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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下了幾天雨,平日村子裏的路上塵土有四指厚,踩下去腳麵就沒有了,水一泡卻全黏成了膠,誰隻要出門,鞋上都是帶兩坨子泥,回到鹼畔了,就把腳往能蹭的地方蹭,石頭上,白皮鬆樹根上,磨盤基和井台沿,都蹭的是泥。鹼畔上肮髒就肮髒吧,可氣的是堆在廁所邊的苞穀稈垛是濕的,豆稈垛也是濕的,一日三頓,黑亮爹做飯就難場了,濕濕柴禾半天起不了焰,黑煙黃煙地從窯門裏往出冒,像是在鹼畔上流水,煙水不往低處流,後來就沿著門窗的崖壁往上爬,爬到崖頭了,空中便一團灰白。

猴子額顱上纏上了一塊破布,哭聲拉長著喊老老爺,腳上兩坨泥疙瘩使他不能弄髒老老爺的窯,或者是老老爺壓根沒允許他進窯,就鑽在葫蘆架下,給老老爺說委屈。他在說村裏的王結實死了十年了,王結實沒死前沒找下媳婦,老是向他爹要媳婦,而王結實死了十年了,王結實的爹卻接連做了三次夢,王結實還在恨爹,向爹要媳婦。王結實的爹就想給兒子辦個陰婚,托他在別的村裏打聽有沒有死過沒結過婚的姑娘,可以出錢把屍體買來埋在王結實的墳裏。他是打聽了一圈,還沒打聽到哪個村裏有死了的黃花閨女,偏就在前幾天,他路過金鎖媳婦的墳前了,一股子風刮過來,他打了個冷戰,渾身的不舒服,罵道:你活著的時候不理我,你成鬼了卻要害我?!忽然想到王結實的爹給他的托付,就說:你再害我,我把你挖出來讓你和王結實成陰婚去!沒想金鎖正好到他媳婦墳上來,就和他打了一架,把他的額顱都打爛了。老老爺好像並沒有順著他的話說,反倒訓斥他要偷挖人家媳婦的屍體哩,金鎖打得應該。猴子就一陣子咳嗽,卻喊:黑叔,黑叔,你是熏獾啊?!黑亮爹從窯裏出來,用圍裙擦著眼睛,說:嗆著你啦?今晌午在我這兒吃,我給蒸土豆哩!猴子說:我這不是嚇唬一下鬼麽,犯不著他下手那麽狠呀,他把我額顱打爛啦!老老爺從窯裏出來,說:這事我已經知道了,他是戳了你幾拳頭,你也踢了他兩腳,你用頭去撞他,他一閃身,頭撞在樹上,那不是額顱爛了,隻是一個青疙瘩吧。猴子說:這……老老爺,老老爺!老老爺說:我不是你一個人的老老爺麽。猴子擰身就走,甩了一下腳上的泥坨子,沒想把一隻鞋卻甩出去了。老老爺說:把頭上那破布摘了!

猴子在磨盤下撿了他的鞋,幹脆不穿了,從鹼畔上走去。煙霧還在彌漫。我坐在窯門口,一直看著煙,就覺得我在焚燒自己,我就是不起焰隻冒煙。黑亮爹不好意思地給老老爺說:柴禾都濕著哩。老老爺卻說:誰不起煙呀?煙到高空,那就成了雲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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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黑家沒有鏡子,那個相框被我撞碎玻璃後,我再沒有照過我自己。而有一天,我靠在手扶拖拉機上,拖拉機上有倒後鏡,我偶然在鏡子裏看到了我,從那以後,我一靠在拖拉機上便在倒後鏡裏看我。這舉動黑亮爹發現過,老老爺發現過,來鹼畔的一些村人也都發現過,我並不在意他們發現過不發現過,但我每一次在倒後鏡裏看到了我,我就喪一次氣:我本是多白嫩的臉,唇紅齒白,眼睛水汪汪的,可現在頭發幹焦得像荒草,皮膚黑黃,目光凶狠,這哪兒還是我呢,鏡子是我的鬼!我便抓一把土把倒後鏡糊了。可是,我糊一次,再去拖拉機那兒,倒後鏡又明亮了。我以為是黑亮擦的,又覺得不對,黑亮已經十多天沒去鎮上、縣上進貨了,他近日修繕雜貨店的屋頂,早出晚歸,壓根就不知道我把倒後鏡糊了。終於有一天我看見了是老老爺在擦倒後鏡,他是外出時經過拖拉機就不經意地用袖子把倒後鏡擦了。

