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連續著三次,喝茶人熱熱鬧鬧來,吵吵罵罵地走了,黑亮爹認為現在的人心裏都燥燥著,而我那次給了人家難看,火上潑油,他們的脾氣就焦了。這話他當然沒給我說,但臉吊得老長。我才不管他吊臉不吊臉,偏還在鹼畔沿上栽了兩個杆,拉起繩,把我洗過的襯褲搭上去晾。可我沒有想到,一件襯褲就丟失了。黑亮一直想著在那石女人旁也有些花花草草,他先試過栽極花,但極花的根是蟲,長出草開了花就結束了,不可能再生長。他從坡上挖回了幾叢蒿子梅根栽在那裏,雖然每日都澆水,豬隻從豬圈裏跑出來了一次,竟然就把那些根拱了出來。烏鴉從來都是落在白皮鬆上了才拉屎的,偏偏有兩次烏鴉還沒落到白皮鬆上便拉起來,一次拉在磨盤上,一次拉在井台上,全是稀屎,白花花一片。而且,黑亮開手扶拖拉機撞到了崖石,雖然沒出大事,但那個倒後鏡撞掉了,公雞生了癬,脖子上的毛脫得精光,瞎子崴了一次腳,黑亮爹在鑿石頭時錘子砸了手,他可是老把式呀,怎麽能讓錘子砸了手,他自言自語在說:啊這是咋啦?!
我知道這可能與我有關:我厭煩著村裏人,他們才這樣的醜陋,我不愛這裏,所以一切都混亂著,顛倒著,齷齪不堪。
我在窯裏,我就是門外的狗一樣窩蜷一團,我到鹼畔上了,坐在那裏我又是另一個捶布石。我沉默了五天,十天,我覺得我都沒有嘴了,行屍走肉,第十一天我終於開口說話,我說:我想麻子嬸了!
麻子嬸因為我得罪了黑家父子,麻子嬸再也來不了鹼畔,當我鄭重地給黑亮說,這絕不可怨怪麻子嬸,是我讓她給我撿來的苦楝子籽,她並不知道我要苦楝子籽做什麽用,她給你們黑家做了那麽多好事你們倒仇恨她?!
黑亮說:那你不糟蹋我的孩子啦?
我說: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
黑亮立即把這話告訴他爹他叔,也告訴鏡框裏的他娘,那天天空晴朗,瞎子把毛驢拉出來溜達,毛驢在鹼畔上打滾,連打了五個滾,塵土飛揚,而黑亮爹被嗆得直咳嗽,在說:讓我喝喝酒。他喝了一瓶子酒,就喝醉了。
黑亮希望我屬於他,給他生孩子,我逃不脫他,他的孩子已經在我的肚子裏生成,我也就生孩子吧:有了孩子,或許,我就完全不屬於了他。
***
指甲在窯壁上的刻道還在繼續,我已經不再哭泣,不再突然就尖叫一聲,不再摔東西,也不再上廁所時把放在那裏的尿桶尿勺踢進糞池,或抬起腳在窯門上踹出個泥印。村子裏在十一年前槍斃了一個罪犯,鬼魂作祟,被村人在墳上釘木楔,在舊窯上貼咒語,我也害怕了我成壞靈魂,生育的孩子將來是孽種。
黑家的氣氛不再緊張而軟和了,村人有新來串門的,黑亮就讓我出來見他們:這是七斤叔。這是青娥嬸。這是禿子大大,雖然年紀小,他輩分高。這是民娃哥,一直在縣城建築工地上看場子,剛回來的。黑亮把每一個人都稱呼,可又都在稱呼前要加上他們的名字。我是看一眼就把頭轉向了別處,他們差不多全是柿餅臉,小眼睛,似乎是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隻是高低胖瘦不同。我開始給黑家人做飯,說:我來做吧。黑亮爹在窯門口吃煙,以為我說天話,而我才把灶膛裏的柴架起來,他慌忙進來說:你去看豬槽裏還有食沒有?我出來去豬圈,豬槽裏有食,豬把半個臉埋在食裏吃。轉身再進窯,黑亮爹已坐在灶前,黑煙罩了窯,他噘了嘴去吹火,嘭的一聲,火苗子像**一樣開出了灶口,嗬嗬響。
