,又嚴重地便秘,隻要黑亮不在窯裏,就使勁擠壓肚子,蹬腿,甚至從炕上、方桌上往下跳,企圖它能墜下來,像大小便一樣拉掉。我是多純淨的一塊土地呀,已經被藏汙納垢了,還能再要生長罪惡和仇恨的草木嗎?但我沒辦法解決肚子裏的孽種啊,隻能少到鹼畔去,像以前被關閉在窯裏一樣,又終日無聲無息地趴在窗口。瞎子在上個月要盤新炕而拆掉了他的炕,說舊炕土是最好的肥料,就堆在白皮鬆下。這一日,他問黑亮爹給毛驢磨些黑豆呀還是豌豆,黑亮爹說黑豆還要漲些豆芽的,磨豌豆吧,少磨些。瞎子說:把這些炕土要送到地裏,給它吃好些。就套了毛驢推石磨。毛驢不好好推,推著推著就把套繩弄掉了,瞎子在嗬斥:轉磨道你都尋不見方向呀,是嫌給你磨的豌豆少啦還是嫌那炕土堆大啦?我看著那堆舊炕土,心突然地一陣疼,像針紮一樣:經過了前幾日的一場小雨淋過,舊炕土堆上長出了三棵芽來,是草芽子還是菜芽子,或許還是樹芽子,很小很嫩很綠。這些芽子怎麽就長在舊炕土堆上呢,它們隻知道種子在適當的土壤和水分裏就發芽,一發芽就夢想著長成蔬菜長成花草長成樹木,可這是一堆舊炕土呀,堆在白皮鬆下並不是長久的,很快就要鏟了運走啊。我可憐著這些芽子,別的生命或許多麽偉大,它們卻是如此卑微下賤!

我開始不吃不喝,不和人說話,真的病倒了。

我一病倒,這嚇壞了黑家人,黑亮已不到雜貨店去了,問我哪兒不舒服,要不要背了我去王村的衛生站看看。我不能讓醫生看,說我感冒了,睡一睡就好了。黑亮爹改善了夥食,或是小米幹飯,熬土豆、粉條和酸白菜的雜燴,或把蕎麵壓成餄餎,搓成麻食,又把土豆絲拌麵上籠做成麥飯,把南瓜綠豆燜鍋做成攬飯。還買了二斤羊肉和紅白蘿卜一塊兒清燉。給我一天吃五頓,頓頓都讓多吃。正吃著,麻子嬸又來了,人還在鹼畔入口,就說:咋這香的!黑亮爹除了剪小紅人時熱情過,上次冷淡了這次仍冷淡,說:你還是不喝茶?麻子嬸說:你那茶濃得我喝不了。黑亮爹又說:還是吃過飯來的?麻子嬸說:我吃的是湯餄餎。黑亮爹說:噢,那就不坐了?麻子嬸說:趕我走呀?!我剪了新花花給胡蝶呀!她就進了窯,把一個包袱解開,紙花花就擺了一炕,說:你這嗇皮公公,鍋裏燉著羊肉也不把我讓一讓。你幫我選選哪個好看!我無心幫她選,窯門一關,撲咚跪下,說:嬸你救我!麻子嬸說:你公公是啥人麽,過河就拆橋!黑亮打你啦?我說:我懷孕了,你有啥辦法能把胎打下來。麻子嬸卻沒驚訝,也沒慌張,讓我站起來扭扭身子給她看,又翻我的眼皮子,撩了衣服看**子,她說:你咋和你嬸當初一樣呀?!

麻子嬸告訴我,她當初懷上了也並不知道,惡心嘔吐,被鹽商的大老婆看出來,假裝給她治病,讓她喝苦楝子籽水,胎就打掉了,胎一落,她才知道那大老婆怕她有了孩子爭家產,她偏又給鹽商懷上了,鹽商就娶了她做小的。

我說我和她的情況不一樣,我不能要孩子,求她給我弄些苦楝子籽吧。麻子嬸說:這你讓我作孽呀,孩子畢竟是條命啊!我說:那你就不管我的命啦?你要不弄苦楝子籽,那我就得死,我死了孩子還不是死?!麻子嬸想了想,答應了,說:你喝苦楝子籽水的時候,不能讓人看見,雞呀狗呀也不能讓看見!

