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邊的窯是她的,裏邊昏昏暗暗,她把布簾揭了,又打開了門窗,西邊落山的太陽正好把霞光照在窯壁上的三塊鏡子上,窯裏一下子亮堂了,能看到無數的灰塵活活地飛。訾米握著我的手,說我的手多軟,像棉花一樣,越捏越小,卻又說我眉毛太粗了,嘎嘎地笑:美人都有一陋啊,幾時我給你修修!這是一孔並不大的窯,布置差不多和黑家一樣的格局,一麵大土炕,裏邊有一個被筒,外邊有一個被筒,裏邊的被筒分明是她的,緞子被麵,一個軟枕頭,枕頭上還鋪著一塊手帕。貼著炕的牆壁上是一排釘上去的木橛,掛著各種式樣和顏色的衣服,有冬季的夏季的春秋季的,下邊放著幾雙高跟平跟坡跟的鞋。在窯的中間,也有一張方桌,不同於黑家的是擺著五個碟子和一個木刻,木刻不是雞是魚。還有一個碗盛著湯水,裏邊有半個荷包蛋。她說剛才給他們吃過了,要給我再煮一顆,我忙說我不吃荷包蛋,懷孕了以後吃雞蛋就惡心。她說:是不是,我沒生過娃,吃雞蛋怎麽能惡心?就端起那剩下的雞蛋吃了,又覺得那湯水的顏色黑,以為我奇怪,說:我放的醬油。這裏人不吃醬油,我來了要醬油,立春說咱有蓖麻油芝麻油,吃什麽醬油,他以為醬油就是油。

她又笑起來,胸部抖得顫顫的。

黑亮家就沒醬油。我說,你過的好日子。

好什麽呀!她說:要說好,那還是在城市的那些日子,我是啥吃的沒吃過,啥穿的沒穿過,啥男人沒見過?

我拿眼睛瞪她,朝窯外努嘴。她說:不怕他們聽的!別人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我是嫁得了皇帝也嫁得乞丐麽。我一來就給立春說,你別繩捆索綁,也別一天到黑跟著我,我要跑,你就是拿釘子把我釘在門板上,我也會背了門板跑的,但我不跑。我還給立春說,你要上身來,那你就給我錢,多的沒有總有少的吧,他是每一次給我一元錢,咱不能虧了咱麽!

她真的是妓女出身。我有些後悔跟著黑亮來了。

都說黑亮有了個城市的媳婦,我一直要去看呀,可就是在暖泉那兒一住幾個月,忙得鬼吹火似的!你是哪個城市的?

省城。

幹啥工作?

爹娘有個店麵。

哦,你是真正的城裏人,把他的,哪像我走出農村了又回到農村。你來了也好,不管是從農村去的還是原本城市的,那裏是大磨盤麽,啥都被磨碎了!

我不想和她多說了,就在窯裏看他們有多少甕,甕裏有多少糧食,但他們的甕並不多,都是整捆整捆的血蔥在後窯壘了一人多高。訾米又攆著我說:他們兄弟倆不會過日子,血蔥是賣了不少,可就是愛賭麽,身上有兩個錢了就在家裏坐不住,三更半夜不回來,我就說了,晚上八點得**,你回來不回來我八點必須**。

她脫下上衣,要換上一件粉紅線衣。她的身子比臉還要瘦,肋骨一根一根都看得見,奶卻是布袋奶。

我說:那你就在這裏過一輩子呀?

她說:殘花敗柳了,有個落腳也就是了。

窯外,立春和臘八突然爭吵起來,黑亮爹在大聲嗬斥,嗬斥了又嘁嘁啾啾說什麽,臘八就叫訾米:嫂子,嫂子你出來!

訾米拿出了她的一雙白帆布鞋要送我,鞋是洗幹淨了,顏色卻發黃,她又取了粉筆在鞋麵上抹,大聲應道:甭叫我,你們分你們的家!小聲給我:黑亮店裏沒有胭脂口紅眉筆的,頭一年不畫眉就覺得沒長眉毛似的,到了第二年才習慣了,抹鞋的粉也沒有,我先是拿麵粉抹,立春打過我,還是臘八去鎮上的小學弄了些粉筆。

立春臘八還有黑亮就開始把臘八窯裏的家具、農具、糧食全抬在窯外,又進了這邊窯抬方桌、麻袋、椅子、插屏、筐子,還有一對鐵絲燈籠。黑亮來揭炕上的被褥,搬動炕角那個木箱子,訾米說:箱子不能動,炕裏邊的枕頭衣服都不能動,這是我的,不是他楊家的。她把櫃子上那個祖先牌子讓黑亮拿了出去,黑亮說:不分這個。訾米順手把吊在門口的簾子拽下來,扔出去,扔在了黑亮的頭上。

