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亮爹在外邊喊:你瘋啦,黑亮?!要打就打那死麻子,十個麻子九個怪,是她拿來的,麻子拿來的!

黑亮就從窯裏跑出去,他好像是在他爹的窯裏拿菜刀,他爹在喊:刀放下!你要去就去質問她,別再惹亂子!鹼畔上一價聲的狗叫,瞎子也起來了,在拉黑亮,拉不住,黑亮爹在叮嚀著瞎子:你去,你也去,防著他出事!一陣腳步聲,瞎子白天裏老趿著一雙沒後跟的鞋,走路吧啦吧啦響,他跑去的腳步沒有那聲了,可能是光著腳。

黑亮和瞎子是去了麻子嬸家,黑亮到底打沒打麻子嬸,我不知道。第二天晌午,半語子來給黑亮爹賠情道歉,說他把他那妖精打了一頓,骨頭打斷了,在炕上躺著,不信了你去看。黑亮爹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我卻在窯裏哭了。我不再和黑亮冷戰,給他說這事不能怨恨麻子嬸,是我讓麻子嬸給我的苦楝子籽,現在倒害得人家斷了骨頭,那不殘廢啦,央求他去看看麻子嬸。黑亮這才說半語子打斷的是麻子嬸的兩顆門牙。但麻子嬸從此再沒到黑家來過。

***

已經是秋末了,鹼畔上開始堆放起苞穀和豆稈,黑家人在地裏就扳了棒子,而豆稈是連豆莢一塊背回來的,隆起了一個垛子,等曬幹了用連枷打豆子。黑亮很少去鎮上、縣上進貨了,和瞎子叔又每天去地裏挖土豆,摘南瓜。這些活他們不讓我幹,我也懶得去幹,就坐在那豆稈垛子前,看豆稈垛子裏爬出來的瓢蟲。這裏的瓢蟲很多,都是鐵紅的,就像我那件襯衣的顏色。但瓢蟲身上有著白色的圓點,如同是星,我用草棍兒一戳,它就飛起來,我感覺我不如它。豆稈垛子裏竟然還爬出了一隻螞蚱,我的草棍兒沒有戳上它,它往鹼畔沿上蹦躂,蹦躂了三下,又蹦躂了四下,竟然翻過身,四條腿那麽動了動,就死了。

三朵那天是來了,老老爺嘀嘀咕咕給他說什麽,三朵就又去了黑亮爹的窯裏,黑亮爹在窯裏正煙熏霧罩地做飯,也是嘀嘀咕咕了一陣,兩人出了窯,黑亮爹說:三朵,叔過後要謝你哩。三朵說:你抱上孫子了再說謝。三朵急急忙忙離開鹼畔,回頭還朝我笑了一下。他們鬼鬼祟祟的行為使我驚覺起來,但三朵給我的笑是柔和而善意的,我就又弄不明白他們是要幹什麽。

我在無聊地盯著一隻螞蟻。它往左爬,我拿柴棍兒在左邊劃出一道深渠兒,它掉頭又往右爬,我又在右邊劃出一道深渠兒,它再往前爬,我再要在前邊劃深渠兒時,鹼畔上就一溜串地來了七八個人,有的拿著苞穀棒子,有的拿著南瓜,土豆,茄子,來了都不說話,直接去了我的窯裏。我喊著:幹啥?幹啥?他們又出來了,兩手空空,也不說話就從鹼畔上走了。黑亮爹就在他窯門口站著,他竟不管,還給我使眼色,我搞不懂他使眼色是什麽意思,而陸續還來了六七個人,拿著苞穀棒子,土豆,茄子,南瓜,甚至有個大冬瓜倆人抬著,放在我的窯裏就走了。他們一走,我就進了窯,那些苞穀棒子、土豆、冬瓜、茄子竟然全放在炕上,黑亮就回來了,在窯外問他爹:他們來送娃啦?黑亮爹說:你不要說話,進去拿被子蓋上,天黑了再取下來。