麻子嬸真的在再來時口兜裏裝了些苦楝子籽,說村口有棵苦楝樹,她就在那兒摘的。我偷偷地用水泡了這些苦楝子籽喝,喝過一杯了,把苦楝子籽塞進炕洞去,再泡新的,為了藥效更大,我在第三次泡時還砸碎了苦楝子籽,泡出的水苦得難咽,喝下去肚子就疼。我以為這下就可以落胎了,卻在廁所裏瀉肚子,一晌午瀉五次,瀉得虛脫了。

黑亮爹見我感冒了,又瀉肚子,病越來越重,就當老老爺在葫蘆架下泡蠍子酒時,把我的病情說給了老老爺,老老爺這才告訴了我是懷了孕,叮嚀瀉肚子也不能隨便吃藥。我在窗口裏聽見了他們的說話,嚇得我差點昏過去,偏這時麻子嬸又拿了苦楝子籽來了,剛到鹼畔,黑亮爹就跑近去高興地說兒媳婦懷孕了,我心提到嗓子眼上,擔心麻子嬸一時說漏了嘴,但麻子嬸嘿嘿地笑,黑亮爹也嘿嘿地笑,麻子嬸笑過了,她說:這是胡蝶說的?黑亮爹說:她沒說。麻子嬸說:那是黑亮說的?黑亮爹說:黑亮還不知道哩,是老老爺以兒媳婦的神色說的。麻子嬸就拍著手,說:我隻知道是幹柴遇烈火的,可沒想到這麽快的!該謝我吧,是我的小紅人招了魂呀!黑亮爹就給了麻子嬸十元錢。麻子嬸說:這你咋舍得呀?!黑亮爹說:你是村裏第一個知道這事的,圖個吉祥!麻子嬸說:哦,要我在村裏聲張啊,那就像打發要飯的?黑亮爹又拿了十元錢給麻子嬸的口兜裏裝,卻發現了口兜裏裝著苦楝子籽,說句你咋還裝這個,並沒在意,麻子嬸笑嘻嘻進了我的窯。

懷孕的事已經暴露了,那個下午,我把所有的苦楝子籽全砸碎泡了,我想盡快地把胎打下來。

晚上黑亮回來,一進窯把我抱住了就親,我不讓他親,他說嘴不臭的,這麽大的喜事你不告訴我!我明白他也是剛知道懷孕的事,沒再說話,黑亮爹在門外喊著快來端飯,兩人在門外說話:啥飯?我燉了雞。咱就那一隻公雞要打鳴的你燉了?我燉的是那個黑雞。那黑雞還下蛋的呀!黑雞燉出的湯有營養。

吃畢了飯,黑亮坐在炕上,說:說造人我真還把人造下了!興奮地雙手在炕沿上拍節奏,問孩子應該叫什麽名字,最好是起兩個名字,是男孩了叫剛強,是女孩了叫極花。我突然就說:不能叫極花!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不能叫極花,是因為極花是草是蟲還是因為極花是我特殊的通訊物,但我就那麽說了一句,聲音尖銳得像刀子。黑亮說:不叫極花了,叫如意。他從箱子裏便取出一個褥子往炕上鋪,念叨著你現在地位提高了,就得睡得舒舒服服,一個黃豆都不能墊著你。在鋪褥子時,就發現了我藏在炕頭席下的苦楝子籽,他並不知道苦楝子籽能做什麽,順手抓起來從窗子扔了出去。事情壞也就壞在這裏,黑亮把苦楝子籽從窗子扔出去,剛好老老爺從窗外經過,看了看,把地上的苦楝子籽撿起來。黑亮爹出來倒涮鍋水,說:黑啦你還出去呀?讓黑亮陪著你。老老爺說:家裏咋有這東西?黑亮爹說:苦楝子籽,這咋啦?

老老爺嘰嘰咕咕給黑亮爹說著什麽,黑亮爹就叫黑亮,黑亮出去,一會兒返回窯,臉全部變形了。他說:你喝了苦楝子籽水?是不是喝了苦楝子籽水?!我知道一切都失敗了,仰頭對著他,我覺得我的鼻翼鼓得圓圓的,出著粗氣。黑亮又說:你要害我的孩子?咹?!我呼啦把被子一裹,臉朝炕裏睡下了。黑亮嗷嗷地叫,舉了拳頭來打,拳頭快要打到我身上了,拳頭卻停住,轉身踢麻袋,踢凳子,凳子在地上發出呻吟聲,他抓起凳子就摔向窯門,窯門被撞開了,一條凳子腿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