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東明終於從走後門的紛擾中逃離出來,一心撲到秦富民安排的,訓練鑼鼓隊的重大事情上來。一度人流來往不斷香火日夜不息的寬敞院落,終於冷卻下來,又呈現出嫋嫋炊煙的田園景象。他起來時已錯過早飯,太陽已爬上遠方的山尖,花花狗和白貓在庭院的牆角處睡成一片,曬著暖暖。他隨便吃了點尚有餘溫的飯菜,就從秦富民手裏要來了村委會裏,放置鑼鼓家夥的房門鑰匙。

呂東明走到村委會門前就熱血澎湃了。村委會寬展的莊基上,聳立著兩層漂亮的新式樓房,房頂上的鮮豔國旗迎風招展,大門的水泥門框上澆鑄出一個不小的紅色鐮刀錘頭圖案。年前剛剛油漆過的,鋼筋圍住成的柵欄並不遮擋視線,一切全都一目了然。他走進村委會,給門房裏的門衛打了招呼就進去了。他打開鎖子,“咣當”一聲扔到落滿灰塵的窗台上,“咣當”的響聲和打開房門透進的陽光,刺破了往日的寧靜。呂東明小心翼翼地走過腳下,打開兩扇緊閉的窗戶。透過窗戶的溫和陽光已使鑼鼓響器從見天日。他又從門衛那裏借來了笤帚簸箕,打掃了房間衛生,登記了鑼鼓的規格數量。做完這些事情後,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整個鑼鼓隊伍的當家人掌櫃的了!

正當新春拜年和訓練鑼鼓隊的喜慶事情,轟轟烈烈開展的時候,一個誰也不曾料到,難以置信的消息,突然在村莊裏傳開,老夏的大兒子夏軍明瘋了!夏軍明變瘋的原因,醫生診斷是受到刺激或驚嚇造成的,具體如何受到刺激或驚嚇,他們也絲毫不知道。據前去看望夏軍明的村人朋友說,夏軍明一直重複著他對不起他爸他不是人的話語,說完瞬間轉換出一副害怕膽顫的麵容。幾個久經世事的老者,拉著勸著企圖使他恢複以往的神色,說著事情已經過去不必過分自責的等等,使其可能有一點好轉的話。夏軍明卻吹胡子瞪眼認真地說:“咋可能過去哩!我都在心裏記得哩!我對不起我爸,我不是人,你不要把我當人看哦。咱倆可說好了哦。”幾個曆經滄桑的老者不由得驚訝半天,麵麵相覷的同時都感慨道:“該,秦漢村還沒有出下你這號逆子哩!這下好了各種貨色秦漢村都有咧!”

夏軍明變瘋胡說的事情,多多少少影響了新春拜年和訓練鑼鼓隊的村人的高漲心情。秦辛巳被這件突如其來的變瘋事情,卻刺激的精神抖擻氣血充沛。他回憶起自己十幾天前的真實想法,覺得自己的一個極其看重的夙願實現了。他拄著拐杖在房間裏來回走動,又一次很清晰地想起幾十年前那一場特大洪災後,秦明變得有時正常有時犯傻的事情,又一次歸結於命運的絕對安排,人難以抗拒的宿命學說之中。他同情秦明,卻對夏軍明是一種無法釋懷的感情。夏軍明在村莊裏成神成精胡言亂語已成定局無法改變。心寒的事是,一家幾口以後的日子如何料理,孩子的成長教育該怎麽辦?一個家庭就此出現了永遠無法愈合的致命傷口。人活著總要往前看,生活隻能顧活人卻不能一味的懷念死者,千不該萬不該夏軍明不該變瘋,不僅不該變瘋,更應該好好生活著,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哩!他活了八十多年,到現在才漸漸釋懷了這些事。他在庭院裏緩緩踱步時,一直思考著能不能給在省城醫院當主任的兒子說說這件事,他對醫學上的事情不懂,但兒子畢竟在大城市大醫院工作,見得病人多,或許有啥縣城醫院不知道的辦法呢!他同樣不與任何人討論這些事情的緣由經過是非曲直,隻是自己在心裏慢慢琢磨一遍,在心裏留下有過這件事情的印象罷了。

