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亮氣粗起來,他是再也沒有壓迫自己,像彈簧一樣鬆開了,像海綿吸了水迅速膨脹,他爬上了我的身子,又跳下炕去,舉起了我的兩條腿。我盡力地把一條腿挺得又直又高,感覺要掛一麵旗幟,是船上的桅杆。他在小心地進入,嘴裏噓著氣,同時喃喃著,聽不清在說些什麽。我猛地迎上去,他的身子就擠過來,又立即要外出,我感到了疼痛,卻就在疼痛裏又迎著他,幾乎是追著他,一切就急促不已,如夏天的白雨落在鹼畔上,嘩裏吧呀地亂響開來。後來,我完全迷亂了,在水裏在雲裏,起伏不定,變幻莫測,我感覺我整個臉都變形了,猙獰和凶狠,而他在舔我的腿,舔我的腳指頭,我也把自己的大拇指用嘴吸著吞著,緊緊地包裹了,拔不出來。黑亮好像在說:你不吃過你覺得辣哩苦哩,你吃過了就知道了甜啊!我就全然什麽都不知道了。

這是我第一回真正知道了什麽是**,當我坐了起來,坐在黑亮的懷裏,他在說:這會不會對孩子不好?我看著我的身子,在窗紙的朦朧裏是那樣的潔白,像是在發光,這光也映得黑亮有了光亮,我看見了窯壁上的架板,架板上的罐在發光,方桌在發光,麻袋和甕都在發光,而窯後角的凳子上爬著了一隻老鼠,老鼠也在發光。

我再一次抱住了黑亮,我還再要。他嘿嘿笑,拿指頭戳我臉,羞我。我就是還再要,我把他壓倒在了炕上,我要騎上去,但我卻怎麽也騎不上去,我說你去吃血蔥!他似乎在跳動了,我騎上去了,又怎麽都騎不穩,左右搖晃,上下顛簸,頭就暈眩了,他叫起來:要斷呀,要,要斷,斷,斷呀呀!我用手去抓他的胸膛,抓住了,又沒抓住,他突然有了那麽大的力量,竟把我彈起來,我的頭就撞著了壁上的架板,架板上的罐子就嘩啦咣啷往下掉,我也從他的身上掉在了炕上,而他竟然掉到了炕下,隨之炕就坍了,我窩在了坍了的炕坑裏。黑亮趕忙來抱我,他有些立不住,把我抱出炕坑時差點兩人都跌倒在地上,而窯頂往下落土渣,黑亮說:你咋啦,你吃血蔥啦?!

鹼畔上老老爺在大聲喊:地動啦!地動啦!

接著黑亮爹在喊:黑亮,黑亮,快往出跑!快跑出來!窯門在啪啪地響,他又在敲瞎子的窯門,就有了瞎子也喊:地動啦!啊地動啦!毛驢和狗同時在叫,烏鴉哇哇地在村子上空飛。

***

山真會走嗎?

昨晚就走了。

走了?是河對麵那條溝裏的山嗎?

是東溝岔。

走了多少?

走了十裏。

走了十裏?!

這一晚的地動,村子裏倒坍了三孔窯,幸運的是並沒有傷到人,三孔窯都是廢舊的,一孔是飼養著母豬,壓死了母豬和兩個豬崽,另兩個窯放著雜物,壓碎了一些甕呀罐的和農具。更多人家的窯壁裂縫,門窗扭曲,或廁所和豬圈的土牆倒了,有院牆的,牆頭上的磚瓦全部滑脫。到了早飯後,就傳來消息走山了。走山是坡梁峁崖大麵積崩坍。有好幾條溝都走山了,最嚴重的是東溝岔:連續了十裏,兩邊的梁崖同時崩坍,溝道被堵了三處,幸虧這溝道裏雖然也有河,河裏不下雨就不流水,因此沒有形成堰塞湖。我是沒有去過東溝岔,但站在鹼畔上能看到東溝岔口,那溝口左邊是個峁台,右邊也是個峁台,風景不錯,我還說這應該叫過風樓麽,幾時一定去溝裏去看看暖泉和血蔥生產基地的。但現在溝裏竟走山了十裏,溝口左邊那個峁台不見了,右邊的峁台坍了個大豁口。