擦就擦吧。我又一次靠在拖拉機上看著那倒後鏡,村裏的拴牢來喊瞎子,他家在為他爹箍墓地,讓瞎子去幫著運磚,瞎子應允了,卻先給豬喂了食,又給毛驢槽裏添了料,然後就在他的窯前仰頭站著一動不動。拴牢說:你發啥瓷哩?老老爺說:他敬天哩,你甭催。拴牢說:沒見他燒香麽。老老爺說:沒燒香,看看天也是敬麽。拴牢就冷笑道:他看天?他能看見天?!老老爺說:天可是看他麽。

我要再用土糊倒後鏡時,我不糊了。我在看倒後鏡,其實倒後鏡在看我。

我便每日去看著倒後鏡在怎樣地看我了,我不願意倒後鏡看著我那麽醜陋,就開始洗臉梳頭,還要黑亮給我買許多化妝品,塗脂抹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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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黑亮把一簸箕的黃豆拿給我,說要泡些豆芽吃:你沒事給咱揀揀。簸箕裏的黃豆是打豆子時收回來的場底豆子,裏邊有好豆子,更多的是癟豆子、黴豆子和石子土疙瘩,我往出揀著壞豆子和石子土疙瘩,揀了半天揀不完。老老爺戴著眼鏡在那裏看曆頭書,看一會兒就仰頭看天。我說:你又看東井圖呀?老老爺說:月亮底下的事咋能在太陽底下做?突然狗從鹼畔那頭撲過來,它在抓一隻麻雀,麻雀飛了,沒有抓住,塵土眯了我的眼,我咵地把簸箕扔在地上,說:不揀啦!揀到牛年馬年呀,都是些壞豆子咋揀啊!老老爺卻在說:壞豆子揀不完,你往出揀好豆子麽。我就重新端了簸箕,往出揀好豆子,果然一會就把豆子揀好了。

那個晌午我都在想:這村子裏有沒有好豆子,黑亮是好豆子還是壞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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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葫蘆架上又開了花,每一朵花下都有了個小葫蘆,那小葫蘆很青很嫩,上麵有絨毛,太陽照了,好像鍍著一層白。老老爺就開始用木板做各種形態的匣子,匣子上又刻了德字孝字仁字和字,要在小葫蘆長到碗口大的時候套上去。我去看小葫蘆,老老爺說:喜歡不?我說:我喜歡那一個。那一個是扁圓的小葫蘆。老老爺說:你喜歡它,它更喜歡你。我每天都去看它,它真的長得最快。但是,有一天早晨我頭暈起來得晚,聽見黑亮爹在鹼畔上罵人,趕忙出了窯,原來是黎明時來了小偷,把葫蘆架上的三個嫩葫蘆摘去了。嫩葫蘆是可以炒菜吃的,但老老爺種葫蘆並不是為了吃的,而誰這麽缺德的摘了嫩葫蘆,黑亮爹如何罵,就是沒有人肯應承。到了後晌,黑亮從鎮上進了貨回來,他進了一批瓷貨,有甕有罐有盆,還有幾大包碗,手扶拖拉機一開到鹼畔,村裏人就來挑選。甕是大小賣掉了三套,黑粗老碗也賣掉了十個,銀來問有沒有木碗?說他家孩子多,木碗不容易破碎。劉全喜說:現在哪兒還有木碗,有石碗哩。銀來說:石碗?劉全喜說:豬用的就是石碗。大家嗬嗬地笑,銀來並不惱,還在問黑亮有什麽碗,黑亮再拆開一個草包,拿出了十個塑料碗,還有一個細瓷碗,又白又薄又透亮,指頭敲著有銅的音。銀來沒接黑亮遞過來的細瓷碗,卻拿一個塑料碗往地上一扔,塑料碗完好無缺,就說:這碗好,這碗好。把十個塑料碗全買了。村裏人來了這麽多,我就往每一個人臉上看,想看出誰是偷摘嫩葫蘆的人,但我看不出來。劉全喜把那隻白瓷碗拿起來對著夕陽照,問黑亮這碗誰預訂的,黑亮說沒人預訂,劉全喜又問那給誰買的,黑亮說誰看上了就給誰買的。我想,老老爺說你喜歡葫蘆了其實葫蘆更喜歡你,那麽,偷摘嫩葫蘆的人,葫蘆架上的葫蘆肯定也恨他的,我就站在了葫蘆架下,大聲喊:老老爺,老老爺!我喊老老爺就是要讓鹼畔上的人都注意到我,然後我觀察有誰不敢往葫蘆架上看,即便都扭頭看,誰的眼光是怯的?於是我發現極不自然的是猴子,他看了我一眼,眼光就避了,假裝在挑選甕,把甕敲得咚咚響。