訾米拉我往炕沿上坐,問我吃糖呀不,我說不吃,她打開看她的箱子,裏邊全是她的胸罩、褲頭、絲襪子、假發、耳釘、項鏈,也有一小罐紅糖。我有低血糖毛病,她說,捏一撮糖在嘴裏。我喉嚨裏又泛酸水,在地上唾起唾沫。

從窗子看出去,黑亮爹把一個櫃子挪到一邊,說:老大的。黑亮就在本子上記了。黑亮爹又拿起一個笸籃,說:老二的。挪到了另一邊,黑亮又在本子上記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件分成了兩堆。黑亮爹說:祖先牌呢,啥都拿出來了,不要祖先啦?立春就進窯取祖先牌子,對我說:你和黑亮給咱造下孩子啦,種子就要成個棟梁哩!訾米說:啥給咱造下孩子啦,你出過力?!立春說:我沒出力,我給黑亮的血蔥。訾米說:血蔥厲害,你咋不造個孩子呢?立春說:地是鹽堿地麽!訾米踢了他一腳,他抱著祖先牌出去了。

狗日的罵我是鹽堿地?!訾米說:別人是實用的,我是藝術的。她忍不住再笑了,低聲說:以為我不會懷嗎,那些年我也是懷過三次的。我偏不給他懷,孩子是**的產物,我並不愛他,我是帶有避孕環的。

我差點叫起來,自己不懂這些,後悔沒和訾米早認識呀,自己才成了現在這樣子!我說:訾姐!我開始叫她是姐,我說我也不想懷呀,那我該咋辦呀?

訾米說:該咋辦?能咋辦?!去刮宮沒醫院,你隻有讓他在肚子裏長麽。

窯外再次吵開了,先是立春高聲,再是臘八高聲,兄弟倆像是在打槍,子彈越打越快,越打越稠。黑亮爹在勸解,但似乎不起作用。訾米側耳聽聽,臉上顏色就變了,卻說:是打的事麽,吵個×哩!我說:他們經常吵?她說:過不到一塊了才要分家的麽。黑亮爹便在喊訾米:立春家的,你來一下。訾米半天不動,在鏡子前梳她的劉海,黑亮爹又喊了一聲,她拉著我出去。

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是,立春臘八爭吵起因於嫌財產分割不公,他認為把什麽財物都拿出來了,卻還有個大財物沒拿出來,那就是訾米。訾米買來的時候是花了三萬元,這錢是兄弟倆掙的,他當時說那先盡當哥的吧,就做了立春的媳婦,可現在要分家了,訾米也應該分,那就是:誰要訾米,就不能要櫃子,箱子,方桌和五個大甕,誰要櫃子,箱子,方桌子和五個大甕就不能要訾米。黑亮爹一下子主持不下去分家了,他說他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攤著手,嘴唇抖動著說不出話來。

黑亮說:臘八哥,這事就是立春哥同意也是違法的,婚姻法不允許啊!

臘八說:婚姻法讓拐賣媳婦啦?!

黑亮看了我一眼,他再不吭氣了。我看著訾米,隻說訾米一定很憤怒了,要罵立春怎麽保護著自己的媳婦,臘八能說這話還不上去扇耳光?要罵胡說八道的臘八了,不管這嫂子是怎麽個來路,既然已做了嫂子,哪有這樣待嫂子的?!但是,訾米一直笑笑,好像這事與她無關,把放在地上的一個旱煙鍋子拿上吃起煙了。

這要聽聽你嫂子的意見。黑亮爹終於說了。

我沒意見。訾米說。

我說:你沒意見?你是人還是了財物?!

訾米說:我隻是個人樣子!

訾米的話讓我突然醒悟了這個村子裏其實有些人並不是人,不是外人給他們強加的,而他們自己也承認。前幾天猴子和一個叫社火的吵架,社火罵猴子大白天的在巷口尿,巷裏那麽多人的你不把×塞進褲襠裏,故意亮在外邊,還是不是人?猴子說:我就不是人,咋?!現在訾米也說她隻是個人樣子。也就是訾米說了這話,我覺得訾米不是我要依靠的了,我若再給她交往,將來肯定和她一樣而我又沒她那麽個性格,我隻會沉淪得連個人樣子都沒有了。我對黑亮說:咱回吧。黑亮說:我得寫契約呀。我說:這有啥寫的,回,你不回我就回呀!黑亮攆上我,說了句你比訾米好,我們就離開了楊家。