焦改革走進秦辛巳屋裏,一張口就詢問他對夏軍明變瘋的看法,秦辛巳儼然對這件事情不感興趣也不上心,用訓誡地口氣說:“進了我的門,就不要說門外的事。到我這兒來了,就隻說社火唱戲吃飯喝酒,旁的事我老漢不懂也不想懂。你現在記住了,以後到我這兒來就說這四件事情。”焦改革在太師椅上坐下來的時候,完全打消了討論夏軍明變瘋的念頭。在窗台上的煙盒裏捏出一根煙點燃,對秦辛巳說:“叔呀,你說秋千上的兩個娃分量不一樣咋辦哩?”秦辛巳來了興趣:“不一樣?咋可能哩,你好好尋,肯定有分量一樣的哩!”焦改革解釋說:“叔,你不知道,現在這娃娃少,不像過去娃娃多好尋,我怕萬一尋不到咋辦呀?”秦辛巳使勁挺起佝僂的腰身,瞪著如牛鈴般大的患有白內障的眼睛:“重的娃穿少一點,輕的娃穿多一點,其他地方盡量不要添加分量,免得秋千出來不好看,丟人現眼的。”

秦辛巳對社火的掌控已達爐火純青技藝精湛的地步,常常有神來之筆,成為經久不衰的話題。秦漢村的社火以驚、險、玄、穩四大特點聞名奉泉縣城東部。秦辛巳第一次脫離師傅師兄指揮整套社火時,非議的口舌風雪般傳遍了秦漢村,又傳到秦漢鎮政府,一時間引起軒然大波,處在風口浪尖。奉泉縣領導聽聞勃然大怒雷霆大發,當即派出一位秘書前往秦漢村督導指揮。秘書親臨現場,要求秦漢鎮政府以及秦漢村村委會給出合適的理由,並斥責道:“這麽大的活動,動用了這麽多的人力物力和財力,怎麽能讓一個沒有經驗的人來領導哩?萬一出了事情,誰擔待的起?是你呀,還是我,還是其他旁的人?”

幾位鎮上領導和村幹部們都目瞪口呆,連聲檢討自己工作失職,考慮不周,隨即誠懇地說:“現在都準備好了,各個環節都是秦辛巳安排的,換人怕是來不及了,還是照常舉行吧?”秘書“哼”了一聲冷冷說:“出了事不要說我沒有提醒你們。”社火隨之照常舉行。遠近村莊和本村的村人的歡呼聲呐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領導們剛剛結束的爭論不休的人選問題隨之變得毫無意義。雄渾厚重的鑼鼓聲音夾雜著村人各種音色土話的歡呼呐喊聲,一些行家裏手已經看出一些端倪了。細節上的變化激起人們的怒吼和狂歡,裏三層外三層看熱鬧的人空前擁擠,古老寬闊的街道幾乎承受不了洶湧澎湃的人流而要爆裂。秦辛巳第一次脫離師傅師兄獨自指揮整套社火引起了強烈反響,他一上任總指揮就表現出藝術大家自信儒雅的風範。

這天後晌,秦辛巳坐在院子裏的小凳上琢磨戲文詞句,師傅走進院子來,喜悅祥和地告訴他:“辛巳呀,以後你就給咱把村上的社火支撐起來,我老了,該歇下咧!”秦辛巳站起來恭敬地說:“師傅,我哪兒做的不對,你就言傳指教,可不能不管我咧!”師傅說:“我還在後頭盯著你哩!”

秦明得知夏軍明變瘋成精是因為驚嚇或刺激造成的時候,那一晚有意教訓夏軍明的做法,就算不上仁義而是害命了。秦明在半月多的時間裏歡樂自如,灑掃庭除的辛勤勞作也使他心緒平穩充滿甜蜜;連續參加兩對新人的婚宴也使他逐漸融入整個村莊,逐漸正常自信;有意教訓夏軍明為老夏出氣的仁義舉動更使他神情煥發,受到鼓舞;夏軍明突然變瘋的事情,顯然讓他始料不及難以接受。他有好幾次企圖鼓起勇氣,走進夏軍明屋裏承認驚嚇的事情,然而他終於沒有鼓起勇氣在絕望中回到了家裏。他曾不止一回的退一步想,如果不是自己那一晚的驚嚇,夏軍明或許還是個正常人,也不會出現像現在這樣變瘋成精的事情。他把一個正常人恐嚇得還不如自己,不單單是一個人,更是一個完整的家庭了!他在一連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半夜常常被驚醒,眼前全是夏軍明吹胡子瞪眼的發瘋神態。他坐起來,開了台燈,卻發現臥在床下的一隻黃狗,一臉認真地盯著他看,仿佛把他的心事全都看穿了,看明白了,看的他無處躲藏了!

