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哈布·阿裏捏著基姆的頭巾罵:“混小子!戴印度教的藍頭巾,想害死老子?”

基姆叼著煙卷笑:“換紅頭巾可以,得加錢。”

馬販子拍著大腿狂笑,露出鑲金的犬齒:“你比拉合爾的鴇母還精!”

兩人在勒克瑙火車站對麵的土屋裏吃羊肉丸子。基姆抹著嘴說:“學校的麵包像木屑,還是您這兒的咖喱夠勁。”

馬哈布灌了口羊奶酒:“聽說你從學校溜出來了?怎麽做到的?”

基姆湊近火爐,火光映得他眼睛發亮:“找了個舞女幫忙。她給我塗了一臉白粉,扮成她弟弟,看門的印度佬連正眼都沒瞧我。”

馬販子拍案叫絕:“妙!比我當年偷運軍馬還機靈!”

煙霧裏,馬哈布忽然壓低聲音:“小鬼,知道上校為什麽捧你嗎?”

基姆彈了彈煙灰:“他想讓我當眼線,翻山頭畫地圖。”

“聰明!”馬哈布往火裏添了塊酥油,火苗騰地竄起,“可你知道嗎?你手裏攥著我的命。”

基姆挑眉:“您可是馬哈布·阿裏,拉合爾馬市的無冕之王。”

“上個月在烏姆巴拉,”馬哈布盯著基姆的眼睛,“你看見有人搜我房間。”

基姆心裏一緊,想起那個撬拖鞋底的黑影:“那人找什麽?”

“不該問的別問!”馬哈布突然掏出短刀,在基姆眼前晃了晃,“但你得記住:要是我死了,你也活不過三天。”

夜深了,基姆揣著馬哈布的拇指印信,摸黑走向火車站旁的馬隊營地。路過一片荒草地時,忽然聽見鐵皮貨車後有人低語:

“……不能讓他回山口,懸賞金夠花一輩子了。”

“用槍崩了他!貨車擋著,沒人看見。”

基姆立刻貓腰躲進草叢,借著月光看見兩個蒙臉人正往槍管裏裝子彈。他認出其中一個是白沙瓦的馬賊,去年在市集上偷過他的檳榔袋。

“他們要殺誰?”基姆心想,忽然聽見馬蹄聲——馬哈布·阿裏騎著高頭大馬過來了!

“糟了!”基姆抓起塊石頭,往反方向的廢鐵堆砸去。“哐當”一聲,兩個馬賊立刻轉身。

就在這時,基姆躍起身,朝馬哈布大喊:“有埋伏!”

馬販子反應極快,一拉韁繩,馬人立而起,月光下閃過一道刀光。左側的馬賊剛轉身,短刀已抵住他咽喉:“誰派你來的?”

另一人舉槍欲射,基姆抄起地上的鐵鏈甩出,纏住對方手腕。馬哈布策馬衝過去,馬鞭狠狠抽在那人臉上:“說!不然剝了你的皮!”

“是……是阿富汗的黑胡子!”馬賊跪在地,鼻血滴在鐵軌上,“他說您擋了他的鴉片路……”

馬哈布吐了口唾沫:“就這點能耐?滾!別讓我再看見你!”

等馬賊連滾帶爬逃走,基姆癱坐在地上:“您差點中槍。”

馬哈布扔來塊羊腿:“小鬼,反應挺快。”

基姆咬著肉,忽然笑了:“要是我剛才沒聽見,您現在就該去喂狗了。”

馬販子拍著他肩膀:“所以說,你我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明天跟我去見上校,該讓你學點真本事了。”

淩晨,基姆躺在馬貨車底下,聽著身旁巴爾提人此起彼伏的鼾聲,摸著藏在衣領裏的短刀。遠處傳來火車轟鳴,他望著天上的星星,想起老喇嘛的話:“欲念如鐵軌,延伸向無盡處。”

“基姆,你是誰?”他問自己,手指摩挲著馬哈布給的拇指印信。火車燈光掠過他的臉,映出個狡黠的笑容——他是紅公牛預言裏的棋子,是馬哈布的眼線,是能在刀尖上跳舞的野孩子。

明天,他要跟著馬哈布去見克萊頓上校,還要把今晚的暗殺陰謀編成故事,賣個好價錢。最重要的是,他得給老喇嘛寫封信,問問貝納爾斯的河有沒有新線索……

基姆蜷縮在毯子裏,聽著鐵路貨車後的低語,指甲摳進掌心——有人要殺馬哈布·阿裏!

他突然扯開嗓子怪叫:“赤羅鬼來啦!倒長腳的赤羅鬼!”

巴爾提人罵罵咧咧坐起,基姆趁機滾到暗處,像條蛇似的溜向暗渠。馬哈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時,他壓低聲音:“貨車底下有槍口對著您!”

馬哈布勒住馬,月光在他彎刀上劃出冷光:“看清臉沒有?”

