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濟大郡巡撫府,夜深如海,院子裏亮如白晝。大堂裏珍藏著一幅“猛虎嘯堂”的巨型鐵屏風,因此被稱為嘯虎堂。現在,庭院裏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長樂君高居在嘯虎堂首座,英俊的麵孔陰森恐怖,偉岸的身軀如標槍般坐著,肅穆地瞪著大院。
今夜很忙,巡撫府正在動刑審問嫌疑犯。
府衙院中有個三丈高五人環抱粗的巨型銅鼎,下堆著燃燒的木柴,鼎內放滿了油脂。鼎內油浪翻滾,油煙衝天,銅壁燒得通紅。
姬巡撫在潮上寺還顧忌著形象,在自已領地就完全暴露了本性。
雙城一海的“刑監獄囚”等事由知府負責。但長樂君嗜好行刑執法,就主動替代了太守和典史的公職。
大紫慶王朝的酷刑傳自酷秦,凡是違法的都將受到最嚴苛處置。
紫慶天帝自得了江山,便一心向善。下旨“十惡中謀反、大逆、叛、惡逆等大罪準許用酷律;其餘犯別罪合處斬者,今後並請重杖一頓處死,以代極法”,隻允許將最嚴重的謀逆、反判、大屠殺等罪犯處以極刑,其他罪犯就施以斬首或杖刑。像腰斬、梟首、車裂、活埋、剝皮、鋸割、斷椎、灌鉛、杖殺、棄市、枷刑、戮刑、抽腸等等的酷刑都棄用了。
長樂君卻沒有遵從天帝法令。
在雙城一海,姬林就是法典。非但施用酷刑,還最愛烙刑。“烙刑”傳自殷商紂王和妲己,長樂君“青出於藍勝於藍”地完善了它。巡撫府大院裏晝夜燃燒著碩大的銅鼎,熱油翻滾,用刑聲直衝雲霄。
長樂君公開言講,若被他判處死刑的罪犯不服的,可求助上天,將手放進盛滿沸油的烙鼎裏,誰能安然無恙,誰就是清白冤枉的。他自會遵從老天旨意饒他性命。還有一種不服的方式,死刑犯們可以相互比武決勝負,勝的人便無罪活命,輸的人罪加一等進銅鼎。但從他坐鎮南海後,能從他的烙鼎、比武裏逃過性命的“無辜罪犯”萬中無一。
今夜也有抓來的被判有罪的犯人喊冤。長樂君下令按老規矩行事,或下油鍋讓老天判案,或比武決勝負,而拒絕試油鍋、比武的人直接斬首。
有的罪犯被逼不過去比武,輸的人判了死刑,贏的人也需要再打數場才能休息,往往也力竭而死。有聰明人拒絕打鬥:“你在看我們相互殘殺取樂。我不打!”
“沒錯,人為魚肉我為刀俎。我就是在看你們廝殺取樂。殺了他!”嘯虎堂上的錦衣年輕人麵目幽深,手持金杯,眼如鷹隼地觀望全場,猙獰喝道。
軍卒們立刻斬殺了退縮的罪犯。餘下眾人更懼死,隻得應戰。長樂君還命人從軍營帶來些戰俘加入戰團。這些西方魔域的戰俘,黃發藍眼體格壯碩性情殘暴,姬林偷偷蓄養他們就是為了看廝殺取樂。魔域戰俘接連殺死了數名罪犯,比武一邊倒。長樂君興致索然,命人押走戰俘,把輸了的罪犯們都投進油鼎。油鼎頓時變成了油炸地獄,慘叫聲此起伏彼。
還有罪徒們想拚死一試伸手入油鼎。軍卒們立刻把他們赤身捆綁在銅鼎壁上,手探入油鼎,熱油發出劈劈啪啪的煎炸聲,半邊身子頓成焦黑,滿鼻都是人體油脂味,再夾雜著犯人們的淒厲嚎叫,真如陰曹地獄。當然沒有“安然無恙”的人,軍卒們把剩下半條命的罪徒們丟進了銅鼎。
府衙大院另一邊還在“處理”著不肯下油鍋不比武的罪犯們。全部判為吊打、杖斃和腰斬等刑。吊死犯人的,用繩索將犯人手綁住吊離高杆上,再從高空拋擲下去,使身體斷裂;判腰斬的,一刀劈斷罪犯腰部,罪犯還神智清醒地叫喊冤枉才斷氣。這些還算仁慈,最慘的是被判剝皮。劊子手從罪犯脊椎下刀,把背部皮膚割成兩半,之後分開皮膚和肌肉,像蝴蝶展翅似的撕裂來。人倒地斃命,剝下的皮就製成兩麵鼓,懸掛在巡撫官衙門口,以昭炯戒。自從姬林入海,巡撫府衙門前的人皮戒鼓已有六百多麵。
長樂君平靜地盯著酷刑場麵,沒有高興也沒有憤怒,隻有一張毫無表情的英俊的臉。他身形昂藏,金冠鮮衣,濃眉朗目,很是英俊。他手握金杯,一邊大口喝灑一邊認真看著,越喝眼睛越亮氣勢越盛,黑眼瞳裏騰出了灼灼烏光,好像眼前是萬花迷墜人間仙境,他看得癡迷神醉。邊看還邊訓斥行刑的軍卒不專業,沒有太守府的典史老練,唬得所有人魂飛魄散。
姬林的暴戾天下皆知,卻沒有親眼看到的更瘋狂。嘯虎堂內外的人們都在寒風裏戰栗著。
府裏除了大軍,還有一同出公差抓魏魔的知府的官員捕快們。人人看得頭皮發麻,有驚嚇過度嘔吐的,有直接嚇暈癱倒的。有的想轉身退走,又被滿府的恐怖虐殺氣氛壓著不敢走。長樂君不開口誰敢走?
