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村的禮節習俗完全按照近年的規矩執行操作著。原先打掃幹淨刷上油漆的大門二門,再重新用幹淨的笤帚刷上一遍。客廳房間鋪設的木磚地磚,也用拖把濕拖幹拖一遍,把一年來積攢的肮髒晦氣也洗掉拖淨了。各家各戶特意留出一塊祭奠先人的神聖空地,靠牆壁擺上一張用於擺放牌位遺照祭品香蠟的供桌。有的人家在牆壁上掛起印有先人遺像的年久失色的卷軸,作為對先人的深切思念與無限敬畏。供桌前的空地上放著麻袋片或蛇皮袋,供自家屋的晚輩孩子們叩拜時用。午時一到,家家戶戶都在供桌前上了香,端上貢品,一一叩拜了先人。叩拜完後在大門前燃放了雷子鞭炮,以示請回了先人的神靈,以告祭他們新春佳節即將到來,同時乞求著先人們保佑全家健康萬事豐順。呂東明在供桌前慢慢地跪下,叩了三個頭,站起來在大門前燃放了一大盤鞭炮。鞭炮爆炸時產生的濃烈火藥味以及藍色煙霧在天空中迅速散去,厚實的土地被炸成粉碎的鞭炮紙屑兒,點綴的喜氣洋洋一片燦爛。他拍掉落滿肩頭的鞭炮紙屑,興致高雅的回到屋裏時,冬梅和兒媳婦佩妮正在製作明天——大年初一早上的團圓飯餃子呢,隻等著他回來剝蔥砸蒜了。

當調好餃子汁以及餃子麵醒好時,一家四口人圍在餐桌上就動手製作起來。麵盆裏的餃子麵軟硬合適光滑潔白,揪出來攤在案板上,冬梅執著擀麵杖揮灑自如,很快擀製出薄厚適中的餃子皮來。文濤剁的餃子餡也很快端上餐桌。呂東明瞅了一眼:“你剁得這餃子餡不行,這肉就沒有剁碎呀!這包到餃子裏,皮熟了,餡熟不了。你看我剁出來的是啥餃子餡!”這時候,街巷裏回**起鞭炮的爆炸聲和人來往的走動聲。看來,祭奠先人請回神靈的虔誠儀式已經席卷整個秦漢村了。

鞭炮震耳欲聾的聲音和爆炸時產生的濃烈火藥味,與藍色煙霧共同充斥在街巷和天空裏。秦富民胳膊下夾著一副春聯,後麵跟著兩個村人,向大街走去。村委會的大門前,幾個村人正在房簷下掛大紅燈籠,在大門後麵的樓房裏,門衛正在給房門和過道樓梯裏,粘貼用毛筆寫成的吉祥福字。那碗由門衛老婆用麵粉燙成的潔白糨糊,以及用來掛大紅燈籠的結實梯子,被村人搬到栽著不少冬青的大門前。秦富民讓人把大門清理幹淨,又請來了村裏擅長油漆活的村人,又有幾個閑來無事的村人自覺打起下手。村委會的大門被從新噴刷一遍,用鮮紅的油漆將難看的雜色,陳年的鐵鏽完全覆蓋起來,又還原成剛剛建成時的漂亮模樣了。秦富民尋了一塊平坦空地,將胳膊下夾著的春聯鋪在空地上,村人立即明白過來,把大門兩邊的磚製牆柱打掃幹淨,順便將木梯子靠在牆柱一邊的柵欄上。秦富民仔細辨別了春聯的上下聯,終於確定下來對應的東西牆柱了。秦富民親自按著春聯的一頭,看著村人端著糨糊碗,小心翼翼地用手在春聯上抹糨糊時說:“你趕緊上梯子,二狗你把笤帚拿著,貼上去以後用笤帚順平順光。”上聯下聯和橫批很快按要求貼好順光,秦富民退到大街上瞅春聯是不是上下一齊高時,不由地吟唱出來:“瑞雪歡送辰龍回宮創神州安康,翔鳳喜迎巳蛇出洞振華夏富強。春染河山。”

