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魔大盜魏思涯來到了雙城一海,消息迅速地傳遍天下。

“我錯了。”墨紀雅沮喪地對誌愚說。兩人肩並肩坐在潮上寺後麵。小墨覺得他不說出來會憋死的。小和尚狂吃著他帶來的燒雞,還不忘了揶揄他:“張小哥不是‘殺盡蒼生’了?他還拉了你一把哩。你真錯了。”

墨紀雅真的迷茫了:“可是我還覺得他有古怪啊,就像背負著很多秘密似的……”

“而且,‘殺盡蒼生’魏思涯為什麽會突現潮上寺?這事說不通。魏魔以前殺人都是潛伏多日雷霆一擊,從未提前通知。也向來隻殺高官,隻搶劫國寶,為什麽在我們抓捕張之桐時露麵,殺了十多名軍士就走了?這跟他‘殺盡蒼生’的諢號不符啊。現在還全國追捕他,他怎麽會說自己要殺廣濟城主,讓全天下的捕頭俠士都在雙城阻擊他呢?這裏麵有貓膩。我總覺得魏思涯想從濟難海逃往海外,張之桐就是他的同夥。我都追蹤他好幾天了。”墨紀雅依舊沉浸在他的破案**中。

嘴裏塞滿雞,誌愚狠狠翻了個白眼。最近來南海的紮眼人物很多,魏思涯、張之桐……小紀都快入魔了。

墨紀雅也覺得自己想法太離奇,鬱悶道:“反正我是抓不到魏魔了。哼,張之桐即使不是魏魔同夥也不是好人。他在欲擒故縱,在貴人們麵前顯擺。”

“明珠注意到了他!”他憤憤地說出真心話,“明珠最憐貧惜弱,心地純良。根本想不到小乞丐在玩花招,他會關照他的。”

你在嫉妒。誌愚精準地做出判斷。全世界都知道小墨捕快崇敬明珠大人。明珠俘獲住南海全體民眾的心的同時,也俘虜了一個小小少年的心。他手指一指,他飛身投海;他魅力四射,他跪倒塵埃。他是他的偶像他的目標方向,他萬分地敬仰他,總覺得有無數刁民要害他。

誌愚對張之桐的看法倒比較平和,開導著小朋友:“不會吧。張之桐隻是想投靠李土豪,所以才以退為進,出點風頭。琴師不是最愛玩這招嗎?”

兩人想想又齊齊搖頭。美少年是株帶刺的玫瑰,優雅的刀,李土豪除了有錢外沒啥優點,根本配不上絕世美少年。話題一岔開兩人的思維更發散了。

“哎老實說,張小哥跟明珠站在一起還真是賞心悅目啊。跟著李土豪,就像金鳳凰掉進了草窩,簡直天怨人怒。”小和尚脫口而出,又覺得有點不舒服,“……也不能這樣說。我有時候覺得張之桐和明珠像兩枝假花,像冰火的兩極,美且無趣,假且可怕。而李土豪卻又粗野又活潑!想花錢就花錢,想追美人就使勁追,才叫一個瀟灑率性啊。真棒,我羨慕他,我將來如果變成李土豪就好了。”小和尚口水漣漣,露出了不守清規世俗浪子的真麵目。

誌愚的話震住了墨紀雅。他有點聽不懂他的話。

小和尚草草揮手:“別想了,小紀,抓魏魔是大人物的事,我們這些小人物就繼續過快活日子吧。你就算抓不住魏魔也能奪得濟難海的春闈武探花。大夥都知道你是來捕房鍍鍍金,遲早會當上雙城一海的總巡檢,迎娶白富美甘小姐,走上人生巔峰。你不用這麽拚命啊。”

“真不是啊。我對嬌小姐一點也沒興趣。”

“那是對冰山美男子有一點興趣囉?你對張小哥已經超過了尋常捕快查案之情。”

“喂,你還是不是小和尚了!想得這般惡心。你究竟有沒有聽我講……”

兩人正說著,半山腰的潮上寺忽然“轟隆”地暴起了火光。兩人麵麵相覷,魏魔又來了?他們忙衝向了山彎……

* * *

潮上寺裏,張之桐從琴師那兒接過古琴準備進城修琴。那晚“殺盡蒼生”一刀斬過,斬斷了古樹,也斬斷了偏房裏琴師手中的琴弦。

風起濟難,多事之秋。天就要亂了,各路英雄梟雄都輩出。

張之桐慎重問:“你是誰?”

