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姆站在西姆拉街頭,望著羅幹大人的店鋪——珠子門簾後麵光影搖曳,像條吐著信子的眼鏡蛇。
“羅幹先生的房子在哪?”他問坐台階上的印度小孩。
小孩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牙的牙齦:“跟我來,少爺。”
穿過掛滿魔鬼麵具的走廊,基姆看見個戴綠眼罩的男人正穿珠子,手指快得像縫紉機飛輪。
“七十九、八十、八十一……”男人頭也不抬,“你終於來了。”
基姆眼皮一跳——這男人說話的腔調,跟馬哈布·阿裏模仿英國佬時一模一樣。
房間裏堆滿怪東西:日本武士盔甲、西藏人皮鼓、鑲寶石的彎刀。基姆摸到個錫喇叭盒子,剛掀開蓋子,裏麵突然傳出尖嘯:“小雜種!活膩了?”
他驚得後退半步,盒子卻“哢嗒”一聲閉上了。印度小孩在桌底偷笑,基姆攥緊拳頭:“再笑,老子擰下你的耳朵!”
夜裏,基姆被奇怪的聲音吵醒。黑暗中,錫喇叭盒子又罵開了,罵詞比勒克瑙妓院的老鴇還髒。他抄起上衣塞進盒子口,裏麵突然傳出骨頭斷裂的“哢嚓”聲,接著就沒了動靜。
“什麽鬼東西!”他踹了盒子一腳,聞到股縫衣機油的怪味,“準是馬哈布說的‘留聲機’,騙騙鄉巴佬還行。”
天亮時,羅幹大人用腳尖踢醒他:“會玩珠寶嗎?”
基姆揉著眼睛坐起,看見桌上擺著堆亮晶晶的石頭:紅的像血,綠的像毒蛇信子。羅幹大人拿起顆珍珠,在陽光下轉了轉:“這顆病了,得治。”
“治病?”基姆笑了,“珍珠又不是馬。”
羅幹大人沒說話,拎起個陶水罐走到後廊。“看好了。”他手在罐口一抹,水罐竟憑空飛到基姆手邊,裏麵的水晃了晃,一滴沒灑。
“操!”基姆蹦起來,“您是活佛轉世?”
“接著!”羅幹大人把水罐扔過來。基姆伸手去接,罐子卻“啪”地碎成五十多片,水滲進木板縫。
“可惜了。”基姆蹲身撿碎片,聽見羅幹大人在耳邊低語:“看著,它會活過來。”
頸後突然一陣發燙,像被火鉗子燙了一下。基姆想轉頭,卻怎麽也動不了,眼睜睜看著碎片在陽光下慢慢合攏,水罐輪廓漸漸顯形。
“二二得四……三三得九……”他突然用英語念起乘法表,後頸的燙勁竟慢慢退了。再看地上,碎片還是碎片,水早曬幹了。
羅幹大人盯著他,眼裏閃過精光:“你看見水罐複原了?”
基姆搖頭:“隻看見碎片,還有您脖子上的汗。”
男人突然笑了,拍著他肩膀說:“好小子!比我那印度徒弟強百倍。他剛才在你早餐裏下了砒霜,現在正哭呢。”
基姆轉頭,看見那小孩蜷在牆角發抖,嘴角還沾著咖喱。
“為啥毒我?”
“因為……因為老爺喜歡你。”小孩抽抽搭搭地說。
羅幹大人遞來塊蜜餅:“他以為我要把衣缽傳給你。”
基姆咬了口蜜餅,甜得發苦:“您的衣缽是變戲法?”
男人湊近他,身上飄來檀香和鐵鏽味:“不是戲法,是‘讀心術’。剛才你用英語念咒,破了我的術。”
窗外傳來人力車的鈴鐺聲,基姆看見克萊頓上校的紅胡子閃過。羅幹大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從抽屜裏掏出把鑲寶石的匕首:“下午跟我去見上校,記住——他問你看見什麽,就說‘隻看見碎片’。”
“要是我說看見了水罐呢?”基姆摸著靴底的佛珠。
“那你就跟這水罐一樣。”羅幹大人用匕首敲了敲桌角,木屑紛飛,“永遠沒法複原。”
午後,基姆跟著羅幹大人走在西姆拉的石板路上,兜裏的蜜餅還沒吃完。路過一家英國咖啡館時,他聽見裏麵有人用烏爾都語罵:“那印度佬的巫術都是騙人的!”
“是不是騙人,試過才知道。”羅幹大人衝他眨眼,眼裏閃過狡黠的光。
基姆忽然想起老喇嘛的話:“眼所見未必真,心所信未必假。”他摸了摸佛珠,覺得這話比乘法表難懂得多。
走進克萊頓上校的辦公室,基姆看見牆上掛著張喜馬拉雅山地圖,山腳下畫著個紅圈。羅幹大人推了推他:“告訴上校,你都看見了什麽。”
基姆盯著紅圈,想起破碎的水罐和會罵人的留聲機,咧嘴一笑:“我看見一堆碎片,怎麽拚都拚不回去。”
上校和羅幹大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上校扔來塊巧克力:“聰明孩子,明天跟我去山裏,有個好玩意兒給你看。”
離開辦公室時,基姆聽見羅幹大人低聲對克萊頓說:“這孩子的腦子像塊鬆石,越磨越亮。”
他咬著巧克力,甜膩中帶著一絲苦。遠處的雪山在雲層裏若隱若現,像極了昨晚夢裏的水罐——看似完整,實則千瘡百孔。
羅幹大人的印度徒弟跪在地上哭,鼻水滴在波斯地毯上:“老爺!別讓這洋崽子搶我的飯碗!”