秦富民走進村委會,門衛迎來說:“還得放一卷子鞭炮哩!再買幾個轟天雷,初一要放哩!”秦富民爽朗說:“買,肯定得買。你去順義超市買去,就叫記到村委會的賬上,過了年給他結賬。還有哩,晚上你就讓燈籠亮著吧!費不了多少電。”

秦富民背抄著雙手走出大街,瞅著各家各戶掛著的大紅燈籠和粘貼在大門上的福字,以及兩邊牆柱上的喜慶春聯,不由地露出笑容。各家各戶的門前空地,或是慢坡小道,已打掃的潔淨如水無一汙垢。幹淨的氣韻從腳底下潮溢起來,令人心曠神怡。他走進街巷轉了彎,走進小窄巷裏,遠遠就看見秦明在用爛笤帚刷門,他朗聲道:“秦明,你門上貼對聯不?”秦明說:“我拿啥貼呀?我又沒錢買不起春聯。”秦富民說:“我給你一百元,你去買一副對聯,再買幾個福字,剩下的錢你想買啥你就買些啥。”

這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後晌,辭舊迎新的微弱夕陽映照出高低雜亂的房屋輪廓。各家各戶房簷下掛著的大紅燈籠,在歡樂的冬風中搖曳著胖嘟嘟身姿,等待著隆重夜晚的到來。秦富民走進自家門樓,兒子少恒已經祭拜過秦家的先人,也向香爐裏插上了三根細香。現時正給他媽打下手,拾掇大年初一需要享受的可口飯菜。廚房的大鐵鍋上放著肉碗子高力肉辣醬肘子等一些需要大火蒸熟,並要過夜入味的肉食。電磁爐上的小鍋裏熬製著鮮香肉嫩的魚湯。客廳裏,火爐的熊熊烈火更加如意的感染著,炒鍋裏倒下的兩大勺清油。案板上放置著很大一盆子準備材料,大小相見的肉丁、鹹菜、秦椒、蓮菜、蒜薹,外加一大碗手工碾製的辣子麵,看上去五顏六色甚是美味。秦富民站在供桌前,不急不慢的清理著飄落在供桌上的紙屑和塵土,桌腿後麵隱藏著幾個並未爆炸開花的小鞭炮,喚起了他兒時過年買炮響炮的興趣。他俯下身子拾起幾個完好無缺的小鞭炮走出家門。他把幾個渾身混圈的小鞭炮撚子擰合在一起。他喜歡聽連續爆炸的緊張響聲,感到淋漓痛快抒情享受。他掏出打火機點燃黑撚子,擰合在一起的粗壯火藥撚子吱吱吱響著,閃爍著一串明亮的火星,映著他開心的笑容。他看著撚子燃燒到最後關鍵距離時,一甩胳膊,頭頂黑蒙蒙的天空便**出一連串緊張急切的爆炸聲。他看著空中散發的火藥味和藍色煙霧完全消失後,才重新回到屋裏。妻子張芳連一張口就使他心情一落千丈。

張芳連放下手中的菜刀說:“哎呀!你還把你當娃娃的哩?幾十歲的人咧還像個娃娃一樣放小炮仗哩!你看村裏誰還放小炮仗哩?”秦富民不悅說:“你事就多得很,我就是放了幾個小炮仗,光你的話就說不完,真是的。”張芳連聽出丈夫的不悅,遂轉移話題:“萍萍拜年來咋弄哩?兩家都同意了,這就是兒女親家了,再不是村裏人拜年時的待客禮節了,多多少少都要給人家娃一些仁禮哩!我就是拿不準給多少呀?”秦富民瞅了妻子一眼,說:“這還真是拿不準呀!這事給改革和雪琴說的早了,讓兩家都破費咧!萍萍來的話你給上五百,再給少恒說一下,到改革家拜年的時候不要接人家的東西或者是錢。另外,把我櫃子裏的好煙好酒給拿上,頭一回去就要像樣子哩!”張芳連說:“為啥不叫娃要他的錢哩?傳出去讓人說咱不懂禮節哩!”秦富民說:“你就讓娃這樣弄,旁的啥話就不要問也不要說了。我在信合換了五千元的新錢在抽屜裏哩!你給娃娃發壓歲錢了,就從抽屜裏拿,我就不管了,省得給個重踏踏。”

