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濟大郡”“廣成小郡”與比鄰的“濟難海”,並稱雙城一海。位於紫慶王朝的大陸最南端。此時,距紫慶天帝奪取天下隻有四十載,正是最興旺發達的年代。
雙城一海管轄的州縣有上百個,大小城鎮如星辰般的鋪陳千裏。濟難海港口也靠內陸,通遠洋,是紫慶朝最重要的通商口岸。整個地區城池堅固,港口繁忙,水旱交通四通八達,武人士夫商販走卒雲集。它匯聚了五嶽錦繡四海富貴,滿眼英豪,遍地黃金。是大紫慶王朝的首富之地。
本地的知府勤勉經營;巡撫是紫慶朝姬姓國姓爺;世家士族們溫馴賢良隻求發財少管閑事。因此此地政事通達,人心和順,地域穩定國泰民安。是一片錦繡大地。
人多,城富,機會也多,各種風流人物齊聚“廣成廣濟濟難海”。有想出人頭地的窮漢;有來尋寶發財的盜賊;有欲圖施展抱負的文人才子;有快意恩仇的江湖人……這是個人人都能追求夢想的自由邦。
一文錢難死英雄好漢。借住在潮上寺的張之桐買不起白米了,絕世美少年慢吞吞地穿上最體麵的一襲青衫上街尋機會了。破廟的小和尚誌愚師徒也餓得前胸貼後背。比懶,他們師徒比張施主更懶;但比餓,他也沒張施主能挨。隻得跟著張之桐進城找吃食了。
“砰”!小巷人影交錯,張之桐抓住一個獐頭鼠目的漢子脖頸,拖向道路盡頭的衙門。他撕下衙門門口告示牌上的一張破舊緝捕令,轉身向路邊招招手。一個藍衫少年警惕又狼狽地跳出樹叢,搶過了漢子,不甘心問:“這是官府通緝的打死人逃跑的李橫田?你是抓捕逃犯領賞金的?”
張之桐長得美卻太冷傲,隻點頭不說話。
小和尚誌愚很驚訝:“小墨捕頭,你在跟蹤我們嗎?”
墨紀雅臉一紅,忙抓住劫匪進了縣衙,稟告了典史驗明犯人正身,用鐵枷鎖住了下獄。之後領出十五兩銀子的賞金扔給張之桐。張之桐接過來揣進懷裏。捧著缽盂化緣的小和尚喜得抓耳撓腮——還可以這樣掙錢?
路邊衝過來一個老乞丐,撲腿大哭:“大俠救救小老兒。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孫兒,八口人幾日未吃飯……”
張之桐掏出還沒捂熱的銀子扔了出去。小和尚大急,撲上去用缽盂搶下一點碎銀:“別!別。大俠也可憐可憐我小和尚,留點銅錢買粥吃。”
老丐立刻抓錢逃了。小和尚頓足:“你上當了!蔡老頭是本城慣騙,討了錢財就會去賭場。你玩命抓賊才掙點賞金,怎麽能輕易施舍他?”這小哥看似精明還是生澀,還沒小沙彌通人情。
張之桐不以為然。那老丐若是慣騙,他也隻上一回當。若不是騙子就救了一家人。
兩人拿了錢欲走。墨紀雅忽然貼近他悄悄說:“你別以為抓逃犯領賞,還給乞丐施舍,就可以洗清嫌疑了。我知道你是誰!”
“……”兩人詫異地轉頭。
“你就是昨日山路上的妖人或大盜!”墨紀雅眼神和口氣冰冷,如臨大敵,“不,你還可能是新聖教餘孽,追殺琴師的殺手!你昨天出現得太及時了,像事先埋伏好的一樣。你是故意扮成妖人引開我們,之後潛回樹林想殺琴師,卻發現我們拐回來,就改變主意救了琴師。說,你到底是誰?來廣濟有什麽目的?你是打算為邪教招魂,還是為大盜探路,還是想謀害琴師?”
這罪名太大,張之桐不能認。他鄭重地答:“我不是大盜,來廣濟是想找份事做,找不到我就回家鄉。墨捕快認錯人了。”
小和尚也疑惑:“小紀,你想多了。這個小白臉的臉看過就不會忘,哪兒能冒充狂魔大盜?”