羅幹用鑲寶石的戒指點了點他額頭:“他是來學本事的,你是來下毒的。”
基姆蹲在旁邊看笑話,心裏卻記下了徒弟腰間的鎏金匕首——那是克什米爾工匠的手藝,刀柄刻著“血盟”二字。
“咱們玩個遊戲。”羅幹拋來個銅盤,裏麵滾著十五顆寶石,“他記名字,你記樣子,輸的人舔地板。”
印度徒弟撇著嘴背過身,基姆卻湊近銅盤,像聞馬糞似的仔細打量。藍寶石的冰裂紋、綠鬆石的鐵線紋、紅寶石的“睡蓮葉”包體——這些都是馬哈布·阿裏教他的相馬秘訣,沒想到套在寶石上也管用。
“五顆藍貨,兩顆有裂,一顆缺角;四顆綠貨,一顆雙孔……”基姆一口氣說完,印度徒弟卻冷笑:“三克拉、五克拉、四克拉……還有中國象牙雕的耗子偷蛋!”
羅幹鼓掌大笑:“他贏在珠寶行話,你贏在肉眼辨瑕。平手!”
午後,基姆趴在地毯堆裏打盹,聽見簾子外有人低語:“克萊頓要的地圖,什麽時候能弄到手?”
他眯眼望去,見個戴瓜皮帽的胖子正往羅幹手裏塞金元寶,袖口露出半截刺青——三條交叉的毒蛇。
“月底交貨。”羅幹擦著紅寶石戒指,“不過得加錢,最近英國人查得緊。”
胖子冷哼:“別跟我耍心眼,上次的情報害得我折了三個弟兄——”
“那是你蠢。”羅幹突然提高嗓門,“基姆!去後廊喂鳥!”
夜裏,羅幹往基姆手裏塞了把左輪手槍:“明天跟那胖子去趟山裏,他代號R.17,是咱們的人。”
“為啥派我?”基姆摸著槍柄上的雕花,想起老喇嘛說“槍是鐵蛇,會咬主人”。
“他要收個徒弟。”羅幹往他兜裏塞了顆止痛片,“記住!看見紅漆走廊的房子,就說‘賀瑞、忠德、莫克已帶來壞消息’。要是有人拿槍指你,就把這藥片含在舌下——他們會以為你中了毒。”
次日清晨,基姆跟著R.17擠上雙輪馬車。胖子的開麵布襪散發著腳臭味,卻掏出本《凱撒大帝》:“好好學!考試要考的!”
基姆翻著書頁,忽然摸到夾層裏的地圖碎片——上麵畫著喜馬拉雅山麓的紅圈,旁邊標著“箭河”。
“這是什麽?”他假裝不懂。
R.17搶過書:“小孩子別亂問!記住!以後你代號K.23,歸我管。”
馬車路過卡爾卡鎮時,胖子突然跳下車,塞給基姆個心形銅盒:“裏麵是奎寧片,辦事用得上。”
基姆打開盒蓋,看見底層藏著卷羊皮紙——竟是份英軍布防圖!他趕緊合上蓋子,心跳得像打鼓。
回到勒克瑙學校,基姆翻出勞倫斯爵士傳記,把地圖碎片夾在裏麵。深夜熄燈後,他摸出銅盒,借著月光研究上麵的刻紋——心形中間有個小孔,對著月光看,能看見“K”和“23”的陰刻。
“原來如此。”他咬著奎寧片,苦得皺眉,“羅幹說的‘測量員’,原來是幹這個的。”
三個月後,基姆在耿姆提河畔遇見喇嘛。老和尚瘦了,卻掏出個象牙佛珠:“這是貝納爾斯的聖物,每顆珠子刻著一句《心經》。”
基姆摸著佛珠,忽然想起R.17說的“八十一顆念珠記步數”。他湊近喇嘛耳邊:“我最近在學測量,等學會了,帶您去找箭河。”
喇嘛一愣,隨即合十:“善哉!但切記——‘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莫被紅塵迷了眼。”
基姆望著河麵上的月光,想起羅幹的珠寶、馬哈布的彎刀、克萊頓的紅胡子。他握緊佛珠,感覺每顆珠子都在發燙——那不是聖物的力量,而是藏在裏麵的微型羅盤在轉動。
“K.23,該你上場了。”他對自己說,把銅盒塞進靴筒。遠處的鍾樓敲了十二下,聖查威爾學校的圍牆外,黑影閃過——那是馬哈布的手下,來送新的密信。
夜風帶來一絲血腥氣,基姆摸了摸腰間的左輪。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不再是玩珠寶遊戲的孩子,而是棋盤上的一顆卒子——隻能前進,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