焦曉萍知道秦富民同意她和少恒的婚事後,一段時間來跟隨父母學習成家後所需的生活技能的決心更加堅定。同時她自己也細心地覺察到,那個活潑開朗猶如百靈鳥般的焦曉萍,又回到這個全秦漢村乃至整個秦漢鎮最別具一格的院落了。她在極度的幸福和令人羨慕的美好中,度過了人生中最深刻的新年佳節,歡天喜地的接待了親友鄉黨。

由於秦少恒身份的轉變,焦改革一家人愈加上心的烹製,大年初二接待未婚女婿的可口飯菜了。一家人煎炒烹炸切菜熬湯等工作完成後,歇息下來時才覺得疲憊不堪心重體乏。焦曉萍把剁好的餃子餡放進冰箱裏,倒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說:“我的娘呀,我都快殘廢了,胳膊酸的不行了。”焦改革在不鏽鋼盆裏清洗待客時的茶杯茶壺,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聲音。他給水中滴入幾點洗潔劑說:“咋了,堅持不下來咧?以後成家了家務比在娘家還要多哩!讓咱這個高材生也知道知道,日子是咋過的!”

焦曉萍半揚著頭,翻著白眼吐著舌頭,作出一個調皮可愛的小鬼臉說:“老焦同誌,你不能打擊我的積極性呀!”說著站起來揮舞著雙手走到焦改革麵前,又轉入一種奇怪地深沉口氣:“生活是充滿了艱辛和不易,但我們不能退縮不能妥協不能停滯不前。因為生活已經進入到嶄新的充滿希望的一頁,愛情在不經意的時候就來到了,人生將拉開燦爛多姿的一幕,一切都在等待著我們去創造。”

焦改革聽得一愣,拿起幹淨抹布擦拭著洗淨的茶壺茶杯,半天才說:“你們這一代人知道啥是艱辛和不易?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可能還小,我一個人拉著架子車跑幾十裏路程,往回拉煤和磚呢!別說拖拉機,就是連牛都沒有,全憑人力哩!那個時候也不知道考慮啥愛情呀人生啥的,一天到晚就隻想著啥時候能吃飽穿暖,不下這麽大的苦就對了。”焦曉萍順勢在父親身旁蹲下來,揚起頭:“爸,每一個時期有每一個時期的生存方式,你們那一代人考慮的是最基本的溫飽問題,到我們這一代就考慮到生活質量了。”說完站起身來,挺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發出嗯嗯嗯嗯的怪聲音,深吸了一口氣倒認真起來:“生活質量是由美國的一個人提出的全麵評價生活優劣的概念。主要有兩個體係,一個是客觀,一個人主觀。爸,你知道啥是主觀,啥是客觀不?”

焦改革慢慢放下抹布,索性不抹其他還有水汽的茶壺茶杯了,說:“這我咋能知道呢,我又沒有上過大學,就是初中都沒有上完。”焦曉萍噘著嘴“哼”了一聲說:“那你一天還教育我呢!連個主觀客觀都不知道!你要好好跟著我媽學習文化哩!你看咱屋裏好好一個文化氛圍給叫你破壞了。”焦改革哈哈一笑:“我倒成咱屋的多餘人咧!行,明天呀,我去旁人家過年去,讓文化人跟文化人過。”

當最後的亮光完全消失在墨色的天空時,街巷大街裏的各家各戶,紛紛傳來一陣陣剁肉切菜的明快聲音。秦明第一次按照禮節習俗執行最隆重的新年佳節儀式。在用磚頭破瓦和木板壘成的簡易供桌前,作揖磕頭三叩首,算是祭拜了自己的先人,同時在門前燃放了一串鞭炮。順著街巷望過去,世界沉醉在一片喜慶的紅色裏。秦明在寧靜環境中走出家門向街巷裏幾位老者家走去。在尚不足半月的時間裏,秦漢村的村容村貌天翻地覆煥然一新。新建的垃圾坑遠離街巷大道,天天定時清理,避免細菌異味入侵。沿街兩旁家庭的高聳瓷磚圍牆也清洗的明亮潔白。整個村莊的一切使人心底平靜儒雅溫順。