人群後一人更駭得要死。但他的上司明珠不在,他更是連嚇暈嚇死也不敢。兩撥人馬回巡撫府後,明珠就押著兩百多名嫌疑人去偏堂提審了。他搶先審一遍,防止長樂君將所有人投入銅鼎。
他偷偷抬眼看堂上,長樂君泛紅的眼睛正好隔著人群看到了他,像餓狼盯住獵物。他大驚,周圍人卻暗中鬆口氣。長樂君的雷霆大怒如能發泄出來,大家都能逃過一劫。
他厭惡透頂地瞪視他。他身形偉岸氣勢昂揚,英武霸氣威風凜凜。他在人群裏普通平庸,灰暗不起眼,像嵌入了大堂人群的背景。兩人的強弱存在感如天地雲泥,他險些沒瞧見他。長樂君帶著醉意沉沉地笑了。他牙齒極白,笑起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酷虐之氣。
長樂君帶著濃重的醉意舉起佩刀擲向他,怒氣暴發了:“你幹的好事!‘殺盡蒼生’在哪裏?”
鋼刀“咣當”落地,人群散開,空出一片地。露出了被看中發泄怒火的倒黴男人。赫然就是花錢買了個廣濟小官的土豪李芙。
李芙麵如死灰,早沒了城外光鮮自得的土豪模樣。驚恐躬身:“不,不,我不知道,我不認識魏魔……也許他是路過本地。”
長樂君暴怒地大喝:“你還敢抗令不遵!把我這個巡撫當成了什麽!我限你十天內抓住‘殺盡蒼生’,否則我就剝了你的皮。”
李芙嚇得癱軟。這是不可能完成的軍令。他被滿院的酷刑慘叫聲嚇得汗流浹背暈沉沉的。明珠不在,他是被長樂君故意支走的。長樂君就等著這一刻。
“是,是,小人知錯了,馬上去抓捕大盜。”李芙想先應下退走。
敷衍!長樂君眉眼一黯。沉重的軍杖忽地打在李芙背上,打得他口吐鮮血撲倒在地,差點暈死。他想掙紮求饒,卻看見長樂君鐵青猙獰的臉,嚇得閉嘴癱軟了。幾隻軍杖劈頭蓋臉地打著,他硬生生地挨著。這種臨堂杖責是常事,長樂君經常痛責屬下。他最恨逆忤不恭之輩,他若能乖乖領受了責罰,就能平安過關。李芙早慣了。
好死不如賴活著,何必跟變態殺人狂較勁呢!隻是今天挨打的份量有點多有點久,打得李芙皮開肉綻快奄奄一息了。
長樂君麵無表情,按著黑案望著堂外油鼎,渾然忘了堂內軍卒暴打李芙。隻聽到李芙最後熬不住哭嚎討饒,才厭惡地看他一眼。
打是不會打死的!嘯虎堂後麵的燈籠依次亮起,明珠審完嫌犯就要回來了。
“讓一個小毛賊在我的雙城一海叫囂挑戰。你們倒過得逍遙自在,當我姬林是笑話嗎?”長樂君還在為公事發怒。
“小人不敢。”李芙氣息微弱。
“不敢?你敢的事很多呢。到處惹事生非就是不幹正事。你的膽子不小。”長樂君吐字如金。如果李霸天在這兒,肯定對姬巡撫對李芙的評價大加讚同。全雙城一海都知道李芙是個大草包!愚蠢好色,仗著祖上留下兩畝地兩個糟錢買了個八品官主薄。雙城之恥。
明珠一向明理多能,就是對這些廣濟舊地主們很寬容,被人詬病也不改。簡直是公開諷刺長樂君無能。
嘯虎堂後門外衣裳沙沙,有人走到殿門外停住。
長樂君猛得沉靜了,收斂住瘋狂凶頑的狀態。他好似有兩副麵孔,又狂暴又冷靜,時而天神時而惡魔。幕僚也打手勢請他克製下,軍士們收杖退下。
嘯虎堂剩下了威嚴的巡撫、被杖責的小官吏和後門外的明珠。廣濟知府負著手,背對後門,眼望著麵前的碧水池塘。
“你知道如何辦差了?”長樂君壓著怒火訓斥。
“小人知道。馬上派人去查魏賊下落,一定抓住他。”李芙被打得口齒不清。
長樂君拿起書案旁的寶刀,刀身修長、圓弧,閃著幽藍的光。這是把鋒利妖異藍光湛湛的東瀛刀。姬林那張英俊暴虐的臉倒映在刀鋒上,聲音也扭曲了。
“留春戲班的戲子呢?”