***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黑亮爹給黑亮說,他是在雞叫頭遍了才給立春臘八徹底把家分了。先是立春認為他有了訾米,三分之二的家產都歸了臘八,覺得太虧,臘八就表態:如果訾米能給他,血蔥當然還合夥經營,收入一分為二,而家裏的財物除給一甕糧食一口鍋兩個碗外,他什麽都不要了。立春說:讓我弟吃腥去!但你要在先人牌前發個誓。臘八就跪在先人牌前說:爹,娘,我會讓訾米給你們生一炕孫子的!當時訾米就搬進了臘八的窯裏。

黑亮爹說著這些話,就起風了。這風是一股子暴風,從西北原上呼嘯地刮過來,沒有跡象,毫無道理,突然間黑土黃沙在空中舞了龍,村子裏刹時劈裏啪啦響,誰家的廁所屋頂被掀翻了,誰家的席在飛,誰家的豆稈垛子倒了,狗吠驢叫,似乎地皮都要揭起來。鹼畔上的耱咵地摔在磨盤上,磨盤上晾著豆子的簸箕落到井裏,掃帚在跑,雞像毛蛋一樣滾,白皮鬆上的烏鴉巢掉下來三個,而葫蘆架如帳篷忽地鼓得多高,又忽地陷下去,然後就搖擺著歪了一角。一家人端了碗往窯裏跑,我的筷子也從手裏刮走了,黑亮在喊:老老爺老老爺,把門窗關好啊!

老老爺的窯裏卻出來了三朵。三朵是一大早就來找老老爺說個事的,他和老老爺出來先抱住了葫蘆架的立柱,再在立柱上係繩子,企圖把繩子拴在門框上能穩定住葫蘆架,但繩子還沒拴上,葫蘆架嘩啦一下就坍了,藤蔓撲遝在地上又從地上往上躍,就像是一堆亂蛇。

三朵說:老老爺,這大的風,咋有這風,這是從哪兒來的風?

黑亮也跑過去,黑亮說:是不是從熊耳嶺刮來的?

三朵說:熊耳嶺刮過來的風從來不是這樣的,這是妖風麽,狗日的妖風!老老爺,這是不是從城市刮來的?×他娘的風!

老老爺就在那一堆藤蔓裏,抱著三個葫蘆,胡子吹得蒙了臉,露出了沒牙的嘴,嘴一直沒說話。

東坡梁上又有了金鎖的哭墳聲,風把聲吹得像撕碎的紙屑,七零八散,時續時斷。

***

我的身子越來越笨了,一笨人就覺得蠢,腿腳浮腫,反應遲鈍,不停地打嗝,便秘得更厲害,黑亮說要多活動著好,到村裏去轉轉麽。他是完全地放心我了,我卻沒了力氣去轉,整日坐在鹼畔上,一會兒換一個姿勢,一會兒換一個姿勢,怎麽都是難受,而且腿上,腮幫子上,甚或是全身,說不來的就那麽跳動一下,驚得我就出一層熱汗。村裏有婦女來找老老爺的,或向黑家來借東西的,來了一看到我,就給黑亮說:讓你爹給你媳婦吃好呀!黑亮說:好著呀,天天都過年哩。她們說:那你媳婦咋瘦成這樣?!我說:不想吃,吃啥都吐麽。她們說:你正在受罪哩,不想吃要硬著吃,吐了再吃,要不人受不了啊!她們一走,我在拖拉機倒後鏡裏看我,腮幫子陷得更厲害了,眼睛也鼓出來,可怕的是臉上密密麻麻了雀斑,像蒙了一層黑皮。

在那一日傍晚,拴牢的媳婦領著她三歲的孩子來,給我帶了一瓶蜂蜜,說是她家養的蜂,這蜂蜜沒摻假,讓我每日早晚衝水喝就可以通便。我感激著她,但我討厭那孩子,那孩子對我的大肚子好奇,竟過來摸了幾下,我換個地方坐了,他還是跑過來摸,我就嗬斥起來,使拴牢的媳婦很難堪。吃晚飯時黑亮問起這事,說對村人要和氣,小孩愛來摸肚子那是好事。我說那算啥好事?黑亮說這是他爹說的,新箍了窯,如果小孩進去玩得開心,那是窯裏風水好,小孩哭鬧,就是窯裏有邪氣,如果一個人快要死了,小孩子拉都拉不到跟前去哩。正說著話,村長又是披著褂子來了,黑亮爹說:你這褂子呼呼啦啦的,就覺得你要上天呀!村長說:你說得好,隻要咱鎮上的書記能上升去縣裏當政協副主席,那我真的就可能到鎮上當副鎮長!黑亮倒沒接他的話,隻問了一句:吃了沒?村長說:我不餓。黑亮爹說:不餓就是沒吃麽,黑亮,給村長盛上飯!黑亮盛了飯,村長也就端上了,對我說:你公公這麽熱情的,不吃都不好意思麽,你要生男娃呀!我說:有飯吃就說中聽話?!黑亮說:真要生男孩,肯定是個方嘴,方嘴吃四方麽!村長就長了個大嘴,但不是方的,他說:嫌我吃飯啦?黑亮笑著說:能吃是看得起我家麽,胡蝶,再給炒一盤韭菜去!我裝著沒聽到,起身往老老爺的窯裏去。黑亮就打岔說:你咋能看出要生男孩?村長說:瞧胡蝶的氣色麽,懷女孩娘漂亮,男孩才讓娘醜哩。