飯做熟了,晌午的飯還是一成不變的苞穀糝裏下蕎麥麵片,再煮上土豆塊和白菜條,黑亮爹把飯盛到碗裏放到灶台上了,出來見老老爺在葫蘆架下坐著,說:今日你不動煙火了,到我家吃吧。老老爺卻說:我就等著這一頓哩!黑亮爹就說:給你老老爺端!老老爺直直走過來,把胡子分開兩撮,掏出皮筋又紮了,露出嘴,說:今日這飯得上桌子啊!黑亮爹噢噢地叫著,跑進我的窯裏取出來方桌放在井台邊,桌子上擺上了鹽碟子,醋碟子,辣碟子,蔥花碟子,還有那個木刻的雞。
我們都端起了碗,黑亮爹動了幾下筷子,開始吃旱煙,他在用力地吸,煙鍋上不冒一絲一縷,緩緩噓了,煙就如扯不斷的線從口裏鼻裏飄出來。他的頭上迷著一層灰,我把手巾給黑亮,讓他去幫他爹把灰拂掉,黑亮說:那不是灰。再看,果然不是灰,是他的頭發花白了。
***
黑亮提出讓我和他一塊去雜貨店,我還說:別讓我跑了?!黑亮說:我的孩子長大啦。黑亮說的是對的,我的肚子已經大得像扣了個鍋,走路都喘的,哪裏還能跑?但我收拾了頭發,又穿上了那雙高跟鞋。黑亮說你腳有些腫就不穿了吧。我偏是要穿。去雜貨店得穿過村子,我見了任何巷道都稀罕,就鑽,像老鼠一樣,黑亮不斷提醒腳下的坎呀坑呀的,對狗說:帶路呀!狗搖著尾巴在前邊跑。巷道長短寬窄不同,橫七豎八的又複雜,常常是這戶人家的窯頂上,又是另一戶人家的庭院或鹼畔,看似雜亂,其實有序。在巷道裏碰著人了,都是一驚,說:黑亮領媳婦認門啦?黑亮就說:這是跛子叔家,叫跛子叔!他總是讓我叫什麽叔什麽嬸的,我小聲叫了,那些人偏說:聲小得像蚊子,你再叫!然後他們先嘎嘎嘎地笑,拿出蒸的土豆讓我吃。
雜貨店就在村南口,前邊有一條胳膊粗流水的河,河岸一條東西方向的路,高低不平,膛土多深,我能認得我就是從這條路上來的。我往遠處看,路在東邊是爬上那道梁就看不見了,路在西邊還在溝道裏,後來也隱在了崖彎後,而岸上有羊在蠕動,不知道羊怎麽爬上去的,可能是下不來了,咩咩地叫。黑亮說:快到店裏歇著吧。雜貨店不是窯洞,三間式的兩層土樓,黑亮說這原本是戲樓,樓上演戲,樓下是村裏的公房,土地承包到戶後公房沒有用,大前年他給村委會出了兩萬元把公房作了店,而公房裏存放的一些木料和以前唱戲鬧社火的鐵芯子、火銃子、鑼鼓什麽的全堆到戲樓上:十多年都沒唱過戲或鬧社火了,等咱的帶把兒過歲的時候,我請一台來熱鬧他個三天三夜!我說:啥是帶把兒的?黑亮說:就是男孩呀。我說:你就敢肯定生男孩?黑亮說:肯定!我說:生了男孩又是找不下個媳婦!說這話時,我心裏一陣發嘔,吐出的不僅僅是酸水,把早上吃的飯全吐了。嚇得黑亮又是給我倒水涮口,又是替我揉後背,把我扶到店裏的椅子上坐了,半天我才緩過勁來。
瞧見了吧,這村裏除了外出打工的,我應該是日子過得最好的。黑亮在給我誇耀。
有地圖嗎?我翻著幾本印著的老掛曆。
地圖沒有。
有電話嗎?
電話?!
沒電話你咋聯係鎮上縣上的貨?