整個世界完全**漾在鞭炮所營造的歡樂之中。晴朗天空的夜幕上,綻放著各式各樣吉祥的禮花圖案。爆炸產生的亮光忽明忽暗,時而夜如白晝時而星光點點,爆炸聲時近時遠,突然震耳欲聾突然竊竊私語。火藥味飄散過的秦漢村顯示出祥和。在三十夜裏,從十一點到淩晨兩點的短短時間裏,秦漢村響動著一波高過一波一浪急過一浪的爆炸聲。禮花禮炮的吉祥圖案再也不能引起村人鄉黨的圍觀叫好,僅僅成為完成新春佳節的頭一項隆重儀式的信號而已。

清晨的陽光緩緩地冒出地平線,新年的第一縷陽光普照著低矮的民房和相互拜年的鄉黨,微弱的紅光還是使人感受到了新年的暖意,濃烈的火藥味開始變淡。秦富民和妻子張芳連兒子秦少恒吃完團圓飯走進街巷,向村中長輩老者家走去。街巷裏還不太見大人,幾個娃娃在撿拾沒有爆炸的鞭炮和雷子。

秦富民背抄著雙手健步跨進秦辛巳家的門樓,一進門便朗聲道:“叔,嬸,我給你們拜年來咧!”秦辛巳拄著拐杖走出房間關心道:“你吃了?沒吃了剛好趕上。年年都是你拜年來得早。”秦辛巳給秦富民倒上熱茶坐下來,把拐杖靠在牆角,熱情地說:“我給你取一瓶好酒,保證讓你喝著美。”說完指示女人珍秀取來好酒。秦辛巳給秦富民倒下一杯好酒,秦富民也不客氣端起酒杯仰脖就喝下去。秦辛巳看著喝完,直言問道:“咋樣?是不是喝著順得很?”秦富民放下酒杯一口酒氣地說:“嗯,確實還是好東西,跟咱這兒的酒,還就是不一樣!”秦辛巳說:“你愛喝了你給你拿去,我年齡大了醫生不讓動酒。今年的社火,我想著過了初五就開始練習,多少年不弄咧,大部分人手都生了,有的老人手也都不在了,各方麵還都要加入新人,培養新人哩!”秦富民說:“這事你看著弄,跑腿打下手有我咧!”

秦富民從秦辛巳家出來,秦漢村清靜的街巷被拜年的男女老少們熱情擁抱起來。街巷和大街上人來人往嘈嘈雜雜,人們相互祝福,相互問候,詢問老人們是否身體健康,孩子們是否學習用功。所有村人撞見秦富民都熱情祝福道:“富民哥,過年好!”秦富民也同樣說著村人過年好的祝福詞!秦富民從早上到後晌一直在給秦漢村中的老人長者拜年,跟在後麵的大小幹部代表著村委會露出不可一世的風頭。秦富民每到一家皆做出後輩晚生謙虛實誠的姿容,請教長輩老者們為人處世的種種法則,使長輩老者們很快就把他與不可一世的幹部們區別開來,分出優劣了。

呂東明走出大街向街巷走來,這個秦漢村有頭有臉家庭富裕的人兒,謙和有禮的紅潤臉麵下,掩飾著難以言說的高興與喜悅。他的兒子和兒媳在新年頭一天祝福了秦漢村的男女老少,得到村人們的一致好評和認可。呂東明走進秦富民屋裏,嗅到一股八寶辣子的香味。他的到來不使張芳連感到意外,他每年總是這個時候來給秦富民拜年。他微笑地坐下,自己動手倒了一杯熱茶,邊喝邊等待著秦富民回來,一直等到春節晚會開始時,秦富民才走進家門。