老老爺,我低聲說,偷摘嫩葫蘆的一定是猴子。

偷了就偷了吧,老老爺說,好賴還吃在他肚子裏了麽。

村裏咋還有這種人呀?

在任何地方都是好人歹人平均分配麽。

那夥人還在評說著這批瓷貨的形狀、顏色、大小和質量,作踐著黑亮買那個細瓷碗一定是討好他媳婦的,劉全喜就喊叫:胡蝶,你還不快過來!我不過去,給老老爺說:那個碗你用上。老老爺說:不是人挑選碗,是碗要挑選人哩,它該是你的。劉全喜又在大聲說:瓷片子就是砌灶台的,磚塊子就是鋪廁所的,甕做出來就比碗盛得多,塑料碗就比細瓷碗用得長久。我說:老老爺,你聽劉全喜說的,他這是在咒我哩?!老老爺說:一般的情況是那樣,如果把細瓷碗當寶貝保存起來,它比塑料碗木碗鐵碗都要壽命長。我就走過去把那細瓷碗拿了。

細瓷碗是我的,但我沒用,現在黑亮還把它放在炕壁的架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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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老老爺有一次給張耙子選扒舊灶建新灶的日子,選定後再說閑話,就說到了小孩子都不愛剃頭,剃頭就像要殺他似的,你得強迫他剃,否則頭發那麽長,油膩成氈片,裏邊又生虱子。但是你要給他剃過三次四次了,哪個小孩子不自動讓給他剃頭呢,不剃頭他就不舒服,就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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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成群結隊地從鹼畔沿下往那一堆亂石裏爬,要麽拖著早已僵死的蚊蟲,要麽頂著一粒飯屑,更多的舉著草葉,沒有聲響,但能感受到那種繁忙、緊張和熱鬧。我就想到老家的麥忙或秋收,想到城市的上班或下班,蹲在那裏默默地看,尋找著一隻顏色還嫩黃的小螞蟻,看像不像我。廁所後的土崖縫裏在一個早晨突然就有了一條蛇蛻,蛇是什麽時候在那裏脫去了皮,脫皮不會如脫衣服那般輕鬆吧?原來的六隻雞,五隻母雞都被黑亮爹殺了燉湯,那留下來的一隻公雞就再不叫明了,從我麵前走過,默不作聲,眼卻瞪圓,撲哧拉下一堆屎來。新抱養了十多隻小雞,黃毛絨絨的像是些毛球,常常為一隻蟲子,你啄我一嘴我啄你一嘴,全然不顧崖頭上掠過的老鷹。把被褥卷起來要拿去曬太陽,一看到炕席,就想到了老家村口的蘆塘。在下雨的晚上,擔心著白皮鬆上的烏鴉和崖頭荊棘中的斑鳩怎麽辦?雨停後鹼畔上竟然蹦躂著一隻小青蛙,又想起這裏沒有青文和青文的照相機。起風了,整晌整晌都在吼,風刮著風是不是也累?如果月光如紗的後半夜,總是有各種響動,先還能辨出是狗在夢囈,汪地叫那麽一下,瞎子在打鼾,似乎有節奏又似乎沒有節奏,黑亮爹的窯裏傳來水聲,那是他在尿桶裏小便,他總是約莫兩個小時就小便一次。再後來響動就無法分清,好像是娘拉著架子車在穿過街巷,車軸幹澀,不停地咯吱咯吱呻吟,好像是弟弟在吸鼻子,他站在教室一角,遲到了受到了老師的斥責和懲罰,那鼻子還是一吸一吸的。這些聲音如玻璃片子,互相撞著,又防著被撞。直到天亮了,又掃起悠悠風,看著井台邊靠在軲轆上的掃帚在搖,嗚嗚地響,掃帚是怨婦一直自言自語地訴說?而葫蘆架上又開了幾朵小花,花比先前開的花更白,更瘦,花開得很疼啊。