村裏人知道了東溝岔走山,就都叫喊著去救災,黑亮就是第一撥跑去的。他在天亮後先去查看雜貨店,雜貨店的簷瓦掉下來了幾十片,東牆頭裂開了一條大縫,幸好房子沒有垮,屋裏的貨架子七倒八歪,滿地狼藉,也就破碎了幾瓶酒和七八個瓷碗。正清理著,猴子跑去說東溝岔走山了,他說東溝岔走山啦?猴子說人算不如天算,立春臘八這下就挨上啦!黑亮立即跑去給村長報告,又跑去立春臘八家,立春臘八果然都不在家裏,知道凶多吉少,就拿了個鋁鍋蓋敲著吆喝村人,而訾米大聲號啕往東溝岔跑去。

訾米的哭聲我是聽到了,我要跟黑亮一塊去東溝岔,黑亮不讓我去,說我身子那麽笨了,行動不方便,何況那裏的災情怎麽樣還說不清楚。但我執意要去,他說:那你慢慢來吧,自個先跑走了,卻又回來給狗交代著什麽,狗便廝跟了我,左右不離。

東溝岔裏是有著一條路,一會是靠在左手梁崖下,一會是靠在右手梁崖下,路麵幾乎全壅塞了,梁崖上還不時地往下落土掉石。狗領著我在路上走不成了,就下到溝道,溝道裏幾處又堵實,再繞到路上。好不容易到了血蔥生產基地那裏,左邊的梁崖足足有三四千米坍塌了,原本是溝道裏最大的一個灣,變得比溝口處還要窄。村裏人和訾米都在那裏,劉全喜、寬餘、張耙子、王保宗,還有半語子和猴子,正在推一塊石頭,那石頭有磨盤子那麽大,怎麽推也紋絲不動。訾米滿臉的淚水,在說:使勁麽,猴子你喊號子,一塊使勁麽!猴子就喊:一——二!大夥鼓了勁一起推,還是推不動。猴子便叫梁水來:把钁頭拿來!梁水來和三朵用钁頭在另一處刨,隻刨出了一個小坑,把钁頭拿來了,猴子用钁頭把支在石頭下撬,再喊:一——二!大夥又鼓了勁推,石頭仍是不動。訾米就跪在那裏扒石頭下的土,扒得十個指頭蛋都出血了,她還在扒。村長說:訾米,不扒了,這怎麽扒呢,就是把這塊石頭推下去,也就是一塊石頭,整個梁崖都下來了,咱就是扒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扒得完啊!更多的人就去拉訾米,說回吧,生有時死有地,全當立春臘八的墳就在這裏,多大的墳,皇帝的墳也就這麽大呀!訾米大聲哭喊:立春——!臘八——!立春——!臘八——!像是瘋了一樣。

場麵淒慘,我驚恐得心揪成一疙瘩,雙腿軟得立不穩,就坐在了地上。黑亮看見了我,讓我朝空中唾唾沫,我說:我這陣不反胃,唾啥唾沫?他嫌我聲大,低聲說:立春臘八橫死的,是雄鬼,唾唾沫鬼魂就不上身了。但我沒有唾唾沫,眼淚卻流了下來。村長讓我去勸說訾米,我走了過去訾米一下子抱住了我,說了一句:妹子,我沒他兄弟倆了!又號啕大哭,鼻涕眼淚弄得我滿肩滿胸都是。

胡蝶,訾米說,分家的時候他們還爭爭吵吵,這要走,咋兩個就一塊走了?!

姐,姐。我真不知道說什麽安慰她,既然這樣了,你不要太傷心,姐。

這都怪我。她卻說,我守不住男人,他們把我都撇了!

