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改革對夏軍明變瘋胡說的事情,僅僅是出於一種同村鄉鄰的憐憫和惋惜。焦改革坐在火爐旁的椅子上抽紙煙,心緒起伏思路模糊,憐憫中不無憤慨,惋惜時難免怨恨。妻子常雪琴去娘家要待幾天,因此上家裏就剩他和寶貝女兒曉萍兩個人了,屋裏出現了不同於往常他和雪琴在家時的一種感受。焦改革接過了雪琴在家中的工作,為他和寶貝女兒換著花樣烹製著飯菜。他走進廚房以前,似乎心底還沒有完全熟知當下的境況,模糊的認為還是常雪琴在廚房裏做飯。他把未吸完的紙煙仍進火爐,洗了手臉悠然的進了廚房。靠門背後的冰箱裏放著新年時還未吃完的蔬菜和肉食品,幹淨明亮的大瓷盆裏放著凝固的八寶辣子,冰涼的大鐵鍋裏放著紅苕甜飯和米甜飯。他從冰箱裏取出兩根小蓮菜和一小把蒜薹,另外還有生豆芽和洗淨的洋芋絲,一塊冷凍的豬肉也擺在案板上。他把蓮菜和蒜薹淘洗幹淨,將蓮菜切成片,蒜薹切成段,再切下一部分肉絲,裝在盤子裏走出廚房向火爐走來。他用鐵鉤子揭開燒得通紅的爐蓋,扔進去兩塊黑煤球,放置上小炒鍋等著鍋熱。他給熱鍋裏倒下食用油,切下蒜末蔥絲倒進油鍋裏,爆出一聲幹脆的響聲。緊接著門外傳來了輕快地腳步聲,他來不及出去迎接,在滋滋作響的油鍋裏又倒下切好的肉絲,一邊用鏟子攪著翻著,一邊瞅著門外的來人。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女兒焦曉萍。

焦曉萍一進門就問:“爸,你炒啥哩?咋這麽香呀?”焦改革倒下切好的蓮菜,舞動著鐵鏟子上下飛舞,又調下食鹽和雞精等調味品說:“肉。你今天咋回來的早呀?咋沒見少恒來呀?”焦曉萍用手在熱鍋裏捏起一片蓮菜,吹著熱氣放進嘴裏,燒地胡蹦亂跳,喝下一杯溫水後才說:“從今個往後就回來早咧!少恒和文濤也參加鑼鼓隊了,忙的訓練哩!哪有閑工夫呀!”焦改革一連作出幾盤子美味菜肴,火爐上又放上了蒸鍋,蒸著八寶辣子、饅頭和甜飯,待歇息下來時說:“看來呀,今年的元宵節鬧社火全是青年軍呀!好,好,好,看看咱這青年軍到底能不能功成名就收獲勝利。”

過年後的白晝明顯變長變暖,大蛋黃似的太陽沉落到秦漢村西邊的桑樹林下去了。關中平原呈現出一種不見陽光的柔和和明亮,以及寒氣和陰氣悄然從節氣裏退去的巨大變化。暖氣和陽氣逐漸從四麵八方擴張起來了。秦富民走進街巷,向呂東明家走去,去察看腰鼓隊的訓練成果來了。秦富民連著兩個傍晚到呂東明家去,都不曾欣賞到腰鼓隊的風采。這天後晌,他幹脆不等太陽落山,天色漸漸暗下來,便走進腰鼓隊訓練場地呂東明家裏。這次的到來不曾踏空,也不曾失望,時機的選擇十分合適,再好不過。院子裏樂曲飄**撩人心弦,二十四個青年女子分別排成兩排,紮起烏黑秀靚的一頭長發,挎著發出咚咚咚響聲的牛皮腰鼓,背著五顏六色的三角形戰旗,精神飽滿威武大氣。

秦富民走進院子裏止不住地盛情讚歎:“哎呀呀!今回全都是花木蘭梁紅玉穆桂英娘子軍上陣呀!不得了呀!看來咱這是後繼有人咧!光是這氣勢上就把人給震住咧!”冬梅接著秦富民話茬說:“還就是的,咱這些年輕娃,確實比我這些老太婆跳的好得多哩!富民哥呀!以後練習好咧,你要好好犒勞犒勞這些娃娃哩!”秦富民不假思索痛快地說:“那是當然咧!娃娃下了苦咧!這些事我都在心裏記著哩。”隨後秦富民鑒於訓練時間過於漫長,過於辛苦,就決定以後的訓練到後晌就可以結束了。