焦曉萍正式跟著冬梅學習打腰鼓的技法。焦曉萍身材有型、風姿卓越,挺拔的一雙長腿靈活輕快吸引眼球。冬日裏的棉裝脫下,換上有利於運動的運動裝,顯得婀娜多姿。潔白無瑕的漂亮麵容,加上一頭紮起的烏黑長發,處處散發著少女的陽光氣質。冬梅背著腰鼓在自家的庭院裏給焦曉萍先示範了一遍,敲下最後一個清脆的音符,停下舞動地腳步,轉過身來說:“萍萍,你看難不難?其實呀,這要兩個人才最好哩!真正到上場的時候,是兩個人配合著來完成。”焦曉萍不好意思地說:“節奏我基本都記住了,就是步伐還不懂,轉換的時候也不會。”冬梅走到跟前開導說:“你太急了,哪有看一遍就會的呀?我剛嫁給你叔的時候,恰巧村裏鬧社火,我纏著你珍秀婆學了半個月才學會的,到了上場的時候還是跟人家配合不好,老是跟不上步伐。你不要急,慢慢跳著想著就會了。”

焦曉萍跟著冬梅學腰鼓的時候,秦少恒就在文濤家的庭院裏細細觀看。俊朗的麵容下激**著無法言喻的戀人間的歡樂。安靜祥和的農家小院提供了一個舒心的,能使他們細細品味這種神秘感受的理想場所。曉萍學的乏了累了沒有勁頭了,就坐下來頭靠在少恒的肩膀上。曉萍拉著少恒的手說:“應該讓劉佩妮和我一塊學,你說我給劉佩妮說說,她同意不?”少恒不在乎地說:“我又不是她,我咋知道呀!再說了我看這東西也不是那麽好學的,你不是還沒有學會嗎!”曉萍呼啦一下站起來,說:“我一定能學會的,你就好好看著吧!”

呂東明還沉浸在自己是整個鑼鼓隊的當家人的喜悅之中。他鎖上村委會放置鑼鼓家夥的房門,走出村委會向街巷裏秦富民家走去,不及一根煙的功夫便走進門樓。他對社火上的事極其上心不能有絲毫耽擱。他在秦富民家炙熱火爐旁坐下時,心才平靜下來。在秦富民沏好熱茶的潔淨茶杯裏嗅到一股清香,對秦富民說:“我剛才過去看了一下,數數還都夠著哩!也沒有破的提到手裏就能響。”秦富民瞅了瞅呂東明,給火爐裏添了一塊無煙煤說:“用的時候叫大家都小心一點,都仔細些。現在這一副好鐃得一百多塊哩!我這幾天想了一下,是不是叫妮妮也和萍萍學腰鼓去,讓少恒和文濤跟著你加入鑼鼓隊,你看咋樣?”呂東明一邊給茶杯裏添開水一邊回答說:“行。我就怕那兩貨不會敲,把好好的一副銅鐃再給擊破了。”

呂文濤和劉佩妮還**漾在新婚蜜月與新年佳節的幸福之中。走親訪友回來已經累得精疲力盡,三兩下扒拉完兩碗熱騰騰麵條,喝下兩碗滾燙麵湯便在沙發上休息起來。他們對男女之間的美好事情,早已不再懵懂無知羞澀害臊,真正經曆人事的實際內涵而逐漸成熟。新婚之夜的**巔峰和平靜溫和的完美境地,不過是在合法外衣下的一次正常欲望和生理的表現。劉佩妮彎下腰在呂文濤臉上親了一口,轉身坐在丈夫旁邊,從包裏倒出一堆紅包。呂文濤猛的清醒過來,眯著的雙眼頓時瞪的銅鈴般大小。他吃驚地問:“咋這麽多的紅包?我不是讓你不要收困難親戚的紅包嘛?你咋給收了?”劉佩妮解釋說:“沒收呀!這都是咱自家的錢。那些困難親戚他們前腳給我,我後腳就給他們的娃發出去咧!這錢呀就是多了個紅包包,錢還是咱自家的。”呂文濤瞅了瞅劉佩妮攬在懷裏說:“要想過好過幸福,隻能靠自己。”

