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盜 乞丐
【以智慧之舟跨越苦難之海,以濟世之心拯救萬民於苦海。
大丈夫當濟渡萬民於難,不可長念樂身務遊戲。
——大鏡王 琰琪】
“孤城遠景碧空盡,唯見葛雲天際流”,說的是中原到南海海岸之間的大片平原風景。這片地區氣候炎熱,草木旺盛,一派“野山驪河暖,天高秋月明”的秀麗風光。
臨近城郊,山路來往著很多行人,有南來北往的客商,踏青的士子和附近的村夫農人等。
山道上疾馳過來一支馬隊。領頭的男人穿著黑捕快官衣,形貌粗豪,腰懸佩刀,帶領著一群捕快策馬衝過。
山道人多擁擠,馬隊強行驅趕開路人趕路。有蠻橫的路人揚臉要罵,望到來人卻閉嘴了。那是廣濟大郡的府衙典史馮總巡檢兼總捕頭,專門負責“緝捕盜賊盤詰奸偽”。
人們阻礙了道路,馮總捕頭急得要揮鞭打人,身後一位藍衣少年捕快勸道:“馮巡檢,我們傳送大盜來襲的消息要緊,莫在路上耽誤。”
有老者躲得慢了,馬匹直衝向他。人們齊聲駭叫,路旁忽地躥過一人,抓住了馮總捕頭的馬頭韁繩。
馮捕頭趁勢停馬,驚呼:“誰人攔我?”心裏卻一寬,鞭打路人搶道是小事,鬧出人命就晦氣了。
“馮大人見諒。這小老頭從未見過貴城高官,眼花腿慢擋了路,小民幫他躲開。馮總捕頭,你們還不趕快追捕大盜,跟小老百姓磨蹭什麽時間?”那人厲喝。
馮捕頭臉色大變:“抓捕什麽,大盜?你胡說什麽,你是誰?”
攔路之人著灰白儒袍,戴青色儒冠,麵白無須,高眉細目,一副鷹嘴鷂目的尖刻之相。說來也奇怪,人們看不出他的年齡閱曆身份,似二十出頭又似四十餘歲,似儒生又似出家人,充滿了詭異感。
攔路之人哈哈一笑:“我是遊曆天下的儒士。得上蒼厚愛,知不密之傳,也常羨慕天下的首富之地廣濟城。所以奉了神命,來南海尋訪明君,也來警告城民百姓們大盜即將來襲。”
馮捕頭駭得舉刀劈下:“胡說八道!天下隻有一位明君,大盜也不敢來廣澤。我看你就是來招搖撞騙的大盜。”
他的長柄鋼刀鐵包皮銅為芯,重達百斤,砸向儒生腦門。儒生一閃身避開了。
藍衣少年捕快忙又勸阻:“馮大人,這人在嚇唬我們。咱們追蹤大盜的蹤跡要緊。”
路人也鼓噪著:“書生閉嘴。狂魔大盜正在肆虐京城,哪兒會來廣濟?”
儒生大笑:“大盜誤國,竊國者更誤國。紫慶王朝快滅亡了,世人還在迷惑。嗟!你們還不早點醒悟信仰我新聖教?我教聖人說了,今天你們倆看到我必定下馬!”
是邪教“新聖教”的餘孽!馮捕頭猛地醒過神,捕快們也大驚。紫慶天帝和各地諸侯都嚴防邪教死灰複燃,抓住邪教之人要淩遲點天燈的。馮巡檢立刻指揮人們捉拿他,儒生手一抬,他騎的青驄馬長嘶一聲前腿跪下,他冷不防地摔落馬背。
他果然下了馬。路人們又驚又笑。藍衣少年捕快忙安撫住驚馬,剛想跳下馬去抓儒生,身形突然僵在馬背,沉下了臉:“好妖人,差點被你坑下馬!哼,我偏偏不下馬,你們邪教聖人的話可不靈驗。”
儒生放聲大笑:“好。我聽說昔日的本地之祖琰琪王,是精技之派的聖人,最愛那‘節用節葬’之論。常說天下人劫掠資源,揮霍無度,才造成世間混亂貧瘠,隻有節儉使用財和物,過簡樸生活,才能使民眾安居樂業。自他之下的門人弟子,都以生活清苦為樂。”
他厲聲斷喝:“你這位千年之後的琰琪王門下,怎麽能以馬代步,享受口體之欲,勞民傷財,為天下不利呢?”