黑亮進了窯,見我把炕上的苞穀棒子往桌子下扔,他一下子用被子蓋住。這是給咱孩子哩,他說:村裏的風俗是誰家的媳婦過門後遲遲沒懷孕,村裏人就在秋收時要從任何人家的莊稼地裏偷摘些東西塞到誰家媳婦的炕上。十多年前,半語子每年都讓人給他家炕上塞東西,村裏人議論半語子是趁機多弄些糧食瓜果的,以後就再沒這種事了。這次村裏人可不是他和他爹的意思,是老老爺讓給三朵組織的,村裏人並不知曉我已懷了孕,但我是多多少少喝過苦楝子籽水的,為了保住孩子,他和他爹也默認了。

黑亮說完了,我哼了一下,坐到桌前看那鏡框裏的極花。

***

胎沒墮成,胎就生長。臘月已盡,又過了年,一場風刮得春天來了,金鎖天天早上還要在他媳婦的墳上哭,我的肚子越來越大。頭暈和惡心得更加劇烈,一坐在什麽地方就吐唾沫。我詛咒著肚裏的孩子,他真是這裏的種,和這村裏人一樣在整我。在鹼畔上轉一轉,很快就累了,回窯裏睡到炕上去,在炕上又睡著難受,再出來走走,腳腿便開始浮腫,再坐到老老爺的葫蘆架下。葫蘆架上的枯藤蔓還在,新的藤蔓又開始生成,每一個枝條都伸著長須,活活地動,纏住了架的支柱,努力地向上爬。老老爺說:你多活動活動,不要老是坐著。對老老爺,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沒指望這裏的人誰還能幫我,我就說:你是嫌我坐在你這裏?老老爺說:哪裏!你在那兒了,那兒都是你的地方。我說:咋哪兒都沒有我,你覺得我還有我?老老爺看了看我,就進他的窯裏去了。

我隻說我把他戧住了,他回窯裏會不再出來,就拿棍兒戳鹼畔沿上的酸棗叢,那是從鹼畔坎上長出來的酸棗叢,上邊遺留著一顆去年的幹野棗。但老老爺端了一盆水從窯裏又出來了,把水澆在葫蘆藤蔓的根下,並不看我,一邊澆一邊說:啥事情看不透了,就拿看小事情來看大事情,天地再大都能歸結到你一個人,再拿看大事情來看小事情,你又是天是地了麽。水澆完了,他還說:你想吃那棗嗎,我去年摘了幾顆還在罐子裏。進窯拿出了三顆給我,說:酸兒辣女。我把棗扔給了狗,狗咬在嘴裏又吐出來。

我仍舊坐在那裏,心裏一陣泛潮,就吐起唾沫,偏是想吐在哪兒就吐在哪兒,麵前的地都吐得斑斑點點。老老爺也坐在了那裏開始打盹,他是常坐著就打盹的,現在把眼睛閉上了,卻說:胡蝶你對你老老爺有看法啦?我說:沒有。你是這村裏人麽。他說:孩子既然跟你來了,你就得接納他。我說:他是來害我的。他說:誰能說他不是來救你呢?我喉嚨裏又泛酸水,吐了一口。

瞎子坐在他的窯門口編草鞋,鞋耙子一頭鉤在門檻上,一頭拉在係著自己腰的繩上,雙手呼啦呼啦搓著龍須草。毛驢在鹼畔上打滾,打了三個滾,灰塵中長聲叫喚,瞎子編的卻不是草鞋,編成了長方形的草墊子,扔過來,說:老老爺。給你個墊子。

老老爺說:他是給你的。

我把墊子墊在屁股下,我感念著瞎子。

老老爺再說:你還沒有看到星嗎?