豐盛菜肴和熊熊爐火交織著,提供了一個最適宜自由交談的環境。餐桌上擺滿了剛剛出鍋飄著熱氣的美食。秦富民和呂東明麵對麵的坐著,都注視著大小碟子盤碗所盛滿的新鮮菜肴,不由得讚歎張芳連精湛的廚藝和不辭辛苦的優秀品質。秦富民拿出一瓶酒,取出兩個新酒杯,倒滿酒說:“你看鬧社火的時候,誰能領住腰鼓隊?”呂東明平和地說:“我看你未過門的兒媳婦就能領導住腰鼓隊,你看咋樣?”秦富民先是一愣,隨即說:“能行是能行,我就怕她不會打腰鼓,到時候沒有人服她。”呂東明不屑說:“不會怕啥呀!你那兒媳婦那麽靈醒,要想學呀就不可能學不會。你讓少恒先問問人家願意弄不不願意弄,這才是關鍵哩!”秦富民會意地點點頭,笑著說:“那你就還把鑼鼓隊管上,過了初五就召集人手練習,該買啥了你就讓人去買。”

兩人正說話的當兒,秦少恒焦曉萍呂文濤劉佩妮幾個後生就嘻嘻哈哈地走了進來。秦富民放下酒杯,抬起頭神色自然地說:“你們都吃飯了沒有?沒吃的話,一人拿一雙筷子。少恒,讓你媽再做些菜。”焦曉萍立即打斷說:“沒吃,跑了一天了,把人跑的餓死了。”說著從廚房拿出四雙筷子,跳到凳子上自己先捉起一雙筷子吃起來。秦少恒呂文濤和劉佩妮驚訝不已麵麵相覷,過了半會才反應過來,呂文濤驚訝道:“這還真不拿自個當外人,少恒,這也太潑野了吧!這都是受過高等教育?一點禮節都不懂麽!”秦少恒兩手向外一攤,無奈地說:“我爸願意呀!人家早早給我把這事都定了。”秦富民看著站在客廳的幾個人疑惑道:“咋了?咋不吃些?都過來過來,都不是外人麽。少恒,你再端一個凳子出來。”

幾個年輕人圍桌而坐,拘謹約束的難受感覺,不一會兒就被秦富民和呂東明來回交錯的酒杯消融化解了,桌麵漸漸活躍自然起來。秦富民放下筷子對著焦曉萍說:“萍萍,讓你領導腰鼓隊你敢不敢?”焦曉萍隻顧著往嘴裏塞食物,好不容易咽下去說:“這有啥敢不敢?又不是殺人放火搶銀行,爸,你就說咋弄吧!”秦少恒在餐桌底下踢了焦曉萍一腳,提醒她說話不注意用詞和場合。焦曉萍瞪了秦少恒一眼質問道:“你踢我幹啥?”秦少恒乞求地說:“你說話也注意一下嘛!這還沒有過門哩!再說了,叔和文濤佩妮都在哩,你這像啥樣子呀?”秦富民立即調和說:“萍萍叫爸咋了?這是遲早的事。我看你就沒有萍萍看的開。以後就叫爸,結婚的時候也都不用改口咧!”呂東明也順從書記的意思說:“你兩這事都定了,叫爸是應該的,難道還像門上人一樣叫叔哩!”秦少恒被父親和東明叔又一次說的啞口無言了,隻好和氣地說:“那我爸都沒意見,都不嫌,我還有啥說的咧!”秦富民接著剛才打斷的話題繼續說:“那你先和你冬梅嬸學會,學會了你再領導腰鼓隊。”焦曉萍調皮道:“一切服從組織安排。”