我和訾米還在那裏說話,有人就在坍方上走動,黑亮爹和六指指卻突然叫開來,他倆在溝道上,也就是在梁崖坍下去的土石最邊上發現了一個籃子和一把剪子,再就發現了麻子嬸,麻子嬸死在了那裏。

人們都往那裏跑,果真是麻子嬸死在那裏,半語子跑過去跌了一跤,跑到跟前了,隻說他會哭號,沒想他說:你狗,狗,日的跑麽!你,你給我,我死到這,這兒?!抱起麻子嬸一試鼻孔,鼻孔裏還有氣,趕緊拍臉,掐人中,又按心口。有人說:沒有水,有水噴一噴!大夥這才尋暖泉,暖泉的方位也是全埋了,半語子就解褲帶,掏出東西便往麻子嬸臉上尿,而麻子嬸還是雙目緊閉,醒不來。半語子背了麻子嬸往回跑,黑亮大聲喊:要平抬著,平抬著!幾個人攆過去要平抬,但半語子跑得誰也攆不上。

麻子嬸為什麽會昏死在這裏,大家都在推測,就說麻子嬸可能是來給立春臘八的瓦房貼紙花花的,她貼了紙花花往回走,剛走到溝道突然走山了,垮坍的梁崖雖沒埋掉她,氣浪卻把她撲倒,隨之是碎石土塊砸中了她。但走山是後半夜發生的,麻子嬸怎麽會在那時間來貼紙花花?於是,又認為她是白天裏去了寺廟舊址拜老槐樹,回來得晚,剛走到梁崖上的毛毛路上就走山了,把她從梁崖上掀了下來,掀的力量大,才落到坍方的最遠處。大家說:她命大。

村人要離開溝灣了,訾米不走,我也陪著訾米,黑亮擔心走山後常常就會有雨,而且溝道灣裏風大,就一定要我回去,訾米也催著我回,卻請求黑亮回去後給她捎來一刀麻紙,說她得給立春臘八燒些陰錢。黑亮送我回來後,他認為立春臘八生前有矛盾,祭奠也得各一份,就拿了兩刀紙,兩把香,還有兩瓶酒。他去了,竟然一夜都未歸。

這一夜,村裏許多人都在黑家喝茶,原本是要等著黑亮回來,就說起走山,我才知道這裏已經發生過數次走山:二十年前鎮街上走過山,山走了五裏,毀了三個村子,死了十五人,至今鎮上還能看到一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十三年前西溝岔也走過山,那一次死了四人,但毀壞的農田多,有三個人正套毛驢犁地,毛驢沒事,三個人嚇癱了。這一次東溝岔走山,附近的災情還不清楚,僅村子裏損失太大了,死了立春臘八,麻子嬸恐怕也活不了。說起立春臘八,他們就疑惑兄弟倆在暖泉那兒是蓋了房子,可那房子是血蔥收獲時才在那兒住的,怎麽昨天晚上偏就住在那裏?有人便說那還不是訾米惹的禍!問怎麽是訾米惹的禍,那人說立春臘八分了家,訾米成了臘八的媳婦,立春當然心裏有疙瘩,兄弟倆就多了矛盾,訾米倒無所謂,她自己單獨住了一孔窯,晚上窯門不關,兄弟倆誰來都行。聽的人說:這不成一圈牛啦?那人說:可不就是一圈牛,公牛和公牛就抵仗麽。至於兄弟倆同時都去了暖泉那兒的房子,恐怕是訾米下午去了那房子,兄弟倆一個去了,另一個也去了,結果訾米就返身回來了,讓他們誰也不要跟她,兄弟倆就住在那裏正好遇著走山了。

這些人七嘴八舌說這些話時,我先還給他們燒水,後來聽不下去,就懶得燒了。柱子卻說:多虧走山走的是東溝岔,若走的是咱村子這兒,咱現在也睡在土裏了,咱撿了一條命,那就該喝酒麽。便嚷嚷著黑亮爹拿酒來喝,黑亮爹說家裏確實沒酒了,等黑亮回來了去雜貨店裏拿。可黑亮就是不回來,等到半夜了還是沒回來。

劉全喜說:黑亮是不是被纏住了?

我說:你說屁話!立春臘八來纏你!

立春臘八和黑亮好,鬼不纏他。六指指說:那裏隻有黑亮和訾米,這麽晚了不回來你胡蝶也不去找找?!