我說:你給我用手比擬個大餅子,不如給我個真土豆。

老老爺說:你有孩子了,會有兩顆的,待星可披。

待星可披。是等待著星光照耀我嗎?我第一次聽到待星可披四個字,覺得是成語,但這成語以前沒聽說過,或許是老老爺自己生造的。我抬頭看著他,他瘦骨嶙峋地坐在那裏,雙目緊閉,和那土崖是一個顏色,就是土崖伸出來的一坨。這麽個偏遠齷齪的村子裏,有這麽一個奇怪的人,我覺得他是那麽渾拙又精明,普通又神秘,而我在他麵前都成了個玻璃人。我說:老老爺,老老爺。我想再給他說些什麽,一時不知能說些什麽,而他卻有了輕微的鼾聲,真的是打盹了。

***

到了那一月的十八,是老老爺的生日,還在初十的時候,黑亮給老老爺說:老老爺,我明日去鎮上買些肉了,給你祝壽!老老爺說:話盡有,事沒有,你是給你媳婦買肉吧!黑亮就嘿嘿笑,說:一塊兒麽,你吃肉,讓她喝個湯。老老爺說:你在村裏傳個話,今年我不過生日,誰來我不請吃,我也不去誰家吃請。

十八的早晨,村裏人卻還是陸陸續續來拜壽了,他們沒有拿壽糕,而是你提一鬥蕎麥,他掮一袋子苞穀,或是一罐小米和一升豆子,多多少少全都是糧食,嚷嚷著給老老爺補糧呀!給人拜壽竟然是補糧,這我從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苦焦的地方可能就是以生日的名義讓大家周濟吧。就見打頭的是村長,在鹼畔上讓眾人都排了隊,他要講話,他說:人的壽命長短在於糧食吃得多少,吃糧越多,活得越長,現在,我們給老老爺補三萬石糧!我哼地就冷笑了:真是胡說,那是三萬石嗎?!黑亮在我身邊,忙扯我的襟,說:你咋這麽不會說話?我說:我不會說假話!鹼畔上的人都朝我看,我就進了窯,黑亮也緊跟著進來,我還在說:就那麽一鬥一升的有三萬石?黑亮卻說:你剛才笑了好看得很!我把黑亮推出窯,就把窯門關了。村長繼續在講話:就是三萬石啊!咱們給老老爺補糧三萬石,祝老老爺萬壽無疆!所有人都高興地喊:萬壽無疆!向老老爺的窯湧去。

但是,老老爺的窯門鎖著,老老爺不在。

太陽落山時,老老爺是回來了,就坐在毛驢背上,提著一個麻袋,還有一個樹棍兒,渾身是土,滿臉疲倦,衣服破爛,右胳膊的袖子竟然沒了。牽毛驢的是瞎子,他在給黑亮爹說他是在後溝裏碰見的老老爺,老老爺是捉蠍子去了,從坡上滾下來的。黑亮爹忙問傷著哪裏了,老老爺站直了身子,還把樹棍兒扔了,說:我死不了的,村子成了這個樣子了,閻王也不會讓我死的。黑亮爹說:今天你捉什麽蠍子呀?!老老爺說:我還發願哩,你倒要我死?黑亮爹說:我哪敢?我盼你永遠活哩!老老爺就笑了,說:你知道劉全喜他爹是哪一年死的?王保宗他娘是哪一年死的?黑亮爹說:這我咋能不知道,劉全喜他爹是箍了新窯的第二年死的,王保宗他娘是王保宗弄回來那個癱子媳婦的冬天裏死的,劉全喜他爹一輩子都想箍新窯,七十一歲上總算給兒子箍了新窯,他還算住了一年,王保宗他娘為兒子的媳婦熬煎得頭發脫得沒了一根毛,好歹給王保宗弄了個癱子,她給人說我這下一身輕了,要享福呀,可癱子還沒給她做幾天飯,她就死了。老老爺說:你知道這為啥?黑亮爹說:為啥?老老爺說:他們都沒用了麽。人要是活著沒用了,這世上就不留你了。

放在老老爺窯門口的糧食,老老爺是拿回了窯裏,他沒有埋怨也沒有說謝謝,就開始用捉來的蠍子泡酒。但他是沒酒的,村裏各家用瓶子或罐子把酒提來了,他放進去三隻或五隻蠍子。黑亮給我說,捉蠍子的技術隻有老老爺掌握,已經十多年了。他都是捉蠍子給村人泡酒,這酒能治風濕,能敗火,能排體內各種毒素。