村裏隻有一部電話,安在村長家。
說完了,黑亮愣了一下,但他看見我在看著他,他就笑了,說進貨根本用不著聯係,他隻要去一趟鎮上或縣上,有什麽就販什麽。我聽不得那個販字,覺得頭皮麻,皺了一下眉,黑亮也意識到不該使用那個字眼了,改口說他看見什麽貨村裏能用上他都進貨。接著他給我講進貨的艱辛:這裏到鎮上開手扶拖拉機得四個小時,步行得兩天。到縣上那更遠了,開手扶拖拉機得七個小時,步行得四天。要過七裏峽要翻虎頭嶺,要經老鴰溝和南洛川,再去莽山到黑狐岔,還上烽火坡繞月亮灘。沿途沒有幾戶人家,路上有蛇,樹上有馬蜂,還有狼呀豺狗子呀野豬呀和鬼。夏天裏太陽能把人皮曬裂,冬天裏又都是冰溜子,不小心滑下崖,連屍首也難找著了。他還說:鎮上那兒二十年前一直是個勞改場,判了刑的犯人被帶出來勞動,幾十人在野外幹活,隻有一個當兵的看守著,不怕犯人逃跑,因為根本逃跑不出去。我知道他在說謊,最少也是誇大其詞了要嚇唬我。我也裝著什麽都沒聽懂,坐在那櫃台裏,翻看那一本貨價冊子,說:哦,這難的,貨就得十倍八倍地加價啊!
店門外進來了三個人。
黑亮認識這三個人,說是五裏外謝家溝的,打過招呼,來人說要買火盆,黑亮熱情地把所有火盆拿出來讓挑選。來人反複看著鐵鑄得有沒有砂眼,又敲著聲聽脆不脆,眼睛卻時不時看我。他們看人是死眼子,我把頭低下去又翻貨價冊子。啥價?三十個錢。吃人呀,黑亮!你試試分量麽,收廢鐵也得十多元吧。一半價,我們拿三個。不行,那賠完了。二十元。二十個錢我還想要哩。來人說:三十元是不是連人帶貨一場買?黑亮說:別胡說,她是我媳婦。來人說:是你媳婦,你有這樣的媳婦?!黑亮說:我咋不能有這樣的媳婦?!來人就又死眼著盯我,說:你在哪兒買的?黑亮說:挑你的火盆!來人一直嘟嘟囔囔,說你黑亮的貨太貴了,掙下狠心錢了,能買下這麽好的媳婦啊。最後隻買了一個火盆,價錢是二十三元。
買火盆的一走,黑亮說:我會賣貨吧。我說:賺了多少錢?黑亮說:三元。我說:三元錢還算會賣?黑亮說:他們能忌妒我這值多少錢呀!再說,他買了火盆就得來買炭吧,水壺吧,買茶買茶碗,還得有火盆架子,火鉗子吧?要買的東西多了,我就不會再落價啦!
後來,又有人來買盆子,買手巾,買釘子和塑料水桶,都是喋喋不休地討價還價,拿眼睛掃我,我渾身的不舒服,吐的唾沫更多。黑亮卻極興奮地把每一個顧客笑臉送走,就撥打算盤,清點收入,把一遝錢給我。我不要。他說:你以後要給咱管家的,賺的錢你拿上。
我說:路上咋沒見過往的車?
你拿上。黑亮還在說,你一來買貨的就多了,你拿上麽,平日就我那手扶拖拉機,哪裏還有啥車呀,拿上。
我雙手支了腦袋往外看,看到了遠處一排柳樹,樹樁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住吧,卻隻有一人高,上麵長滿胳膊細的枝股。我說:這兒也有砍頭柳?黑亮說:有呀,每年都得砍了舊枝讓它長新枝,不砍它就死了。我說:人賤樹也賤。黑亮說:你說誰的?我說:我說我哩。櫃台上落了一隻蒼蠅,黑亮拿蠅拍去打,蒼蠅卻站在了蠅拍上。就在那排柳樹的右邊,還長著一棵樹,形狀和柳樹不一樣,我說:那是不是苦楝子樹?黑亮嗯了一聲,卻立即說:不是。但我看清了那就是苦楝子樹,麻子嬸給我的苦楝子籽一定就是從這棵樹上摘下的。苦楝子樹也是太老了,幾乎樹樁都是空的,有什麽鳥正從那空洞中飛出來。黑亮又說了一句:那不是苦楝子樹。而村長和桂香便從柳樹後閃出來,還一塊往店裏來了,村長好像說了什麽話,桂香轉身又離開,手裏提著一隻野雞。我轉過了身子,把麵朝著貨架,村長不叫黑亮,偏在叫我:胡蝶!胡蝶!
村長呀!黑亮主動招呼了:又打了野雞啦?
胡蝶當老板娘了!村長說,這就對了麽,安心過日子,你家裏是村裏的富戶啊!