操你的心!我生氣回了我的窯裏。

***

麻子嬸被半語子背回了家,村裏的那些上了年歲的人都來整治:掐人中,壓百會,瓷片子放眉心的血,在腳底熏艾,麻子嬸就是不醒,眼睛緊閉在炕上躺著。

這期間,我去看望了她三次。

黑家父子在這之前是不允許麻子嬸再來見我,也不允許我去找麻子嬸,麻子嬸昏迷不醒了,我去看望,黑亮沒有反對。黑亮爹還讓我提了一袋子土豆,說,能給你半語子叔做一頓飯就做一頓飯,不知道這些天他是咋湊合吃喝的。

麻子嬸的家在村西頭那斜坡下,斜坡被鏨齊了挖著一孔窯,窯已經破舊不堪,地動時又裂了縫,縫子就像一棵小樹長在那裏,但門上窗上,凡是有空處的都貼了紙花花,紅紅綠綠,色彩混亂。半語子正在窯旁邊挖著個窟窿,開口不大,已挖進去了三四尺。我說叔挖豬圈嗎?村裏好多人家都是挖出個小窯了養雞圈豬的。他說我,我給你,嬸,嬸挖,墓哩。這讓我倒生了氣,麻子嬸還沒死,他倒挖墓了,心裏罵這凶老漢,再沒理他,就進窯去看麻子嬸。窯裏一股子酸臭味,幾乎使我閉住了氣,而且黑咕隆咚,待了半天才看清滿地都是亂堆的東西,沒個下腳處,那灶台上鍋碗沒洗,也不添水泡著,上邊趴了一堆蒼蠅。案板上更髒,擺著鹽罐,醋瓶,也有旱煙匣子,破帽子,爛襪子,還有幾顆蒸熟的土豆和一塊蕎麵餅。土炕上就平躺著麻子嬸,雙目緊閉,臉皺得像個核桃,平日那能看到的麻子似乎都沒了,睡在那裏隻顯得是個骨頭架子,卻蓋著一層紙花花。旁邊的一個木箱子打開著,這可能是半語子打開的,把存在裏邊的紙花花全倒在她身上。

蒼蠅不停地在麻子嬸的臉上爬,眼角還趴著一些小蚊蟲,我一邊給她扇趕著,一邊翻那些紙花花。這是我見到最多的紙花花,我一一對照著認識哪些是窗花哪些是枕頂花、炕圍花、掛簾花,就翻出了一組紅紙剪出的牽手小人兒。麻子嬸當初給我招魂時就在我身上擺過這種紙花花,我也就把這些牽手小人兒放在她的頭上,希望她能緩醒過來。但麻子嬸給我招魂時口裏念念有詞,她說一念詞魂才會來的,我記不住她念的詞,就一遍遍叫:嬸!麻子嬸!

麻子嬸的眼皮子似乎動了一下,我趕忙叫:叔,叔,我嬸要醒呀!半語子跑進來了,說:她哪,哪兒醒,醒呀?!就又走出去。我在猜想麻子嬸一定是知道我來了,是我在叫她,為了證實我的猜想,我說:你要知道我來看你了,你再動一下眼皮。我盯著她的眼皮,眼皮沒有動,而一隻綠豆大的蜘蛛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竟爬上了她的臉,然後就靜靜地趴在那裏。我立馬哭了。蜘蛛蜘蛛,就是知道了的意思,麻子嬸是說她知道了,她眼皮子沒有動,是她實在沒有力氣再動了。

半語子的钁頭聲很沉重,震得這邊窯裏都有動靜,他聽見了我在叫麻子嬸,钁頭不挖了,又走了過來,說:那,啊那兄弟,倆的,媳,媳,婦沒來?

他問的是訾米,我說訾米沒來,今天可能給立春臘八過二七日。

我的,的人為,他們家辦,辦事成了這,這樣,她都都,不來看,看一眼是,是死是活?!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摸了摸麻子嬸的臉,說:你沒給我嬸招魂嗎?

我不會,會她,那套兒麽。他說,她一輩子,輩子給,人招魂,魂哩,到到頭沒來她沒,沒,魂了。

叔,你還沒吃晌午飯吧?