老老爺給黑家也泡了一罐子酒,黑亮不讓我喝,擔心喝了對胎兒不好。黑亮一走,我想,既然蠍子能排毒,那我身上就有毒,胎兒就是最大的毒,就試圖去喝。但我打開了罐子,看見酒裏那麽多的蠍子,似乎像是活著,就害怕得不敢喝了。

此後的日子,老老爺越來越瘦,走路開始有些趔趄,我估摸他在那天捉蠍子時可能累壞了,或是滾坡真傷了筋骨,而他再沒說過,黑亮爹也沒再問過。他不大再外出,也不大待在窯裏。老是坐在葫蘆架下,太陽從東邊照過來了,他坐在葫蘆架西邊的陰涼裏,太陽斜到西邊了,他又坐在葫蘆架東邊的陰涼裏。村裏來了人和他說話,來的人說得多,他說得少,眼皮耷著,有時竟閉了隻點頭。他們說著話,我也坐過去聽,後來就發現,我凡是坐在一旁聽的時候,他的眼皮就睜開了,話也顯得多,雖然不看我,但好像有些話是想讓我聽的。

***

比如,對麵的坡梁上在起雲,雲好像是坡梁背後長出了無數的白牡丹,花瓣還不停地往外綻放,開財、有喜、臘八幾個在鹼畔上原本和老老爺說蠍子泡酒的事,那雲就綻放得堆滿了坡梁,突然一齊向北邊飄來,如潮頭騰湧,很快便到了村子上空。黑亮在喊:胡蝶胡蝶,快出來看稀罕景兒!我坐在了窯門檻上,那雲已飄過崖頭,都似乎能聽見呼呼聲。有喜說:老老爺,咋能過這多的雲,這天象是啥意思嗎?老老爺說:沒啥意思,地呼氣哩。有喜說:雲是地呼出的氣?老老爺說:地呼出的氣是雲,也是飛禽走獸樹木花草,也是人。有喜說:人是從娘肚子生的,咋就是氣?氣是從哪兒來的?老老爺說:咱村的墳地裏西邊的白茅梁上,咱村裏人都是從那裏來的,人一死也就是地把氣又收回去了,從哪兒出來的從哪兒回去,墳就是氣眼。黑亮爹在補他的白褂子,補丁雖然也是白布,但補丁的白和褂子的白還不是一樣的白,他說:從氣眼裏出來是生,從氣眼裏又進去是死,那村裏的老婆、媳婦都是嫁過來的,並不在村裏出生,死了卻都埋在白茅梁上。開財說:是呀,我那侄子在福建打工死了就埋在了福建。老老爺說:在外地出生的是本來咱這兒的氣飄去了外地,咱這兒的人能埋在外地了是外地的氣飄到咱這兒,最後還得回外地去麽。

我就想:我是一股什麽氣呢?我這氣又來自哪裏,是老家那有山有水有稻有魚的地方,是有著鋼筋水泥高樓的車水馬龍的那個城市,是這個連綿不絕的黃土高原上的苦寒的村子?這怎麽說得清呢?!我若在這裏,死在這裏,我就是這兒的氣被飄出去了又該回來的?我若逃走,我就是老家的城市的或別的地方的氣?我煩躁起來,脫了一隻鞋打那個長著帽疙瘩的母雞,母雞一直在地上啄著吃,還用爪子不斷地在寫“個”字。帽疙瘩母雞挨了打,嘎嘎地叫著跑,他們都朝我看,有喜和開財還疑惑地說:咹?咹?!我沒有理他們,嗬,嗬嗬,我堅決不是這裏的氣,我是來自老家的,來自城市的,我之所以到這裏是氣飄了來的,偶爾飄來的,如同走路,花粉落在肩上,如同蒲公英散開了落在頭發裏,如同毛毛草籽有箭頭一樣的莢粘在走過的褲管上,如同雪花和雨點,如同風,如同月光。或許,或許,那東井星照了我,迷惑我來的,但我絕不是出自這裏的氣,我肯定要離開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