這個人麵前的喜慶活動如火如荼開展的時候,隱蔽在暗地裏的洪流也氣勢恢宏的洶湧著。秦富民迫於王書記的巨大壓力,在秦漢村各方勢力並沒有明確態度的情況下,依然開動了遷墳量地的重大的不容耽擱的事情。整個遷墳量地工程由一個叫做“秦漢村遷墳量地工程工作組”的臨時權威機構主持著。秦漢村的書記自然為組長,其他職位的負責人則由組長看著安排了。所有實際的事務,比如墳往哪兒遷?遷走後村上給多少錢?又比如丈量後的土地有爭議怎麽辦?每畝地村上能給多少錢等等頂具體事情,由各個部門的負責人靈活機動的處理。秦富民於晚上在村委會裏接待了,秦漢鎮政府派來督查整個工程的人員時,對他們提出的各項條件全都接受,隻是在執行和決策上提出一點不同:“我們當然是按照書記的要求辦事哩!不過直接讓鎮上參與怕大家有抵觸心理,我看還是由我們村上出麵來具體弄事,保證在鎮上要求的範圍裏,幾位領導是不是就不用在工作組待了,還是回鎮上好一些,你看這?”一個幹部說:“既然秦書記一心為村民,我們待在村裏也多有不便,那我們就回鎮上了,不過必須要按我們的口頭意見辦事,至於咋個權衡,咋個讓群眾都滿意,秦書記你就多費心了!這遷墳的錢和費用嘛?鎮上出一部分,其餘的部分村上自籌,現在的事情就是這樣處理哩!秦富民憨著大氣說:“這事我明白,肯定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

所有在亂墳崗擁有新墳老陵的人家,都領到一筆錢數不一懸殊不大的遷墳款。遷墳款領取後的秦漢村顯現出繁忙和緊張。在尚不足三天的時光裏,秦漢村就處於遷墳搬靈從葬先人的嘈雜之中。家家戶戶男女老少全家齊動員,在光禿禿的墳墓前嗨嗨嗨嚎叫了幾聲,燃放了一串串鞭炮,就迫不及待地挖開了先人長輩的墓穴。秦漢村溝道裏十畝溝地作為新墳地頓時熱鬧起來,冥紙燃燒的灰燼隨風飄揚,冥香燃燒的藍色煙霧籠罩著整個溝道,冥紙冥香的灰燼落積的厚如馬氈飄**的甚是遙遠,刺鼻難聞的氣味一直從溝道裏飄散到村巷裏,使人聞之便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

秦富民先叫來訓練鑼鼓隊的呂東明以及賦閑在家的焦改革,接著親自上門拜訪了秦漢村賢達和熟知民俗的老翁。這些賢達和老翁們對不得已遷墳量地的無奈行為十分理解十分包容,幾乎眾口一致盛讚他,新批的不占用肥沃平整土地作為公墳的做法。秦富民對這些老家夥們的盛讚毫無興趣更缺乏熱情,隻是平淡地說了句,這些都是發展必須要攻克的難關的應付話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張芳連從順義超市買菜回來告訴秦富民,有兩台裝載機在平整亂墳崗的土地和廢棄的墓堆。秦富民並不驚訝隨之笑著說:“這是我讓裝載機平整的,平完了好好晾一晾,過完元宵節騰出人手的時候再丈量。”那是幾天前一個日落西山的午後,天氣晴朗,溫度宜人,秦富民和他的得力助手焦改革呂東明一行三人到秦辛巳屋裏請教社火喝酒散心,享受新年佳節帶來的舒暢心情,結果一行三人卻吃了閉門羹,隻好回到秦富民屋裏。隨後才知道秦辛巳被遠道來的,一個熱愛民間藝術的社團接到縣城給他們講課去了,為期三天。秦富民回到屋裏立即向兩位得力幹將和盤托出了自己定製的遷墳量地的步驟方法,又對一些關鍵地方做了必要補充和解釋,得到了焦改革和呂東明一致爽快地響應。呂東明說:“叫上兩台裝載機一旦墳堆都遷走了就馬上開始平地,以後咱啥時候有時間就可以啥時候丈量。”焦改革也同意呂東明的建議認為越早平地越好,越耽擱就越事多。秦富民的補充方案得到一致認同,便立即聯係到了裝載機,決定下了這件並不緊迫的事情。張芳連放下蔬菜問:“那這錢誰出呀?鎮上就給你那麽一點,你就是想從中掙一點辛苦費,我怕是難呀!鎮上給的錢哪夠平整土地呀?再說了遷墳款也得不少吧!”秦富民詭秘地說:“好我的你哩!不是啥錢都敢……,有些事沒黑沒白睜眼閉眼,可有些事就是要盯著呢!”