我我,挖個,窯麽。

叔,叔。

我的人,人還,指望能活,活嗎?我挖,挖下窯了,等她咽,咽了氣,她就睡睡,在裏邊,能離,離,離我近,些。

我看著這凶老漢,突然覺得他可憐了,就說我給你做飯去。揭他家米麵盆子,隻有半盆蕎麵,我調水和麵,給他搓了麻食,他就一直蹲在那裏看著我,然後吃煙,然後靠牆張口,口張得能塞個拳頭,啊啊地聲喚。這種張口聲喚黑亮爹也有過,似乎隻有這種聲喚,才能把疲乏從骨頭節節關關裏都帶了出來。飯做好後,我給他盛了一碗,他卻放在麻子嬸的枕頭邊,說:喂,你吃,吃,吃過了我,我吃。剛放下一會兒他就端著吃了。

***

走山過去了一個半月,東溝岔口左邊的峁台又垮坍了一次,這次是走山的次生災害,把瞎子和毛驢傷了。村裏人要在暖泉那兒給立春臘八栽個墓碑,瞎子牽著毛驢把墓碑馱去的,等到墓碑馱去,瞎子牽著毛驢就先回村了。栽墓碑的人還說:瞎子,你不來栽,立春臘八恨你呀!瞎子說:我馱來的墓碑他們恨我?得回去讓毛驢早歇下。瞎子又牽著毛驢剛返回東溝岔口,就碰上峁台再垮坍,瞎子耳朵靈,聽到有聲音不對往前跑了幾步,而滾下來的土塊就砸著了他和毛驢,他後腦勺上被砸出個青包,毛驢的一條腿折了。

溝口左峁台再垮坍,黑亮爹站在鹼畔上,就覺得垮坍處齜牙咧嘴的像是老虎口,說:這是要吃咱呀?!就吆喝了幾個人抬來了一塊巨石要鑿個獅子,讓石獅子就在鹼畔上麵對麵地鎮壓老虎。但他從來沒鑿過石獅,也沒見過真獅子,就去麻子嬸家翻那些紙花花,麻子嬸的紙花花裏有獅子,獅子都是腦袋是身子的三分之一,而眼睛又是腦袋的三分之一,一時覺得這剪的是獅子嗎,拿了紙花花來求教老老爺。

老老爺在和村長說話。老老爺是在黑亮爹去找獅子的紙花花時,讓我去把村長叫來。我那時隻知道村長住在三道巷,具體是哪一家還不清楚,站在三道巷口才要喊,村長和寬餘提著一隻炸死的狐狸從二道巷走過來,我說了老老爺叫他哩,他說:寬餘,把狐狸讓我送給老老爺去!寬餘說:老老爺才不會要狐狸的,我得靠這個狐狸賣了買雙鞋呀。你真想要,下一個炸著了給你。村長說:哼,那你去炸吧,老老爺就是狐狸,胡蝶也是狐狸!我說:你說什麽?!村長就笑了,說:老老爺是老狐狸,你是美狐狸,人活得老了,長得漂亮了,那還不是精?我一擰身子,拍拍屁股上的土,先走了。

村長是去見了老老爺,老老爺說他這一個月腿沉得厲害,才讓胡蝶把你叫來,要不就上你家門去。村長說你有了事要找我,我四個腿就跑來了!你腿覺得沉?遭這麽大的災,你應該有預感的。腿沉?人老了,世上最沉的就是腿沉麽。我把桶提出來,瞎子就過來把桶下到井裏去,我說:世上最重的是心,私心!村長說:你說誰的?我說:你問老老爺,他成精了,他知道是誰。瞎子開始絞水,軲轆咯吱咯吱搖著響。村長說:你啥時候不能絞水?我和老老爺說話哩,你影響?!瞎子把水絞了上來,提著去了窯裏,我又坐到門墩上了,覺得嘴裏有些寡,想吃點什麽,又覺得沒什麽好吃的,就吸了一下氣,吃空氣。而老老爺和村長卻在那裏說得不愉快。

你是村長,你能不能組織人收拾一下那戲台子?

原來村裏的那些東西在樓下堆著,黑亮辦了雜貨店,亂七八糟的東西又封存樓上了麽,你想住到樓上去?

我住到樓上幹啥?你該去請請劇團麽。

你想看戲啦?哎呀老老爺,縣劇團咱能請來?就是人家應承來,路那麽遠,幾十號人咋來,用黑亮的手扶拖拉機?

鎮上不是有皮影戲班子嗎?