村長是連吃了三碗,不停地說黑家總算把脈續上了,以後再不擔心大年三十晚上窯門上沒人掛燈籠,正月十五祖墳上也有人燒紙點燈了。說得黑亮爹高興,又拿了酒來喝,還喊來了四五個人陪村長。村長就擺排起村裏這幾年變化大呀,日子富裕了人也顯得客氣,這不,走到哪都有酒喝。在座的幾個就說:你是說你當村長這幾年?村長說:柱子他爹當村長的時候,甭說能讓大家富裕,就他自己都窮得幹?打得炕沿子響!你見過他在誰家喝過酒還是喝過茶,涼水都沒人給他舀!一個人說:你當村長又把啥富了,頓頓是不吃土豆啦,還是走親戚不借衣服啦?!村長說:銀來你沒良心,你在誰手裏娶了媳婦?!村裏原先多少光棍,這幾年就娶了六個媳婦,黑亮也快有孩子了,這不是變化?銀來說:哪個媳婦不是掏錢買來的?村長說:是買來的,你沒錢你給我買?錢是哪兒來的,你咋來的錢?!你狗日的不知感恩!

葫蘆架重新撐起後,因為斷了好多藤蔓,新架子就又小又矮,狗鑽在下邊乘涼。老老爺把窯門墩上的一本書收起來讓我坐,我說你還看曆頭?他說,你以為你老老爺隻有本曆頭?那是本老縣誌,今日立秋,在查查曆史上立秋後發生過什麽異事。我說今日是立秋呀,那咋還這麽熱的?他說,是熱,去年是三十年裏最熱的夏,可立秋那天就涼颼颼的了,今年是有些奇怪。我說那你不看看你的東井啦?!他說咋能是我的東井?我現在就等著天黑嚴了看呀。卻問我:你還沒看到你的星?門墩太低,我坐不下去,就扶著葫蘆架,架下的狗卻在舔我的腳,我說:走開走開,你倒會尋地方。把狗踢走了,我說:我不看了!我是在給老老爺說氣話,話剛說完,肚子裏突然咚咚咚動了三下,頓時難受得又要吐,咯哇咯哇了一陣,什麽也沒吐出來。差不多十天了,肚子時不時就動那麽幾下,而且越來越頻繁,一次比一次力量大,我明白這是孩子在發脾氣,在擂胳膊踢腿地攻擊我,我說:老老爺,我這是懷了孩子還是懷了啥妖魔鬼怪,他不讓我安生?!老老爺卻在說:你肯定沒堅持看。

黑亮在喊:胡蝶,胡蝶!我沒有回應,一屁股坐在了門墩上,幾乎是把身子扔上去似的,天就很快地黑嚴了。

***

這個晚上,天上的星特別繁,老老爺在觀察著東井,我在觀察著老老爺,他坐個小板凳上爬在高椅子上,躬著腰仰著頭的樣子讓我好笑,我說:老老爺你像個在水麵上呼吸的魚。老老爺說:昂首向天魚亦龍麽。我說:是龍,老龍。就咯咯笑。老老爺說:你看你的星!我不看我的星,白皮鬆上空是黑的,我看了還是黑的,我看了也是白看,我就滿天裏數星星。從老老爺窯崖上空再到我的窯崖上空,一直到東邊坡梁西邊坡梁又往南邊坡梁的上空細細地數起來,七百三十八顆,再數了一遍卻成了七百四十二顆,竟然是一遍又一遍數目都不同。老老爺說:那我教你認東井吧。就指著鹼畔上空的對等組成個方框的四顆星說那是水府,水府東邊那斜著的四顆星成為一串的,又在串頭上方還有一星的那是五諸侯,看到了嗎,五諸侯和水府的下麵有八顆星,八顆星分為平行的兩條,各是四顆星,那就是井,井星的左上方,靠近五諸侯的那顆星是不是隱隱約約,那是積水,積水下的三顆星組成個三角形的叫天樽,天樽下邊也是個三角形的星叫水位。他還在說:胡蝶胡蝶,你再往右邊看,井的旁邊應該是有顆鉞星的,怎麽偏到野雞邊上了?看見那一大圈星吧,那就是野雞,這圈兒不是圓的了,是扁圓形了,你看……我的脖子又酸又疼,早垂下來不向上看了,我說:我不看了,我也看不懂。他擰過了頭,眼睛就像兩顆星星,說:看不懂,我不是在教你看嗎?那一片星就是東井,東井照著咱這兒,你不看了?就擺了擺手,讓我回去睡吧,自己又仰頭看天,嘴裏不停地哦哦著。