黑亮說:她身子不舒服。
我要她看著我!村長有些生氣了。
我轉過身,我說:村長強勢呦。
他說:強勢?我這算什麽強勢?!別的地方就是中午結婚,你知道這裏為啥晚上結婚?以前韃子人管著的時候,誰家的新媳婦**權都是他們的,漢人才在晚上偷偷娶親的,這才一直到了現在成為風俗。
我說:村長恨自己不是韃子人?
他哈哈笑起來,說:本村長是共產黨的人呀!可我告訴你,胡蝶,黑亮按輩分把我叫大大的,你也得叫我大大!噢肚子都這麽大了,好地麽,種子一種上就發芽了,你要對我好些,你和孩子要上戶口,那還得我出證明呀!
村長是來買酒的,但他並不買整瓶酒,隻要二兩喝,就說溝畔裏的野雞多啦,你也不去打幾隻給胡蝶補身子?黑亮說我咋不想呀,可政府把獵槍全收繳了麽。村長說你用彈弓打麽,你瞧瞧我昨天打了一隻今日又打了一隻。黑亮說我有那本事?挪了酒壇上的紅布沙包,用列子提了兩下,把酒倒在了一個杯子裏。村長說不喝腿就軟得走不回家去麽。他站在那裏咂著酒,香得眼睛眯起來,臉上皺得隻有個大鼻子。
酒是好東西!村長說:給我記上。
不記啦。黑亮說:從櫃台下取出一個小本本。不記啦,給你記啥呀,你看看,以前的賬我給你撕了。
小本本真的就撕了,一堆碎紙屑。村長說:胡蝶,黑亮是好的,我不會白喝的,飯裏虧了茶裏會給你們補的。
天黑下來,我要回去做飯,黑亮還在店裏忙,就派了狗陪我回去。來的時候狗是一直在前邊引路,而回去狗卻尾我身後,遇到外人了它就護我,沒外人了,我稍微在巷口遲疑一下,它就咬我的褲腿。你他娘的真是姓黑!它是白狗,我偏罵它是黑狗,這東西見到那些石刻的女人,便把一條腿搭上去撒尿。
***
一天吃過午飯,黑亮和他叔在壘豬圈牆,黑亮爹給黑亮說立春請他去給他們兄弟分家呀,你壘好牆後拿上筆和紙也來寫個契約。豬圈牆壘好後,黑亮拿了筆紙要走,我說:你就這樣去呀?黑亮說:我不去沒人能寫契約麽。我說:衣服上滿是泥去丟人啊!黑亮怔了一下,立馬過來親了我一下臉,說:啊有媳婦管我啦!瞎子就在旁邊,瞎子肯定是看見了,因為瞎子轉過身就離開了。我說:分家這事得村長主持,咋叫你爹和你去?黑亮說:聽說村長去騷情過訾米,立春和臘八不信任村長吧。我說那我也去,黑亮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卻給我了一個棍。
立春臘八兄弟倆就住在村子西南角,我們剛走過二道巷,什麽地方一陣豬的尖叫聲,就見張耙子抱了個小豬過來,黑亮說:幹啥哩?張耙子說:謝村的閹客來了。黑亮說:給你閹了?張耙子說:說啥話?給我的豬閹了。黑亮笑著說:給你閹了才對哩!張耙子說:你以為你有媳婦呀,我已經給村長說了,今年再有消息,第一個就給我,我花五萬元弄一個哩!我掉頭就走,黑亮也不和張耙子胡說八道了,拉我出了巷道,往西頭的一麵斜坡上,上到二百米,一拐彎,土崖下有了兩孔窯,狗就汪汪吼起來。我拿著棍還沒來得及打,立春從左邊窯裏出來說:吼啥!沒看來的是誰?!右邊窯的布簾一挑,走出來個女人,驚乍乍地叫著:是不是胡蝶?跑過來拉了我的手,一雙眼睛把我從頭往腳上看。果然是個大美女麽!她說著,把我額頭上的一撮頭發往耳朵上夾:你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了!
這就是訾米。我預想到了訾米能說會道,是個花哨人,但眼前的她早已半老徐娘,頭發幹澀,眼圈發黑。立春讓我和黑亮到窯裏坐,他領著進的是左邊窯,窯裏便坐著黑亮爹和另一個男人,那男人肯定是臘八,一臉嚴肅,額頭上皺著一個疙瘩,他們說話很久了,每人麵前彈了一堆煙灰渣子。我不願意進去,訾米說:讓他們分家去,咱到我窯裏拉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