秦漢村清早安寧的街巷,被裝載機發出的轟鳴聲打破了。男人們女人們一窩蜂的擁擠到亂墳崗前,隨後就有人泄露了這兩台裝載機是平整土地來的不是秘密的秘密,人群又嘩啦一聲迅速散開四去,各自幹各自的事情去了。發動機排出的滾滾煙霧和轟隆的巨大聲交織在一起,靈活的大鐵鏟刨拉著厚實的土地,駕駛室前不時的浮動出殘破零星的骨骸和腐朽的棺木。

遷墳量地和平整土地的各種竊竊議論,和大庭廣眾之下麵紅耳赤的激烈爭辯,漸漸的淡化寂靜下來。直到多年後,土地確權登記實施的時候,這件事情又被扯了出來,爭鬥也隨之而來。

順義家女子王丹的突然歸來使順義兩口子又驚訝又喜悅。順義在偏房裏吃罷早飯,到後院去賣積攢下來的廢舊紙箱飲料瓶子,透過玻璃大門望出去,迎麵走來一位打扮時尚的女子,細長烏黑的眉毛下是一雙大大的能夠擠出露珠的眼睛,尖尖的鼻子使整個麵部表情顯現的棱角分明很是突出,一張紅潤迷人的嘴唇使人不由得聯想起玫瑰花的花瓣,修長的雙腿上穿著半腿長的黑色靴子,顯現的更加風姿卓越性感迷人。後頭跟著的是自己心愛的男人。兩人笑著叫了一聲:“爸。”順義放下手中的飲料瓶子,立即拉著女婿女兒往家裏走,他搶先一步跨進客廳:“人咧!咱女子女婿來咧!”鳳霞掀開門簾急匆匆走出來,抓住女兒的胳膊坐下來一直不鬆手,慈祥溫厚的性情也發生著變化,不停的詢問女兒過門後的生活情況,在家裏的關係怎麽樣等等頂關心惦念的事。順義坐在一邊插不上話,對女人家談論的事又不感興趣,就隻好和寶貝女婿去談論男人們之間應該談論的話題了。

午飯時,鳳霞拾掇出一桌子豐盛美味的飯菜招待寶貝女兒和女婿,第一次心無隔閡的合家飯總是讓人高興。四人圍住圓桌坐定,順義拆開一瓶好酒給女婿和自己滿上,一口飲盡借著酒勁鼓起勇氣說:“以前我說過不讓你們來咱屋裏的話,從今個起,不,從這杯酒起就不算數了,就權當我放了個屁,以後逢年過節必須來看望我和你媽,來了就要拿東西哩,便宜貨我可不要,你兩聽著沒有?”女兒王丹給父親斟滿酒笑著說:“爸,我們不孝順你和我媽還能去孝順旁人呀!我知道你當時是氣話,我們就沒有往心裏去,以後我們要好好孝順二老哩!”女兒和女婿在家裏歇了一夜,第二天幫父母洗了褪下的髒衣服,從新清理了貨架上的貨物,忙碌到了後晌才回去。

臨行前鳳霞一再叮囑女兒:“你要注意身體哩!可不敢大意!”女兒的及時到來改變了順義要對秦富民采取的適當反擊的一些想法。他已經聯絡了村裏有經濟實力的幾家富戶,以反對遷墳的事情為手段,迫使秦富民同意自己超市的擴張。改革不為他說話了也沒啥,既是不為他說話,保持中間,他也有信心使這件好事盡快成真。他想在他們兩家正式聯姻前完成自己的戰略擴張,現在看來已是不大可能,他隻能等待以後出現的其他機會。女兒走時說得清清楚楚,過一段時間她還要回來。他疑惑了:“你這身體來回折騰啥哩。有時間了,我和你媽去你那兒看看。”王丹說:“要來,曉萍到時候結婚呢。可能過幾天,富民叔就要給村裏通知了。”