順義趕天黑來到別具一格的獨特院落。焦改革一改往日給順義出謀劃策的心態,單刀直入:“你今來有啥事哩?你這麽忙的人,這一向可是超市生意最紅火的時候,你也能舍得下掙錢,跑我這兒來?”順義先在燒的通紅紮眼的火爐上烤手,說到自己心裏的事情,才開口請教焦改革:“我想把我的超市再擴大一院莊基,我聽說我東鄰家的莊基想出手哩,你能不能給富民哥說說,從中把這莊基賣給我。”順義讓老夥計焦改革出頭露麵設法說轉秦富民將莊基賣給自己,他卻不親自去求秦富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改革和富民家聯姻的事他大概知道一些,雖說還沒有結交成正經親家關係,料想著問題應該不大,由改革提出話來富民不能不考慮再三,請改革出馬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自己貿然找到富民門下就極有可能吃到閉門羹,使這件好事化為湯水成為泡影。焦改革細細聽了順義的話,當即警惕起來,瞅一眼順義想,如果少恒娶得不是他焦改革的獨生女兒,是其他啥人的女子,順義實心請求幫忙,同意了也就算了,但對現時與富民哥的關係,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給親家哥難堪的。焦改革不好當麵拒絕,隻是用不是村幹部不拿事地口吻說:“我不是幹部就是說了也不頂個啥啥,你最好還是自家去尋一下富民哥,實在不行了我再給你說說話,你看咋樣?”順義聽出話裏的味道,隻好裝作不大在意說:“你說的也對,這畢竟村上有幹部哩麽!我回去後就趕緊尋富民哥,爭取早早把這事情給辦了。”

送走超市老板順義,焦改革很快去了一趟秦富民屋裏,趕天氣預報播報時跨進秦家大門,詢問親家哥秦富民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去年臘月的一天後晌,順義超市東鄰家托一位村中老者和秦富民談論了莊基買賣的詳細事宜。雙方最後達成一致,結果歸結為一句話:無論賣的貴賤高低賺錢賠本,無論賣給千家萬戶誰家,都不能賣給順義。秦富民企圖借此機會徹底阻止順義肆無忌憚的擴張,也想對秦漢村目前的各股勢力及其經濟態勢進行有效平衡和牽製,以免對自己構成潛在威脅。至於密談的重大事情如何傳到順義耳裏,秦富民已經無法得知了。焦改革關切地問:“這事順義咋知道的?是不是漏了風咧?”秦富民說:“篩子再細,也有土疙瘩。眼下隻要一口咬定不賣給他,他也沒啥能耐。再說了他們兩鄰家的莊基地原本就有解不開的死疙瘩,就是想賣給他也要把這些死疙瘩變成活疙瘩解開吧!”焦改革說:“那倒是,不賣給他他也沒有啥辦法,也怨不得旁人。”焦改革隨後像說閑話那樣提醒道:“富民哥,還有一件事哩!我本該早早給你說的。”秦富民也漫不經心地問:“啥事?”“有人對你丈量東邊那幾家的土地有意見哩!”焦改革說:“其實說是對地有意見,實際是嫌村上是一本糊塗賬。”秦富民驚異的“嗯”了一聲,急切問道:“說這話的是誰?”焦改革貼著秦富民耳根壓低聲音說出了告密者。