少年捕快墨紀雅神色大變,俊臉從通紅變成蒼白又鐵青,飛身下馬,不敢對先祖不敬。
儒生僅用口舌就壓製住兩人,迫使他們下馬。路人們看得瞠目結舌。儒生仰天大笑三聲揚長而去。
馮巡檢和捕快們又羞又怒地去追捕妖人。未見儒生怎樣疾奔,就越去越小。人們又張弓放箭射擊他。鐵箭飛至他身後掉落。最後馮巡檢親自取下他的銅線牛胎弓,搭上細翎鐵杆箭,用力射向儒生。
遠方傳來一聲慘叫,儒生插著箭搖搖晃晃地消失在山後。人們大喜,藍衣少年墨紀雅卻說:“馮叔莫追,妖人張口閉口就是國事人非,故意挑釁,必有古怪。我們還要去追蹤大盜和尋找琴師呢。”
馮捕頭意氣風發地揮揮手:“小紀,這就是我們要追蹤的狂魔大盜啊!我們如果抓住他就飛黃騰達了。琴師不會丟的,跟土豪起了點口角,馬上就會和好。”說完帶著人馬一窩蜂地追擊“大盜”了。
墨紀雅困惑地搖搖頭,隻得跟同僚們共同追趕。
奔出十裏,轉過山坳,馮巡檢猛地帶住馬韁,伸手抓著腦袋:“妖人到此地不見了。小紀,難道我們見鬼了?”
墨紀雅才看到,一隻帶血的箭插在路旁樹上,鮮血零零星星地滴在地上草叢裏,非常可怖。機敏少年人的心猛然翻了個個。不好,出事了,有人故意引走了捕頭們。是是邪教妖人妖言惑眾想去殺害琴師,還是真的狂魔大盜現身?
他立刻拉著馮捕頭撥馬返回。
* * *
高山險峻山路崎嶇,一群人在山道上激烈打鬥著。路邊商隊車倒人散,捕頭們去追捕“狂魔大盜”了,便有山匪趁機打劫商隊。毆打聲呼救聲響徹樹林。
參天古樹上有個人橫臥樹幹正在睡覺,卻被吵鬧聲吵醒了。他望著頭頂紅日,不想多管閑事,但細密的對話聲卻如絲般傳進耳朵。
“你早該死了!敢得罪姬巡撫……”
“不敢。我就是準備離開廣濟這塊是非之地的。這兒是我的傷心地,使我心碎欲死。我絕不敢與巡撫作對。”那人有一副暗沉沉的嗓音,極具魅惑之力,娓娓道來令人心弦震顫:“你追上來殺我,與我自盡而死,也沒有不同。請讓我自己自盡吧。”
“你還想拖延時間,借機逃脫嗎?”
“不……”
嘖,恩怨情仇與搶劫追殺,戲碼真全。要死快死,廢話太多。打擾他這個窮人唯一的樂趣——睡白日覺。
嘈雜聲越來越大,樹上客終於按捺不住飛身躍下,狂風驟雨般地打倒了眾劫匪。匪徒們驚呼:“混帳,少管閑事。我們是姬巡撫的人!”