秦少恒和呂文濤第一次在全村老少麵前敲鼓執鐃加入鑼鼓隊,震天響的鑼鼓的磅礴氣勢,使兩個年輕人一時難以適應。凝重厚實的民族樂曲合奏下來,兩人已是滿頭大汗胳膊酸痛。呂東明在一片激昂的熱鬧中走出屋裏,向秦富民家走去。農曆的正月十三已是公曆的二月二十二了。這是一個平淡寧靜的午後,春寒料峭,門前村後的向陽處像往年一樣響動起雞毛蒜皮的聊天聲。呂東明一路打著招呼向秦富民家走去。直到秦富民領著人把社火上戲曲上需要穿戴的上衣褲子、帽子腰帶清洗晾在院裏的鐵絲上,又擦拭下刀槍劍棍各種道具上的灰塵時,呂東明才走進屋裏。他端詳了鐵絲上晾曬的並不潮濕的上衣袍子和帽子腰帶,把正在清洗戲服箱子蓋的村人叫住,平心靜氣地問道:“你富民叔哩?在屋裏沒有?”村人憨態可掬地說:“在屋裏哩,在屋裏哩!”

秦富民出來了,他聽到院落裏有人詢問自己的消息就趕出來了。他站在台階上朗聲說道:“東明,鑼鼓隊訓練的咋樣咧!後天可就正兒八經的上場咧!可不敢惹下笑話呀!”呂東明一手扒開戲服,側過身子走到台階下:“好我哥哩!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裏出不了笑話!要是出了笑話咧,兄弟當麵向你謝罪,你看咋樣?”秦富民打斷他的話:“你看你說的,啥謝罪不謝罪的,我咋能不相信你哩?明個你去鎮上給咱把台子搭起來,把這些戲服和道具也順便拉到鎮上去,後個去鎮上鬧社火的時候就去上一些人就對了。”呂東明說:“那你還得給我多派幾個硬棒人手哩!搭個台子還得踏摸擱車和擱戲服道具的地方哩,人手少了怕弄不完把事情就耽擱了!”秦富民說:“你想要誰去我給你派誰,不管年齡大的還是青年人手,你張口就是了。”呂東明說:“這樣最好咧!我想今天後晌就動身,去上兩個大車拉東西,再一個麵包車拉人,你看咋樣?”秦富民重聲強調,看著站在台階下的呂東明:“這些事你就看著弄。你明天到了鎮上先讓大夥在恒泰祥羊肉館好好吃一頓,吃飽喝足了再開始勞動,咋說不能讓大家空著肚子呀!”

臨近傍晚,呂東明立即實施為正式鬧社火的重要鋪墊工作。他吩咐順義回家去把卡車加滿油開到秦富民家門口來,接著指揮十幾個年輕勞力一起動手,把裝著刀槍劍棍袍子腰帶的幾個沉重箱子抬上車廂,又把裝有長長短短直的彎的粗的細的芯子上的配件的,更加沉重的鐵箱子抬上車廂。他給每人發了一盒好煙,要大家坐到車廂裏,又讓順義坐在副駕駛,自己親自手握方向盤駕駛卡車。他把卡車開到街巷快出村時,吩咐順義下車去給秦陽說一聲:“明天早早起來,趕七點必須趕到恒泰祥羊肉館,書記明個早上就在羊肉館等大家哩!”秦陽跟著順義走出自家大門,連聲保證道:“好我叔哩!我明個肯定早早到,耽誤不了村上的事情,你就放你的心咧!”呂東明搖下車窗玻璃一如往常地說道:“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可不敢把書記交待的事情忘的淨淨的!”六個軲轆的卡車拉著社火的關鍵零件在公路上呼嘯而過,一路向北,終於在一家停車場門前停下來。順義跳下車拉開厚重的大門,卡車緩慢的開進去了。