我還坐在那裏,心裏想,我才不關心什麽東井不東井的,就又往白皮鬆上空看了一下,那裏依舊沒有星,再看了一下,還是沒有星。老老爺今夜看東井,東井有了什麽變化,變化了又預示著什麽,這些我都不願問,要問他一聲我還是看不到屬於我的星,是我真的就不屬於這個村子裏的人嗎?他好像再不顧及了我,全神專注地看著夜空,不聲不響,一動不動,我就覺得問他也是無趣,就站起來要回去睡呀。

我往回走,走過白皮鬆,白皮鬆的烏鴉往下拉屎,我擔心著屎濺在我身上,就拿眼睛往樹上看著,可就在我看著的時候,透過兩個樹股子的中間,突然間我看到了星。白皮鬆上空可是從沒有過星呀偏就有了星,我驚了一下,一股子熱乎乎的東西像流水一樣從腹部往頭頂上衝,立刻汗珠子從額顱上滾下來,手腳都在顫抖了。天呀,是有了星,揉了揉眼,那星隱隱約約,閃忽不定。我閉了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讓我能平靜下來,心裏小聲說:是星嗎,是星嗎,不會是眼花了吧。再舉頭去看,竟然兩顆星在那裏,已經不閃爍了,一顆大的,一顆小的,相距很近,小的似乎就在大的後邊,如果不仔細分辨,以為是一顆的。

白皮鬆上的烏鴉在撲哧哧拉屎,屎就濺在了我的腳上,又濺在了我的肩上,我沒有動,屎就濺在了我的頭上,一大片稀的東西糊住了我的左耳。

我那時心裏卻很快慌起來,我就是那麽微小昏暗的星嗎?這麽說,我是這個村子的人了,我和肚子裏的孩子都是這村子的人了?命裏屬於這村子的人,以後永遠也屬於這村子的人?我苦苦地往夜空看了多麽長的日子啊,原來就是這種結果嗎?!

我壓根沒有想到在我看到星的時候是如此的沮喪,也不明白我為什麽竟長長久久地盼望著要看到我的星,這如同在學校時的考試,平日學習不好,考試過了隱隱地知道我是考不好的,但卻是極力盼望著公布考試成績的那一天,而成績公布了我是不及格。我在那個夜裏真的恨我的糊糊塗塗:我到底要看到星的目的是啥,我到底想要什麽?也真的怨恨了老老爺,是他讓我看星的,他是在安撫我還是要給我希望?他是在沼澤上鋪了綠草和鮮花騙我走進去,他是把我當青蛙一樣丟進冷水鍋裏慢慢加溫!我是那樣的悲傷和羞愧,沒有驚叫,沒有歎息,也沒有告訴老老爺我看到了星了,從門墩上慢慢站起來,默默地走回我的窯裏。

村長他們早已經散去,黑亮沒有睡,他一直在瞎子的窯裏跟他叔學編草鞋等著我,我回到窯裏,他也隨後進來,關上了窯門。一切星星都沒有了,窗紙朦朦朧朧。他說露水沒潮上褲腿吧,要不要燒些水燙燙腳?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我也沒吭聲。他摸摸索索在土炕上鋪被褥,給我鋪了個被筒兒,給他鋪了個被筒兒,又取棍要放在中間。

不放棍了。我說。

黑亮一下子把棍扔了,貓一樣地從地下跳到土炕上。但坐在我身邊了,沒有動彈。

我解上衣的扣子,我脫了襪子和褲子。我要麽,我說著,兩個胳膊吊在他的脖子上。黑夜裏我能感覺到他在笑著。但他抱住了我,親我的嘴,親我的奶,從頭到腳他都親了一遍,卻不動了,說:這不敢的,拴牢他娘特意叮嚀我這不敢的,這樣對孩子不好。

這我不管!我平躺在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