白皮鬆上的天空,夜夜還是沒有星,夜夜還得看,因為希望看到星的發光,又因為看不到就琢磨不透星怎麽就不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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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駝背的女人,我已經知道了她的名字,她渾身總有著一股酸臭味,名字卻叫著桂香。她來問黑亮爹借木頭刻成的雞,黑家的廚房裏是有一隻木刻的雞,在逢年過節時飯桌上才擺的,她說她表叔明天要來她家,總得做一桌好飯好菜呀!黑亮爹有些不願意,她埋怨著一個木雞都不肯借,那真的是雞嗎,是給你吃了翅膀還是吃了腿?!黑亮爹後來是借給她了,反複叮嚀用過了一定要洗淨,必須放在桌子上。桂香拿了木雞,卻在說昨晚上村裏來了一隻狼,狼去了她家,就臥在門口的,天明時才走。桂香走後,我就留神鹼畔上有沒有狼的蹄印,沒有,而就在那個石女人旁邊有了一個梅花印。這梅花印黑亮爹也看到了,說:這裏沒有過豹子呀,有狐狸來過?狐狸來是要叼雞的,黑家的公雞在,十多隻小雞也在,甚至夜裏狗都沒有叫呀,黑亮爹很疑惑:這不是狐狸蹄印?!我卻認定就是狐狸蹄印,而且那狐狸是來看我的。

其實我以前並沒見過狐狸,但我知道村子裏有人在捕狐,尤其那個叫寬餘的,幾次在鹼畔上說他用雞皮包裹了炸藥丸子放在狐狸出沒的山道上,炸著了白色的狐狸黑色的狐狸,遺憾的是還沒有炸著過紅色的狐狸。他在渲染著狐狸如何狡猾,常會輕輕叼起炸藥丸子放到別的地方去,用土掩埋,更在誇耀著他又如何改進了技術,用雞翅膀下的皮,在炸藥裏多加了玻璃碴子,狐狸叼起了炸藥丸子,稍有晃動就爆炸,狐狸的整個嘴巴便炸飛了。寬餘在顯派的時候,自己的下巴就脫了臼,說不成了話,哇哇著讓黑亮爹給他安下巴。黑亮爹一手托著他的下巴,一手按住他的天靈蓋,猛地往上一壅,嘎的一聲,下巴安上了。寬餘說:我娘沒生好我,老掉下巴。黑亮爹說:遭孽了!你炸狐狸嘴巴哩,你能不掉?寬餘卻說:都一樣呀,叔,我炸狐狸哩你不是也拐賣個兒媳婦嗎?!寬餘把黑亮爹戧得好,但我還是反感寬餘,咒他的下巴再掉下來就安不上。

發現了狐狸的蹄印後,每個晚上我不再坐在窗口那兒,也不再鬧騰,安安靜靜地躺在黑亮身邊,不,那個棍子還放在炕中間,是黑亮躺在我身邊。我在等待著狐狸來,不許黑亮說話,不許黑亮亂動,甚至黑亮終於瞌睡有了鼾聲,我用臭襪子放在他的嘴上,不讓他的鼾聲太大。夜深沉了,漸漸地我似乎是醒著又迷迷糊糊,醒著能從窗格見到星,迷迷糊糊又能見到夢。竟然窗台上就有了一隻狐狸,那樣的漂亮,長長的眼睛,秀氣的鼻子和嘴,而且是隻紅狐。寬餘始終沒有捕到過紅狐,紅狐卻出現在我的窯窗口。它給我一笑,那真是媚笑啊,我也就給它笑了。接著我們再對視,都沒有說話,卻明白對方的意思,那就是:你是來找雞的嗎?不,我來找你。我是胡蝶,胡蝶是尋花的,狐狸是找雞的。我就是來找你的。不知怎麽,我就覺得狐狸鑽進了我的身子,或者是我就有了狐狸的皮毛,我成了一隻紅色的狐狸,跳出了窗子,跑過了鹼畔,穿過了村子來到了當初汽車載我來的那個村口,村口都是下雨天腳在泥裏踩下的腳窩子們,現在變得堅硬的坑坑窪窪。跑過了村口就在高原上狂奔,過一個溝上一道梁,下一麵坡爬一座峁,哪裏都有著無數的岔路,每個岔路上都有狼,都有雞皮包裹的炸藥丸子。我在慌亂中急逼著醒來,發現自己還躺在炕上,原來又是見到的夢,但夢裏逃跑的路線是那樣清晰。

我問黑亮:村子東邊是不是有一個沙石溝,溝中間轉彎處有一棵皂角樹?