焦曉萍在餐桌上不拘一格的表現,讓秦富民印象深刻難以忘懷。他已經在心裏思謀著兒子婚事的黃道吉日了。

晴朗深沉的夜晚靜怡多情,深情的大燈籠廝守著漫長黑夜,嫵媚紅光給秦漢村單調稠密的街巷莊院蒙上了柔情和浪漫。焦曉萍和秦少恒沿著大紅燈籠映照的小道上走著,聽著臨街住戶電視裏傳出的引人發笑的春晚相聲,走上一條窄長慢坡路,一直走到坐落在村外,別具一格的焦家大院。焦改革和常雪琴剛剛從村裏拜年回來,正掂著一把長柄掃帚清理早上鞭炮產生的細碎紙屑。焦改革問:“你兩吃飯了麽?沒吃了,叫你媽給做去。”焦曉萍說:“吃過了,我屋裏那個媽做的,做的可香了。對咧!爸,我想學腰鼓。”焦改革轉換了身子:“我怕你學不會,你念書念得好,可不一定能學會腰鼓。再說了,也沒有人專門教你,你咋能學的會哩!”焦曉萍說:“你不要小瞧人,我肯定能學會。師傅我都找下咧,就我冬梅嬸,你看這師傅咋樣?”焦改革繼續掃著,“嗯”了一聲說:“你東明叔能同意你和你冬梅嬸學?他巴不得咱屋不勝他屋哩!他能叫你占了他屋的風頭?”焦曉萍說:“我屋裏爸說的,誰都不能阻擋,阻擋我就是阻擋書記。”焦改革嗬嗬一笑:“我女子這氣一下子給粗了。”焦曉萍噘著嘴,拉著焦改革握著長柄掃帚的手乞求道:“爸爸爸爸,好我的老焦呀!你就同意了吧。你難道忍心欺負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嘛?”

新春佳節的喜慶日子如期到來。整個秦漢村街巷大道裏,是一片喜悅和誠懇的問候聲音。許多在外當官做生意,幾十年未歸故鄉的老人帶著一家老小都趕回來了,一些在外發跡或是落魄的中青年人也拖著疲憊身軀趕回來了。他們把對家鄉故土的深沉感情和長輩老人哺化教育之恩,全都寄托在質樸的方言鄉音裏了。

呂東明和妻子冬梅後晌一直守在自家屋裏,熱情的款待前來拜年祝福的親戚友人。兒子呂文濤已經結婚成家,拜年走親戚的具體事項,則由他們小兩口去執行了。呂東明正在清理客廳腳地上的瓜子皮煙頭,吃飯時掉下的菜葉肉片,院裏就響起一陣腳步聲,有一個人提著東西走進門來。來人竟然是西嶺上書記李紅海,兩人一時都驚呆住了。呂東明隨即反應過來,謙和地說:“哎呀呀!人來就行咧!還拿啥東西哩?”李紅海坐下說:“哪有拜年不提東西的哩?那不是叫人笑話哩麽!”呂東明說:“我咋都想不到你能到我這兒來哩?”李紅海感激道:“看你老哥說的,兄弟今回來是感謝你老哥的。要不是老哥給兄弟援助的機井,兄弟這個年呀就沒辦法過咧!這就算是把村人的事辦了,把嘴堵上咧!”呂東明說:“這算啥呀!以後你有啥難處了就開口,隻是社火的事你可要往心裏去哩,可不敢大意。”李紅海挺起胸脯保證說:“這事你老哥就不要操心咧,西嶺上的事你老哥就把心放到肚子裏,有兄弟我哩!”

送走李紅海,呂東明回到屋裏,有幾個遠房親戚緊步跟進院來。他們放下拜年來拿的貴重禮物,乞求著他能夠給他們不經常走動的親戚呂東升說說話求求情,看能不能讓自家的子女進政府或事業單位上班。呂東明這座殷實的寬敞院落,一度人流來往不斷,香火日夜不息,幾乎有一絲半點關係的都趕來了。院落裏的安詳寧靜早被打破,昂貴煙酒堆積的形如大山,桌子上門背後廚房的地板上亮堂的儲物間裏,處處可見包裝精致的貴重物品。呂東明吸著煙,坐在燃燒劇烈的火爐旁,聽著幾個遠方來的親戚可憐乞求而有心無力。他無奈地說:“這事我實在弄不了,你看看咱文濤還不是在私人單位上班哩!這人一當官脾氣就變了,啥事都先考慮人家自家哩!旁人沾不上一點便宜。東西你都拿回去,這事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