墨紀雅盯著張之桐的臉,居然很想撕下那張美到極致的假麵具:“不,小師父你才被他騙了。江湖人非常擅長易容和改扮身份,他肯定不像表麵上的那麽簡單。張小哥武功高強,卻窮困潦倒地借住破寺,定然有詭。我到現在還沒有發現證據,但我會盯著你的,別想在我的雙城一海興風作浪!”
嘖,那二人連話也不想講了,轉身就走。
墨紀雅是出名的認真和死腦筋。像昨日山路上遭遇邪教妖人,一句話抬出他的師門就逼得他翻身落馬。你的師祖大琰琪死去三千年,你即使稍微不敬也不會挨打。做人何必那麽認真哪!不過被他盯上也是一件頭疼事。
他們剛走出長街,一條壯碩大漢就領著一幫子地痞賴漢衝來:“混賬。李橫田是我李霸天的人。你居然敢抓住他交給衙門領賞!也不打聽打聽我李霸天是誰?”本地地頭蛇來晚一步,不敢衝進衙門搶人,便在背街追殺不守規矩的外鄉人。
張之桐飛身躍過去踹翻了李霸天,兩個人打成一團。惡霸的怒罵聲逐漸變成哀嚎聲,長街陷入毆鬥。人們沒想到長得跟大美人似的小白臉這麽凶殘,一句話不說就大打出手。誌愚駭得直叫:“我是潮上寺的小和尚,切莫傷我。小紀,你是捕快,快趕走地痞啊。”
墨紀雅居然後退旁觀:“我今日不值更。而且看他和地痞鬥毆,更容易發現他的破綻。我勸小師父也離他遠點。”
呃,兩人同時翻了個白眼。打的打,躲的躲,動作更快了。
混戰中,有人高聲喝令:“都住手!”
巷口奔過來一隊執刀執仗的侍衛,分開了兩拔人。
張之桐趁機跳出戰圈。甩臉看去。街口立著匹高頭駿馬,上麵端坐著一位貴人。百餘名侍衛追隨左右。灸熱的陽光直灑頭頂,他看不清他的麵目,隻覺得對方氣勢宏大、威風凜凜。更遠處還有一座青錦布八抬大轎。轎簾一挑,探出個人,看到他笑了:“張小哥,你又惹上了麻煩?”
是琴師綺燕飛使計想巴結的金主,那個土財主色鬼。他連垂涎的眼神都未變。張之桐警戒著李霸天等地痞,沒理他。他卻陡然變臉,越過他怒斥著李霸天:“混賬,你竟敢欺壓良民!還不快快認罪。”他帶的豪奴侍衛更多,撲過來對李霸天等人大打出手。人們看傻了。
李霸天大怒:“李芙,你管什麽閑事!我怎麽欺壓良民?這外地小子踢了我的場子抓走我的人,我來問個究竟。”
李芙不知前情,一愣:“這,這,光看你的醜模樣就是個犯奸作科的。張小哥這般英俊瀟灑怎會做惡?你還強詞奪理。”
“他媽的你是大草包嗎!憑臉判案?你的眼瞎了。”
真是葫蘆僧判糊塗案,有人惡就有人蠢。張之桐根本不承土財主的人情。他若是惡霸,他就是**賊,都是一般卑鄙的貨色。他一腳踹倒擋路的地痞,就要先擒住李霸天。
侍衛們再次分開他們。駿馬上的貴人微笑著。他居高臨下地俯瞰人們,周身異常的雪白清新。烏發如墨染,黑目如星辰,麵如白玉,氣質安詳。一身雪色錦袍,在混亂髒汙的街頭如翩翩仙人,在熾熱陽光下如清澈冷泉,帶著透骨的涼意和雪光。他的神情卻相反,帶著更多的脈脈溫情和暖意,像麵對身邊調皮的小兄弟,理解他不服氣的反抗,也欣賞他的活力和上進心。最終暖意驅散了冰雪,疏遠變成了親近。張之桐被他注視著不知不覺地放緩了心頭的浮躁和手裏的鋼刀。
他寂靜地垂頭看眾人,眼光掠過張之桐看前方,輕聲細語:“李魁安,你在官府還有三樁經濟糾紛案沒完,一件傷人被告案待審。怎麽又惹事端?你們李氏在雙城一海有兩百戶三千多人口,做的是港口碼頭修船行買賣。上萬人靠你吃飯養家,你自家也有老母嬌妻稚兒,正是江湖道成名已久的豪傑,也是家族的頂梁柱。何必為了個不成器的手下,跟這種玩命闖江湖的浪子比?千金之軀不立危牆,行百裏者半九十,此乃末路之難也。越是位高權重越要謹慎對待。你若小溝渠裏翻身,這些年掙下的家業富貴風光轉頭空。你得更加保重自身才行。”