你咋就想到看戲啦?咱村裏是多少年沒熱鬧過了。是這樣吧,我和訾米黑亮商量商量,訾米家有了喪事,她是該請一台戲的,黑亮也快得兒子呀,他再請一台戲。

那與他們無關。唱戲不是要熱鬧,也不是要謝呈幫忙的人,戲是要給神唱的,安頓下神了,神會保佑咱村子的。

給神唱?神在哪兒,哪兒有神?!

你不覺得這幾年村子裏盡出些怪事嗎?

以前死了幾個人那生老病死很正常麽,走山是自然災害,我已經上報到縣上要救災款了,訾米也會補助的,東溝岔原本沒有多少農田,能有了救災款,那還是好事哩!

算我瞎操心了。

你不要操心,老老爺,村裏的事有我哩,既然鎮政府任命我當村長,我會把村子弄好的。

老老爺把頭垂下去,再不說話,村長就起身走了,走時還朝我攤了一下手,笑著說:就是演皮影,你們家會騰出雜貨店嗎,騰不出樓下的地方,樓上的東西往哪兒放?我沒有理他,我進窯給老老爺端了一杯水讓喝,老老爺喝了一下,卻嗆口了,水淋了一前胸。

老老爺和村長說的話,黑亮和他爹不知道,在場的隻有我和瞎子,但我和瞎子再也沒給別人提說過。黑亮爹後來從麻子嬸兒那拿回了紙花花獅子,在問老老爺:

她麻子嬸見過獅子?

她哪兒見過獅子?!

你見過?

我沒見過。

這是不是獅子?

威武了就是獅子。

***

黑亮爹連續幾天都是鑿石頭,石頭上先生出個獅子頭來,圓臉,大眼,嘴張得像盆子,接著生出獅子前爪,爪子如鋼耙齒,最後生出的獅子屁股。給獅子眼睛塗紅漆的那天中午,金鎖又在他媳婦的墳頭上哭,哭聲如飄過的一股風,已經沒人理會,關心的是訾米又胳膊下夾了一遝燒紙去東溝岔給立春臘八祭奠去了,一算日子,該是立春臘八的七七日了。人一死日子就堆在那裏了,不知不覺都四十九天啊。

我本來是陪著訾米去的,可剛走到村口,肚子就疼起來,訾米問我幾時臨產呀,這我不知道,她說她沒生過娃,也不知道這是臨產呀還是吃了不好的東西鬧肚子,就大聲叫喊黑亮。黑亮從雜貨店出來,問了情況,就怨怪訾米不該讓我去陪她,我說這不關訾米的事,是我要去的。黑亮仍是數落:胡蝶要去你訾米就能讓去,胡蝶是啥身子,東溝岔又是啥地方?!弄得訾米很尷尬,我就生氣了,給黑亮發火,黑亮才不言語了,把我攙到雜貨店。雜貨店裏坐著張耙子和劉全喜,每人麵前都是一堆煙把兒,似乎他們在一塊說了半天話了,黑亮要關了店門背我回家去,我說沒事兒,過一會兒或許就好了,便側身臥在店裏的那張簡易**,黑亮倒一杯水讓我喝了,就又和張耙子劉全喜說起話來。

他們好像討論著種血蔥的事,說立春臘八死了,東溝岔血蔥生產基地毀了,他們可以再搞,是在暖泉附近的地方繼續搞呢,還是在後溝搞,三個人爭論不休。黑亮的意見是要搞肯定不能去暖泉那兒了,一是那兒已沒有了濕地,二是即便能搞,立春臘八才死,村裏人怎麽看,訾米怎麽看?張耙子和劉全喜悶了一會兒,劉全喜說:這不是趁火打鐵,這叫抓住機會麽,別人咋說咱不管,訾米有銷售點,咱可以和她一塊搞呀,她現在是寡婦,耙子你要能耐,能把她伴回家就好了。張耙子說:這你得給我撮合嘛。劉全喜說:你要硬下手哩。張耙子說:我怯火她。這得慢慢培養感情。劉全喜說:村裏可有幾個人眼都綠著謀算哩,等你感情還沒培養哩,一碗紅燒肉早讓別人吃了。張耙子說:黑亮,你要幫哥哩。黑亮說:你不是她的菜。張耙子說:她能看上誰?黑亮說:銀來啊,金鎖啊。我哪兒比銀來金鎖差啦?你肯幫我了,我給你買媒鞋,全皮的!我坐起來,說:盡說屁話,不怕立春臘八的鬼來尋你們?!三個人立時黑了臉。我起身離開了雜貨店回家去,黑亮攆出來說:你好了,肚子不疼了?