黑亮說:是的。

約莫翻過了三個梁了是不是路邊有許多窯,都廢了,沒門沒窗?

是的。

以前在那裏有一個小村子,發生過一樁人命案,一人說另一人偷了他的極花,另一人說我沒有偷你誣辱我,兩人致了仇,一人殺了鄰居回來又殺了自家人,他也自殺了。一夜間死了七口人,從此小村子就廢了。

黑亮看著我,疑惑不解。

再往前走有一道大梁,梁上有一個小房子,小房子坍了,隻有一個舊炕頭?

沒有。

怎麽會沒有?再往右邊路上走,那裏一個土崖,直立立的,沒人能爬上去,但上頭有一棵樹,樹枯了,根**在崖上像吊著無數的蛇。

沒有,沒有那麽個土崖。

黑亮矢口否認了,他看出了我在打探出路,他又驚疑著我怎麽就知道出路上的事,他就不願意再認定。不認定就不認定吧,我明白我的夢境都是真的存在。

但是,鹼畔上從那以後再沒有出現過梅花印,有人來說過在後溝碰見過狼,在村前的東溝岔見到了黃羊和獐子,甚至有人去挖過極花說看見了熊耳嶺那裏的野馬野驢,而沒有狐狸進村的消息。我夜夜都見到夢,夢裏再也沒有狐狸,我更沒有過在高原上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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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長的一些日子裏,黑亮爹都是在鹼畔上一熬上茶,就有三三兩兩的村人來,或許是黑亮爹吆喝來的,或許村人都認為黑家的家底子厚,就來嚷嚷著要茶喝了。這個村裏的人我越來越覺得像山林裏的那些動物,有老虎獅子也有蜈蚣蛤蟆黃鼠狼子,更有著一群蒼蠅蚊子。大的動物是沉默的,獨來獨往,神秘莫測,有攻擊性,就像老老爺、村長、立春、三朵他們。而小的動物因為能力小又要爭強鬥勝,就身懷獨技,要麽能跑要麽能咬要麽能偽裝要麽有毒液,相互離不得又相互見不得,這就像臘八、馬猴子、銀來、半語子、王保宗、劉全喜他們。這些人平日都幹些齷齪事,吵罵不斷,來喝茶了又成了一群麻雀,碎嘴碎舌,是是非非:說誰又得手了,這次是在東灣裏那個崖底下得手的,兩人能折騰得很,把一片苜蓿都壓平了。說誰在夜裏去敲誰個的門,沒想屋裏又有新的野漢子,他蹲在門口守了一夜,天明那女的出來倒尿桶,走路腿都叉著走,而屋裏坐著的竟然是他叔。說誰的媳婦逃跑三次了,這一次已經跑到後溝腦了,遇上了鬼打牆,隻是在那裏轉圈圈,就又被抓回來了。說誰買了個媳婦花了八千元,隻說撿了個便宜,可領回來睡了一夜,第二天那媳婦卻跑了,那是什麽×呀,一夜就值那麽多錢?!說誰的墳十幾年都沒人祭了,因為他沒男孩,給女兒招了個上門女婿,女兒死後,女婿又討了個媳婦,本家侄子嫌外來人占了他叔的家產,把那女婿趕跑了,這侄子便和那媳婦又過活著。說誰是在和他家的毛驢在做,毛驢夜夜聲喚,聒得鄰居睡不好都向村長告狀啦。他們說得津津有味,嘻嘻哈哈,我就煩得坐不住,端了涮鍋水去喂豬,經過他們身邊時故意打個趔趄把涮鍋水潑出來,又拿了掃帚去掃,掃得塵土飛揚。他們生氣了,說:胡蝶你是啥意思,嫌我們喝茶啦?黑亮黑亮,你和你爹還沒分家哩,要是分了,你兩口子請我們,我們還不來哩!黑亮忙給我使眼色,拿過掃帚扔到一邊,說:咋是嫌呀,客多酒不完麽,你們喝,你們喝。就把我拉進了窯。但這些人我攆不走,常常是他們喝著喝著酒吵起來,最後惡言相向,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