秦富民揣著一千元朝村外焦改革家慢慢悠悠地走去。初春的夜晚依舊寒氣入骨冷氣襲人,難以穿上舒服輕盈的單衣。歡聲笑語包圍了整個村莊,掛在房簷下的大紅燈籠依舊表達著團圓的意義,古老的街巷終於迎來了初春少女的柔情和羞澀。秦富民順著大紅燈籠散發出的朦朧紅光小道走著,聽著臨街住戶電視傳出的低俗的綜藝節目,順勢走上一條窄長慢坡路,一直走到坐落在村外的焦家大院。焦改革在客廳火爐上燒出煎水泡上好茶,一開口就問:“有啥事不得了了,要你晚上親自跑一回,你打個電話我去你屋就行了麽!”秦富民笑笑說:“是社火上的事,我來給你拿了一千元,算是上社火的娃娃和人家家長的夥食費,你可把這事當個心。”焦改革接過一看,是一張張嶄新的紙幣,隨之問起秦富民元宵節社火具體如何安排的事情。秦富民卻沒有和盤托出隻是說:“明晚開會的時候再做具體安排,現在把一些人手都安排到鎮上咧!人手不夠呀!哦!對咧,明天早上吃了飯咱倆一塊去辛巳叔家看看,現在到了關鍵時候了,就看這個老寶咧!”焦改革答應了。

在縣城豪華會議室裏給熱愛民藝活動的社團教授社火的事情,更多的是擾亂了秦辛巳恪守的安寧真情的生活信條。昂貴的豐盛飯菜使他胃腸難受精神不振,絢爛的霓虹燈閃爍著他頭腦眩暈睜不開眼睛,講好的連來帶去共計三天,結果到日子了沒有回來,又過了一天還沒有回來,直到第六天傍晚才回到秦漢村。一進家門他來不及洗手洗臉,先到鍋裏摸出一個熱饃,夾著八寶辣子狼吞虎咽起來。女人珍秀打來一盆熱水,放在臉盆架子上驚訝地問:“咋了?人家沒給你管飯?”

秦辛巳坐在竹子製成的高椅子上咽下一口饃:“管飯是管飯哩,你也知道我的毛病,太油膩了吃不下去,腸胃受不了。再說咧,吃不出來家的味道,我還是愛吃自家屋裏的蘿卜白菜。”

珍秀說:“我就知道你回來要吃饃,所以我就不讓你去,你偏偏要去,去都是受罪吃苦去咧!”

秦辛巳吃完饃抹一把嘴說:“看你說的,都是遠路來的朋友,都是愛社火的,咋能紅口白牙的把人拒絕哩!人家能來叫我去是看得起我,受罪吃苦也就這一回咧!以後就是皇上來叫都不去咧!還是咱自家屋裏好。我走這一向沒有人來尋我?”

珍秀說:“咋沒有呀!富民改革東明都來咧!問你社火上的事情到底咋安排的哩。”

秦辛巳站起來在臉盆裏洗手臉,一邊用毛巾擦著胳膊一邊平靜地說:“我在縣城的時候就放心不下村裏的事,多虧還沒有再多耽擱功夫,不然呀,真的把村裏的事就攪黃咧!你明天也收拾收拾,後天跟我去鎮上看社火,我弄了一輩子社火了,你沒有看過一回,今回呀,你說啥都得去。為啥哩?我隱隱覺得,這是我最後一回弄社火咧,你再不去,你老漢我這輩子就算是白活了,真正的窩囊了!還有哩,你把我那個黑提包趕緊給我拿出來,到時候還要用哩!”

不管給熱愛民藝活動的社團教授社火的事情,讓秦辛巳多麽的疲憊不堪精力憔悴,他仍然保持著早起的習慣。黎明時分早早起來打掃院落燒水喝茶鍛煉腿腳。秦辛巳坐在竹子製成的高椅子上,吸著粗壯的旱煙,濃濃的煙霧飄過棗刺抽打過的臉麵,像一尊香火籠罩著的風雨侵蝕過的泥塑菩薩。秦辛巳吐出一團嗆人的煙霧,恰巧看見師傅師兄弟咽氣時的姿容。沒有喊聲沒有抱怨沒有委屈更沒有掙紮。平靜滄桑的老臉看不出絲毫的痛苦,亦看不出絲毫的惆悵。完全廋如枯枝,皮膚萎縮的身體換上了老衣,顯現的單薄弱小形如孩童。師傅師弟咽氣前都不約而同留下這樣的遺囑:社火可以毀在旁人的手裏,不能毀在咱的手裏,咱要是死了就不說啥了,要是沒死身體還健朗就把這門藝術傳承下去,傳下去了死了心裏也就沒有疙瘩咧!秦辛巳緩緩緩過神思來,猛吸了一口旱煙,嗆得更加的彎腰駝背,直咳嗽了半會才平靜下來,自言自語道:“這疙瘩是給我留在心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