一句話攥住了李霸天的心。碼頭船行老大眼透凶光和懼意。他怕他。他也渾不吝,一抹臉變成笑模樣:“明珠大人,看您說到哪兒去了?!我李老大最是乖順好善,怎麽會惹出事端?你老人家回城了?沒事沒事,我和這位小兄弟不打不相識,在切磋武藝。絕不讓明珠大人煩心。嘿嘿,那幫兔崽子早該收拾了,小兄弟手腳利索,後生可畏啊。”他蒲扇般的大手拍著張之桐的肩,擰眉瞪目滿臉猙獰。
張之桐微驚。這人好厲害,一句話軟硬兼施,連威脅帶吹捧,瞬間壓下此事。是個高明角色。
青轎裏叫李芙的土豪也笑得見牙不見眼,眼神和聲調溫膩:“明珠,他欺侮我,你把他抓起來打板子……”
明珠回頭穩健地笑:“無事,李船東跟你說笑呢。他和你都是本地老戶,怎麽會彼此不給麵子?你快回轎子,小心日頭曬黑了。”
李芙立刻乖乖地放下轎簾,縮回了轎子。他是個愛享受的人,愛美,貪戀美食美器華衣美人。對自身形貌也很重視。可惜,長相不帥,引為平生恨事。隻有白生生的臉、肥嫩皮膚、烏黑眸子在南蠻焦黑之地很醒目。他更不願被熾熱日頭曬成黑炭,奪了這唯一的優點。立刻閉嘴回轎。
他晃眼又瞥到了藍衣少年捕快的背影,又笑了:“小雅,你也在?你跟張小哥成了朋友?”
墨紀雅渾身一震,裝作沒聽見似的躥進了路旁樹林,落荒而去。
小和尚趁機報仇:“小雅,小雅,你去哪兒啊?嘖嘖,原來你跟李大善人這麽熟。哎喲你跑什麽跑?”
李魁安惱怒地瞪李芙一眼,又向明珠陪笑道別。帶著地痞賴漢們潮水般退去。
一席話,兩處相與,禍事煙消雲散。這是個善於審時度勢擺平一切人的高人。他像大海的大漩渦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心魂,人人心馳神往。
明珠似乎不知道自己有著攝人魅力,向少年平實地微笑:“你是抓捕官府的逃犯來領賞金的?好,很好。為民除害,自食其力,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很不錯。”
張之桐心生厭煩。奇怪,他輕描淡寫地化解爭端,還誇讚他。他卻厭惡起了他的長袖善舞八麵玲瓏。他知道自己性子太別扭,還是抑不住心底陰鬱。他太笑語溫存,他無法翻臉。少年倔強地說:“這不關你的事。”轉身就走。
路人和小和尚駭然,轎裏的李芙失笑,侍衛隨從們均大怒。明珠卻微笑著止住人們發作,帶著侍衛們走了。
張之桐轉過身,發現圍觀群眾都在怒視他:“怎麽了?”
街頭賣食包的商販女氣呼呼地從小和尚手裏搶過饃頭,怒道:“你竟敢罵明珠大人?!明珠大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我們雙城一海的知府,是天上神仙下凡是絕世大聖人!你居然那般無禮地待他?哼,我不賣給你們豆包了。”
哦,張之桐愕然又沉默了。原來那位如雪純白的俊秀男子,就是廣濟大郡的知府明珠。是天下最著名的“精妙無雙”中的南海明珠。果然如傳說中的,汙泥大海裏唯一一顆純白貴重的珍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