呂東明很快組建起一支三十來人的鑼鼓隊,新加入的人裏,有村裏年輕的小夥、媳婦,也有讀高中大學適逢放假的學生,他們穿著輕盈的運動裝,顯得朝氣蓬勃活力多姿,正式服裝隻有到了元宵節時才穿上,一展鑼鼓隊的風采氣質。呂東明身為隊長,隻負責關鍵事情,訓練新人們的任務則由幾個經驗老道的老手去執行。訓練場地選在村委會門前,駐足圍觀的男女父老也都給新手們傳授著打鼓敲鐃的訣竅,一時間熙熙攘攘的村委會門前鑼鼓齊鳴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呂東明是所有高超鑼鼓技藝人物中唯一不上台表演的一個。十幾年前,他與秦富民焦改革帶領的秦漢村鑼鼓隊,在秦漢鎮元宵節活動中轟動四裏八鄉,一舉成名。回來後,他去了秦辛巳屋裏。他走進秦辛巳家破落不堪的土牆土房,秦辛巳正在胡基炕麵上整理社火上,娃娃們退下來的戲服帽子大刀佩劍。他認真地對秦辛巳說:“叔呀!我以後不想敲鐃打鼓咧。”秦辛巳提起的佩劍突然懸在空中,忙問:“咋了?為啥不弄咧?我看你們幾個人弄得美得很,好得很麽!方圓幾十裏現時誰不知道你的名頭?”呂東明誠懇說:“不咋,也不為啥,就是不想弄了,想退下來讓更年輕的人來弄。”其實他自己心裏清楚,激流勇退和輸不起之間隻是差著勝利而已。秦辛巳放下佩劍蓋上木箱蓋子:“那你以後能不能把鑼鼓隊隊長當上?你可以不上場,但還是要給後輩晚生教教哩吧!”呂東明應承下來作鑼鼓隊隊長,卻永遠再不上場表演精湛藝術了。

呂東明坐在村委會門前的磚砌花壇上,兩邊的梧桐樹下坐著前來看熱鬧的老少和歇息下來的鑼鼓老手。經過師傅們耐心指導的新人們雖然還不能奏出一首完整動聽的樂曲,卻也能敲打出有明顯節奏的流暢音符。東西兩邊的空地上各擺開著兩個血紅大鼓,四個人圍住而敲,當中的過道站著二十幾個全都執有銅鐃的青年男女,另有一個鑼鼓老手站在最前麵手執指揮棒,調動著整個隊伍的節奏和感情。呂東明對一個歇著的老手說:“這樣子不行呀!要加大訓練強度哩。你聽聽這聲音亂七八糟,快慢也不一致,這以後上場了讓人家笑話咱呀?”鑼鼓老手說:“你太急了,娃娃就沒有接觸過這些東西,有一個適應過程哩!要我看短短兩天能敲到這種程度就不錯咧,咱學的時候也不見得有多快嘛!”呂東明說:“主要是今年元宵節這個活動比較隆重一點,在我手裏敲不好難免影響整個社火的形象,我就成了一鍋湯裏的老鼠咧!”呂東明負責任的態度令鑼鼓老手感動不已,不由慷慨地說:“我肯定讓你當不成老鼠,你也要變成好湯哩!”

秦富民一家正在客廳吃飯,村人急匆匆跑到屋裏來報告夏軍明變瘋變神經的事情。將夏軍明變瘋變神經的過程詳細給書記學說了一遍,看書記如何處理這件突發的禍事。秦富民停下夾菜地筷子說:“你給我來說,我又不是醫生,送到醫院就完事咧!”村人說:“從醫院都回來了,醫生說看不好。”秦富民說:“看不好那就沒有辦法了。”村人低著頭走了。秦富民對妻子和兒子說:“看看,這就是好下場好結果。該讓他不成人樣哩!這一下就有了一個真真正正的教材咧!”說完又換了口氣補充了一句:“算咧算咧,我還是去看看吧,咋說都是鄉裏鄉黨的,去看看還是應該的。”

夏軍明像一條被遺棄的狗,蜷縮在秦明家門前整齊的磚堆下,渾身上下沾滿了灰塵和黃土,頭發蓬鬆的像個落滿雞毛的肮髒雞窩,別著不知從哪兒拾來的女人的發卡戴在雞窩上,褲管和一雙舊皮鞋糊上了一層厚厚的黑色汙泥和熏臭糞便,腰裏係著一根剝皮的銅絲,上麵掛著各種各樣撿拾來的廢品破爛。沒有人觀光欣賞的時候,他就發呆說胡話,看見了稠密的人群兒便愈發興奮,不斷咕噥著重複著:“我對不起我爸,我不是人,你不要把我當人看哦。”引起那些男女村人的無盡憐憫和歎息。他從街巷裏悠悠然然走出來,屁股後頭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學生娃,學生娃踢他罵他給他揚灰塵。他被學生娃欺負地蹦跳到另一條街巷裏去,立即又招來一幫閑人的駐足圍觀。他嘻嘻哈哈著又嘎然停止,吹胡子瞪眼一本正經:“我對不起我爸,我不是人,你不要把我當人看哦。咱倆可說好了哦。”圍觀的人們心地善良不忍離去,都誠懇地勸誡他趕緊回去,把身上的衣服一換,好好洗個澡,不要在村裏胡逛胡成胡說八道了。有幾個老實巴交的老漢給他懷裏塞了幾個蒸饃,囑咐他吃完了就趕緊回去。他看著蒸饃嘻嘻哈哈,突然又跪在地上磕頭作揖連連感謝。幾個老漢頓時慌張失措了,過了半會才使勁將他拉起來,坐在一戶門前的台階上吃蒸饃。