“沒看清,但聽見他們罵‘托缽僧也配把風’!”

“老把戲了。”馬哈布啐了口煙渣,“回營地裝睡,天亮前別露頭。”

基姆剛爬回毯子,就聽見遠處傳來火車轟鳴。他眯眼望去,見兩個蒙臉人正往鐵軌上擺石頭——想讓火車脫軌!

“狗娘養的!”他摸到塊鵝蛋大的石頭,瞄準其中一人後腦勺砸去。“砰”的一聲,那人栽倒在鐵軌上,另一人轉頭時,基姆已躥進馬群。

清晨,馬哈布拍著他肩膀大笑:“鐵路警察逮住倆笨蛋,搜出半包鴉片!”他塞給基姆塊金幣,“給你買糖吃。”

基姆咬了咬金幣,甜腥味兒混著鐵鏽味:“他們還有個同夥,去年在拉合爾偷過您的馬鞍。”

馬哈布瞳孔驟縮:“你怎麽知道?”

“昨晚他彎腰時,我看見後頸的刀疤——像隻展翅的烏鴉。”

兩人沿著卡爾卡路北上,基姆騎在棗紅馬上,望著遠處雪山發愣。馬哈布遞來塊烤餅:“想喇嘛了?”

“他說過,每條河都有自己的命。”基姆咬著餅,餅屑落進衣領,“我的命是不是跟鐵軌一樣,鋪到哪兒算哪兒?”

馬哈布突然勒馬,彎刀出鞘半寸:“記住!在洋人麵前,你是穿皮鞋的少爺;在咱們這兒,你是吃咖喱的雜種!”

基姆摸了摸藏在靴底的佛珠,笑了:“明白,就像您賣馬時,對英國佬說‘這是阿拉伯純種’,對阿富汗人說‘這是土種劣馬’。”

傍晚歇腳時,基姆蹲在火堆旁擦馬靴,聽見兩個馬幫漢子嘀咕:“聽說西姆拉有個羅幹大人,會用巫術把人變成駱駝……”

他湊近插話:“我還聽說,他庫房裏藏著英國人的機密,比馬哈布的馬廄還深三倍!”

漢子瞪他:“小崽子懂什麽!羅幹大人是共濟會的人,跟克萊頓上校稱兄道弟!”

基姆假裝打哈欠,心裏卻記下了“共濟會”三個字——去年在拉合爾,老喇嘛曾指著共濟會會館說:“那房子的地基下,埋著比河還深的秘密。”

深夜,馬哈布把他叫到帳篷裏,往他兜裏塞了塊懷表:“去西姆拉找羅幹大人,就說‘紅公牛渴了’。”

基姆捏著懷表,金屬殼子烙得掌心發燙:“要是他問我是誰?”

“你是從勒克瑙來的洋學生,迷路了。”馬哈布突然壓低聲音,“記住!見到他後,盯著他左手無名指——要是戴著銀戒指,就說‘水在山裏流’;要是沒戴,就說‘沙在鍋裏炒’。”

基姆點點頭,摸黑上路。路過一片仙人掌林時,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他猛地轉身,卻隻看見一隻瘸腿狐狸叼著塊骨頭跑開。

“媽的,疑神疑鬼。”他擦了擦額角的汗,加快腳步。遠處的西姆拉城燈火閃爍,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那裏有羅幹大人,有共濟會的秘密,還有老喇嘛說的“洗罪之河”的線索。

爬上最後一個山坡時,基姆看見半山腰有座白色洋房,陽台上坐著個戴墨鏡的男人,左手無名指上閃著銀光。他深吸一口氣,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咖喱漬,換上副驚慌的表情:“先生!我迷路了……”

男人放下威士忌杯,嘴角勾起冷笑:“勒克瑙來的?馬哈布沒教過你規矩嗎?”

基姆渾身一緊,卻聽見自己的聲音格外鎮定:“水在山裏流。”

男人挑眉,從抽屜裏拿出張地圖攤開:“說說看,紅公牛要喝哪條河的水?”

基姆盯著地圖上的山脈線條,忽然想起老喇嘛的話:“欲念如河,看似平靜,底下全是暗礁。”他伸手一指喜馬拉雅山麓:“這裏,據說有能洗清罪孽的聖泉。”

男人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聰明!明天跟我去見克萊頓上校。記住,別亂說話——你的命,現在攥在共濟會手裏。”

午夜,基姆躺在羅幹大人的客房裏,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怎麽也睡不著。他摸出懷表,表盤上刻著行小字:“Tomyson,John.”

“約翰?”他喃喃自語,忽然想起學校裏那個總被欺負的英國男孩。難道……他猛地坐起,聽見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像極了馬哈布吹的口哨暗號。

“基姆,你是誰?”他問黑暗中的自己,懷表在掌心發燙。遠處的雪山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仿佛一張巨口,要把所有秘密都吞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