綺燕飛溫柔地說:“一個技藝高明的琴師。正好在大盜來臨時彈了隻曲子,引起他的思鄉之情,使他罷了手。”

張之桐忽然對戲園琴師少了些輕蔑,多了些複雜情緒。大地方的人都這樣神秘莫測隱晦含糊嗎?連偶遇的琴師都出手不凡。

“張公子不也是‘學得文武藝,賣於帝王家’嗎?”綺燕飛撫著裂開的焦尾琴,委婉說,“濟難海、國都紫禁城、東西兩京和西域魔域都是藏龍臥虎之地。像我這樣有點小琴技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張公子不必驚訝。倒是張公子武技高強心性正直,前途無量。”

“你可以活得更好。是我救錯人。”張之桐外表冷酷絕美,實則年紀幼小,壓不住心事。綺燕飛還會被人驅逐出城、靠土豪活命嗎?這種琴技風采斷不會被人欺淩。他又傻傻的看不清形勢了。

綺燕飛看出了他心裏的善意,悠悠然地多說一句:“人活在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希望、枷鎖和泥潭。不足為外人道也。人性太脆弱,你該做的和能做的不一樣。我也想擺脫目前這種困局,但是我太軟弱了……”

每個人都有秘密,何必喋喋不休地追問別人對與錯?張之桐猛地驚覺自己越界了。

綺燕飛黯然一笑:“倘若哪一天我覺悟了,就請張公子幫我拔慧劍斬情絲吧。一刀斬盡這孽緣。張公子一定能做到吧,這是我們的約定。”他也廣結善緣,“濟難海很大也很小。張公子小心,姬巡撫怕是厭惡了你。”

天下就要亂了,這個繁城也褪去了盛世繁景,露出了猙獰狼口,要吞噬下所有人。

* * *

“轟隆”一聲巨響,房屋倒塌天翻地覆。人們像被海浪掀翻了。張之桐一把抓住綺燕飛,躥出了僧房。

天空閃爍著火炮尾焰,潮上寺倒塌了大半。

潮上寺外圍攏著上萬大軍。最外圍的是架著紅衣大炮的炮兵,中間是長弓隊,近處是衝殺的步兵,轉瞬間就攻陷了潮上寺。他們在用攻城的方式攻打破廟。兵將們衝進破廟見人就抓,遇到反抗的就砍殺,把所有和尚和借住的香客們都抓住了。破廟變成了戰場,人們都傻了。

張之桐和綺燕飛成了漏網之魚。張之桐想衝到廟前救人,綺燕飛卻拉著他逃跑。門外人聲熙攘,他們又驚又駭地看向門外。

大軍最前方站著一位貌似“莽張飛”的又黑又壯的將軍,正指揮兵卒抓人。中段有幾位騎著駿馬觀戰的武將,後麵還有一輛車輦,竟然是廣濟高官們。

最中央的鐵甲馬上,端坐著“廣成廣濟濟難海”的巡撫姬林。他是位二十餘歲的年輕人,昂藏七尺威武不凡。濃眉如刀,黑瞳如電。發如綠雲頭戴金翅冠,內著繡桐花的黑錦袍外披精鐵盔甲。相貌很英俊,虎目神光碩碩,眉心卻有道豎紋,顯出了一股衝天煞氣。是位氣勢淩人、不怒自威的霸道年輕人。

他屹立在諸多凶猛武將中,卻更顯得鶴立雞群超群絕倫。這就是天下最富庶大城的巡撫,皇親國戚,爵位封號是“長樂君”。長樂君姬林。

大軍後的車輦坐著廣濟知府,明珠。他容貌安詳氣質恬靜,雪白錦衣襯得他潔白無暇片塵不染,與煞氣衝天的長樂君成了鮮明對比。在凜冬的血與火中,自成了一股清流一輪暖陽。這就是紫慶朝大名鼎鼎的名臣“精妙無雙”中的明珠。南海明珠。

雙城一海的高官們出動了,來攻打潮上寺。人們都懵了。

有縣丞跳上高台向百姓路人宣布,人們才知道怎麽回事。原來,巡撫和知府率領大軍攻打潮上寺,正是在抓捕狂魔大盜魏思涯。魏魔從北方一路上來雙城,行跡可以查尋。凡是在街頭村尾見過魏魔的,為其指過路,招待其住店喂馬,或搭過話,或擦肩膀走過,甚至是對視過的人都通通抓捕歸案,由官府查明是否是魏魔同夥。凡抵抗的,掩護過魏魔的,通通按魏魔同夥論處。於是全南海的大軍和衙役都出動了,共抓住了三百多名與魏魔有瓜葛的嫌疑犯。有將軍當場宣布,處死其中有前科的嫌疑犯。軍卒拉過三十餘人,手起頭落,大廟前死屍遍地。剩下的犯人們哭嚎喊冤,圍觀百姓們噤若寒蟬。