秦富民駐足在街巷另一頭,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走到跟前打發走圍觀的男女,留下幾個老者對他們說:“以後軍明還得靠村上來養活哩!我想把低保的名額給軍明,你們看咋樣?”幾個老者一致同意書記提出的明智方案,紛紛讚揚書記的清廉和仁義。

夏軍明變瘋胡說的事情在四村八鄉傳開以後,彌散在秦漢村裏的悲淒失落已漸漸消除。鑼鼓的渾厚聲音和腰鼓細膩清脆的鼓點,使勤奮勞作的生活和生產秩序完全恢複。村委會門前的鑼鼓隊伍已初步成型,斷斷續續的古曲已經可以合奏敲響,震驚河山。十幾年前由焦改革和呂東明創造的鑼鼓隊的輝煌和氣勢完全恢複。不單單是恢複,注入年輕男女的蓬勃活力和不服前輩的高傲心氣,使整個鑼鼓的節奏發生了重大變化,整個樂曲的節奏更加的急切緊湊幹脆利索,氣勢也更加的**萬裏汪洋了。整個歡快奮進的樂曲撩撥的人活力四射渾身熱血。呂東明雖然**澎湃卻依舊不上場敲鼓執鐃。

所有人都知道,呂東明早在十幾年前一敲成名轟動鄉裏的時候,就突然撂下鑼鼓徹底不敲的事實。呂東明離開鑼鼓隊伍的不明行為引起了大家的疑惑,也導致了秦漢村鑼鼓隊伍後來的低落和衰敗。站在村委會門前梧桐樹下的鑼鼓老手問呂東明:“還有啥地方需要注意和改進?”按照資曆和地位,呂東明隻要搭腔同意樂曲的組合和搭配,便就算是決定下了元宵節時的排場和規格。呂東明臉麵平靜的近乎木訥,卻仍然掩不住內心的自信和久違快感。他坐在花壇的低矮圍牆上,一隻腿擔在另一隻腿上,冒著藍色的柔和煙霧說:“看來你老了,真正的老咧!”鑼鼓老手說:“老咧,咱都老咧,都真正的老咧!”呂東明說:“看來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我說你老咧的意思是是,你的手不再麻利了,跟不上年輕人的節奏咧!你們剛才敲得時候,我細細聽了一會,咱這老人手的手不及咱這新人手咧!西邊的鼓比東邊的鼓慢半個鼓點,力量上也不及東邊的鼓。”鑼鼓老手問:“那這咋辦哩?這一快一慢的咋上場呀?到時候還不是鬧出笑話咧!”呂東明說:“我看咧,按年齡來,盡量讓年輕的人上,年齡大的就做做指導和後勤工作,你看咋樣?”鑼鼓老手無奈的說:“也隻能這樣了,就是不敢叫冒冒失失的,把鐃擊破了。”

劉佩妮參加腰鼓隊以後,呂東明一家子像連續著過新年一樣興高采烈。恬靜的小院突然在一夜之間就變得煎水咕咚熱油爆炸了。那些經久不參加文藝活動的青年姑娘和媳婦,經不住村人的勸說和熱鬧場麵**,興奮的也加入了腰鼓隊。一支由二十四個青年姑娘、媳婦組成的腰鼓隊很快成立起來。二十四個青年姑娘、媳婦分別代表著一年四季中的二十四個節氣。這是秦漢村自有腰鼓隊以來不成文的鐵的規定,任何人沒有權利改變或廢除。自從冬梅領著青年姑娘和媳婦開始排練腰鼓後,秦富民果然更加的自信滿滿豪情壯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