樹上客飛掠而過,十多個匪徒的鋼刀盡折,之後齊齊大喊著“饒命”轉身逃跑了。他才懶洋洋地回身。
被救下的人是個身材高挑,麵容秀麗,穿一身錦繡長袍的俊美公子。那一身鑲滿了珍珠、光華流轉的華麗錦袍,活像一個登台演戲的戲子。是一位富貴公子,不是富家小姐。他手握著準備自盡的匕首,又震驚又悲哀地瞪著他。
樹上客不耐煩:“別謝了,快走。這片林子是我的睡覺之地。”
那人臉紅了:“多謝俠士救我。我見公子長相姿容出眾,忍不住多看幾眼。勿怪。”
——剛從追殺中逃過命,就看起別人的臉。人之一物真奇特。
樹上客默然。他這種落魄小乞丐模樣有什麽好看的?年幼貧困,攏著亂如草窩的發髻,一身破爛短衣,全身都是灰塵汙垢,落魄頹喪得像土裏的蛤蟆泥鰍。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肮髒不合時宜……他還能看出他長相美醜?看來他沒事了。小乞丐轉身就走。
富貴公子柔弱得手無縛雞之力:“大俠稍等,請大俠再救救我。他們追上來我還會沒命的。”他蹣跚地從倒塌的馬車裏撿起一個被砍爛的包裹,狠狠心想扔進路邊山澗,卻還是不舍地抱進懷裏。
小乞丐真厭煩了:“你是男人,又不是女人,我幫你趕走匪徒,已得罪了地痞,已是幫了你。我跟你素不相識,你還想賴住我嗎?”
富貴公子立刻受教道歉,性子好得像九曲河水,任狂風巨浪打來都綿軟不受力:“是我錯了。我姓綺,叫燕飛。是前方廣濟大郡留春戲班的琴師。因技藝出眾,得罪了人,被惡霸欺淩,隻好遠避他鄉。沒想到那些人還不依不饒地追殺我。多謝俠士拔刀相助,現在我們倆也算相識了。請小哥救人救到底,再送我一程,到前方的寺廟後我會自行離去。”
小乞丐生硬地拒絕了:“我是乞丐,自顧不暇。你還是自己逃命去吧。”
琴師綺燕飛望著他的背景和滿地狼藉,蹙起長眉,跟了上去。
* * *
廣濟大郡祈藍山的潮上寺,殘敗破舊。冬雪從天空飄飄灑灑落下,破廟更寒冷了。“咄咄咄”破廟的後門被敲響了,半天,一個人才懶洋洋地披著棉被提拉著鞋子走過去開了門。後門開了,裏外的人都愣住了。
廟門裏的人是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清瘦纖細,披著灰暗臃腫的棉被,但一張臉卻駭人一跳。麵容俊美如仙,眉眼明麗,膚光勝雪,身姿窈窕。眼睛若漆黑的黑耀星,吸盡了周圍的陽光,是個散發著灼灼光輝的絕世美男子。他披著寺院施舍的僧被,很是窩囊邋遢,人卻像是橫空出世的寶石美玉,驅散了滿寺廟的黑暗殘敗與肮髒。他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外貌多麽驚人,平淡地掃視著外麵人。
外麵的人與他截然相反。敲門的是個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有些壯實。一張白生生的臉,平淡無奇卻和氣;眼睛不大,瞳孔有些空洞,看什麽都有些發散。他像是身體不好,披著厚厚的貂皮大氅,襯得人更虛胖沒精神。若消瘦些,眼睛靈活些,還算是個體麵男人。但現在,他像放涼了的東坡肉,膩味又虛胖。他人不出色,衣著卻很華麗,一襲刺繡著江南亭苑的珠翠青綠錦袍,腰束金帶,手裏拿著熏著濃香的手帕和折扇,像一個惺惺作態的戲子。一張臉正欲發怒,瞧見了開門美少年,頓時變了,打量下他,由怒轉笑,聲音也變得低沉:“綺琴師是否借住在這兒?”