廣濟巡撫以暴製暴,以雷霆之勢反擊了魏魔的挑戰。向天下人表明他比“殺盡蒼生”更殘暴。

姬巡撫麵如泥胎鐵塑。明珠眼露憐憫,他的視線掠過人群後的張之桐,露出微笑。他對這位武技高強容貌驚人的少年印象很深。張之桐避開他的眼光,心裏懨懨的。

潮上寺的和尚香客們都被抓了。張之桐也看到那對懶得出奇的師徒,空性和誌愚。他有義氣卻不傻,他救不了天下人,隻能救手邊夠得著的。他隻能救綺燕飛,兩個人混入人群就要逃走。

光芒一閃,一道寒光從大軍裏飛向人群。人群驚住,張之桐猛地推開琴師拔刀撲上。一條人影裹挾著寶劍跟張之桐打成一團,是那位貌似莽張飛的威武將軍。兩人交手數下,人影刀光像煮沸的水騰起又沉寂,浮上又落下。不多時,將軍的寶劍也斷了,又不甘心敗落,便揮動斷劍繼續攻敵。

“錚——”空中又風摩電馳地射去一道烏光。戰圈裏的張之桐退無可退,揮刀硬擋。立刻被一股大力撞翻,胸口和臂膀火辣辣的。斷刀再碎成粉末,人砸向了寺旁懸崖。

長樂君出手了。擲去一道鐵矛槍,把拒捕的美少年撞落山坡。

姬巡撫收回臂膀垂下眼簾。軍旗陰影下他的嘴角牽動,露出了雪白牙齒,他竟然在笑。然後下令收兵。他身後的明珠,歉意地向人群一笑,命人去安撫驚恐的犯人和平民。

長樂君一擊不中後不會再出手第二次。不,這是他第三擊不中。第一次山道上他派人追殺琴師被阻,第二次潮上寺他抓捕多管閑事的美少年失敗,第三次親自以鐵矛擲敵也未能殺死他。他是個妖異的對手。

“莽張飛”將軍也遺憾地收劍。沒想到那個美得使人蔑視的少年人能跟他打個平手,還抵住長樂君的雷霆一擊。聽說他前夜擋不住魏魔一刀,卻擋住了長樂君一槍。這麽說魏魔比長樂君還強悍了?他轉身命人抓住他。

張之桐爬起來想衝過去還擊,被混亂的人潮阻住。人群後的墨紀雅向他猛擺手,不讓他跟姬撫台大軍硬抗。小和尚也向他呲牙咧嘴地使眼色,明珠鳳眼微垂默默微笑著……

瘋了,這些人都瘋了!張之桐跳下懸崖潛入山澗逃走了。

——長樂君!名為長樂,卻不長樂。性格多疑殘暴,行事嗜血霸道。殺敵時寧可伏屍千裏也不放過一人,寧可抓錯千人也不放過一人。像人間另一個“殺盡蒼生”魏思涯。不同的是,他是以“除暴安良,保護黎民”的巡撫之名殺人的。

巡撫大軍撤退了,官府衙役們押解著大批犯人離去,祈藍山的百姓們驚懼不安地散去。潮上寺房屋倒塌,大火衝天,隻留下斷壁殘垣和滿地死屍。潮上寺終於被滅門了。犯人隊伍裏的空性老和尚苦著臉,誌愚小和尚不悲反喜,歡呼雀躍:“好啊好啊,破廟倒了,我終於可以離開破廟闖江湖了!”

這城池的人都瘋了。

張之桐心堵堵的。美少年來到廣濟短短數日,就見識到了雙城一海的兩位當家人和一位殺人狂魔。巡撫長樂君、知府明珠、狂魔大盜魏思涯,還有琴技驚人的琴師、好色的土豪李芙,還有小和尚小捕快等人……他來雙城討生活是對是錯?他能不能在這大城廝混下去?

眺望著大軍裏的南海明珠,他心情低落。他與這位殘暴冷血的長樂君同殿稱臣,共同治理雙城一海,連血洗寺廟濫殺無辜的事也一起幹,他究竟是個怎麽樣的人?

他是誰,他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