村口的河水邊,有人在洗衣裳,棒槌在啪啪地捶,王保宗的媳婦從巷口往過爬,誰家的狗被人攆著打,它慌不擇路,就一頭栽到一個坎下了。我肚子還在疼著,我感覺滿世界都在疼。

獨自走到村裏第三個巷道,一婦女端了碗在那兒吃飯,吃上幾口就高聲罵一陣,話十分肮髒,而巷道上邊的巷道就出來一個婦女在問:飯還塞不住你的嘴呀,罵誰哩?這邊的說:罵誰誰知道。那邊的說:你罵著是×讓人日了嗎,還是×閑著沒人日?雙方就杠上了,罵聲像吵了爆豆。一時上巷道下巷道都有了人,不勸也不拉,交頭接耳,嘻嘻哈哈。我趕緊走開,回窯裏就躺下了。

這村裏,人人都是是非精,都是關不嚴的門窗,都是人後在說人,人前被人說,整日裏就沒少幾場吵罵。黑亮給我說過多次:誰在你麵前罵別人,你都不要接話,你不順著他,他就給你嘮叨個不停,你順著他了,他第二天又和那人好了,會把你的話又說給那人,那人便記了你的仇。我也問黑亮,為什麽都這麽愛罵呀,黑亮說,罵是在自己麵前布荊棘擋人麽。我說既然是擋人哩,咋第二天就又好了,黑亮說,都在一個村裏,你見不見他,你又能不見?狗皮襪子就沒個反正麽。我躺在炕上,想著想著就迷迷糊糊了,便覺得肚子還在疼,要看病,就騎了毛驢到謝溝去找醫生,聽黑亮說謝溝有個小診所。毛驢受傷的腿是好了,但毛驢已經老了,走起路趔趔趄趄,經過一麵坡梁了,下身有東西流下來,我伸手去摸了摸,是紅的,顏色是桃花的紅那麽淺,我就害怕了,叫著:娘,娘。竟然娘就從另一麵坡梁上走著,這麵坡梁和那麵坡梁並不遠,卻隔著一條溝,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娘是個黑影,但絕對是娘。我大聲地喊娘,娘的耳朵笨,她聽不見。我再是大聲地喊,就醒了,才知道又是一個夢,汗已經把頭發都濕了,而肚子還隱隱疼,想,怎麽就做這樣的夢呢?好久都沒夢到過娘了,夢裏的娘怎麽不理我?如果說夢是反的,那是娘在想我嗎,她一想我,我就心慌,身子又有了毛病了嗎?上個月我心慌就崴了腳,上上個月心慌了而頭痛,現在又是肚子疼:娘還是怨恨我不回去,還是娘知道我失蹤了,在四處尋找,可這麽大的世界裏娘到哪兒尋找啊!我是逃不出這個村子,這個村子隻有村長家裏有部電話我又無法去打,有什麽機會我能打這個電話呢?我這麽想著,突然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從炕上坐了起來。因為我竟然模糊了出租屋大院的那個電話號碼,第五個數字是8還是5我不敢肯定了。電話號碼搞錯了,那我就永遠永遠地和外麵失聯,再也見不到娘了。我反複地在恢複記憶,用拳頭在砸我的頭,對著鏡框裏的極花祈禱,我終於肯定了第五個數字是5而不是8。為了不再犯錯,我爬起來把號碼刻在了窯壁上,又擔心黑亮發現了會鏟去或塗抹,我把十一位數字的號碼分開,在廁所牆上刻下0,然後在豬圈牆上刻下2,在崖拐角刻下9,再然後從東向住的方位排順序,在廚房牆上,我的窯門上,窯裏的桌子後,麻袋,甕後,罐子後,就刻下了88225761。刻完了,我對極花說:我不會消失的,我還在這個世上,娘會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