門外古樹後還標槍般地站了一位藍衫少年,偷偷記住了開門人的臉。小乞丐救了琴師綺燕飛,送他到潮上寺。省了他們的大麻煩,也搶走了大風頭。
美少年見多了“換臉如換畫”的驚豔表情,懶得多說一字:“右首偏房。”
華服男人跟著他進寺院:“是你救了他?多謝。我會付你報酬的……”一眼看出他缺錢,一口說到了點上。眼很毒。
這就是那琴師被迫離開廣濟大郡的原因?就知道是無窮麻煩。美少年拂了拂破衣衫,像拂去了看不見的灰塵。男人嘖了一聲,極有眼色地後退,轉身蹩進了右側客房。須臾,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了出來。有竊竊私語,有低笑,有嬌嗔,有啜泣,有哄騙,衣衫索索人影晃晃……
薄雪的微光中,借住在寺院的美少年餓了,披著棉被蹲在廊簷下燒樹枝煮粥。跟寺裏的小和尚誌愚借了瓦罐,抓了把白米。瓦罐裏隻見清水不見白米,餘下都是南瓜,柴火下還埋著兩個地瓜,一股甜香味飄浮在寒寺上空。美少年盯著爐火陷入了沉思。不一會,右首客房門簾一挑,脂粉味躥出來撲到了他背後。氣息像蛇,寂靜、陰冷、甜得膩人,粘粘糊糊的,帶著腥味兒死死地纏著獵物,粘膩的聲音也響起:“……今天的雪真大啊。”
少年捧著瓦罐等著粥涼,沒接腔。感覺那男人的眼睛也像涼血動物的眼睛般豎起瞳孔,盯著他的背。男人聲音含笑:“你叫什麽名字?你救了琴師,我會重謝你的。”
“不用。”美少年忍住猛回身一劍斬斷蛇頭的衝動,他討厭涼血動物。
美貌的人連冷言蹙眉拒絕人都這麽美。他眼光深奧地盯著他的脊背。
“他叫張之桐。”客房悄悄走出來一個人,柔聲細氣地兜場子,“少年出師,學成了滿身武藝,想來廣濟大城找份事做。”
“哦。”男人被點破偷窺念頭也不以為恥,腆著臉回首笑:“我隻是順口一問,你又想多……人不錯,就是名字難聽得緊,像扶搖鯤鵬配上了草雞名字。”
男人走了,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粘乎勁兒和曖昧味。門外的廣濟衙門捕快墨紀雅也冷漠地盯了他一眼,走了。張之桐把冷掉的稀粥一飲而盡,回房歇著。地瓜被小和尚順走了。
不多時,他的禪房門一開,綺燕飛靜悄悄走進屋裏。美少年已經裹緊被子圍坐在**。天冷、沒錢,就少吃少動,保存體力。他深諳窮人存活之道。綺燕飛看他,破衣濫衫,卻膚光如雪,一張臉如玉觀音般,將黑暗禪房映得凜凜生輝。他不禁笑了:“張小哥,你長得倒真是我平生所見的最美貌之人……你這副長相,這種武藝,怎麽會找不到事做呢?你救了我,我想介紹你……”
“不用。”美少年張之桐抬眼冷冷看他,眼裏盡是頑固冷硬,“你在山路上是詐死,我是順手而救。錯在我,你不必報恩。我天生懶惰不愛受人約束,就該得到挨餓受凍卻自由自在的下場。我和你不是一路人,我不用你幫,更不會為你的金主幹活。”
“哦,是,恩人說得是。”綺燕飛立刻低眉垂目地退出門。猜對了,他是故意逃走詐死,隻為了奪回金主的挽留和保護。他一語中的。他是隻雪山狐狼,眼光厲害,性格孤傲,偶爾在山中遇到,又注定會遠離人間煙火。他與他們不是一路人。他含羞帶愧地退回庭院,望著滿天雪光,一枝枝紅梅灼灼盛開,變得憂鬱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