“戲子?”李芙的臉色大變,腫爛的臉更難看了,“這,這,我不知道,我很久沒去戲班了。”
長樂君暴怒,東瀛刀晃過他頭臉插進了他的肩膀。
刀尖穿體刺入木柱,李芙疼得幾欲昏死,顫聲大叫:“我真的不知道。姬大人說讓他滾出雙城一海,他就走了。”
長樂君的黑眼睛瞪著他,緩緩抽出刀橫晃過去。使刀快容易,慢卻很難,姬林幼年曾在西方魔域戰場曆練過,身手極好。刀尖慢慢拉開了李芙的胸口白肉,湧出鮮血。李芙捂住胸口嚇傻了。他是真想殺他!他也經常這般殺他。兩人的眼睛在黑夜裏無聲無息地對視,感受著那種**裸坦****的惡意。
貓與鼠,虎與狼,一驚恐仇恨,一怨懟憤懣。這是不共戴天之仇,隻能到兩人之間隻剩一人才能化解這冤仇。這天下唯一能解他的恨的,就是擊潰他的意誌,碾斷他的求生路,用盡雷霆手段折磨死罪惡之徒。那過程肯定美得像深淵裏的花,毒汁裏的蜜。
長樂君的情緒似潮水退去:“好。我說過他滾出雙城,就饒他一命。”
他伸出手臂,用指尖沾了下刀尖上的血,放在嘴裏。鹹的,李芙的血是鹹的。他的表情又癡迷又恐怖:“潮上寺又多了個來曆不明的小乞丐。”
李芙真的懵了:“我,我不知道,他是來城裏討生活的平民。”
藍光劈過,李芙的頭頂連著發髻官帽被削下了,露出血淋淋的頭皮。頭皮和頭發披到了肩膀,駭得他嚎叫:“他來曆不明,是‘殺盡蒼生’的同夥。”
“對。”長樂君止刀,“去抓住他,就地處斬。”
殿門外,明珠麵孔含笑,眼神深奧地看著微雪中的水塘。墨綠雪塘裏隻見魚泡不見魚蹤。旁邊的巡撫大軍“莽張飛將軍”張昭海和老幕僚眼神陰冷地瞥著他。明珠啊明珠,為了一個貪生怕死的小人毀了大好前程,也算是紫慶王朝頭一人了。
長樂君收刀入鞘,未看地上的血人,臉上甚至有了點笑模樣。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開懷的笑:“李主薄,我是為了抓捕朝廷要犯,才嚴厲地督促你們。你勿計較。”
“不,不,不計較。”李芙哪敢計較,渾身沐血地爬起告退。
長樂君看著他滿臉惶恐,竟然壓低了聲音笑道:“李芙,你有很多日子沒有回家住了。”
“哦。”李芙愣了下,臉上又痛又懼地掙紮著,驚恐道:“姬大人,我不敢回去。那裏,那裏有鬼!”
家,是指長樂君和李芙以前尋歡作樂時的居所,叫秋漁台。在城東姬林的行園旁邊。自從幾年前鬧鬼後就漸漸荒棄。
鬼?姬長樂一張鎮定如海的臉驟然變色,扭曲**。他勃然大怒反手一掌重重打在李芙臉上,打得他摔倒:“去你媽的!再說有鬼我就殺了你!有鬼也被我通通殺光了!你這個沒用的廢物。”
李芙再也壓不住恐怖,跌跌撞撞地逃出門。死、鬼,是李芙最怕的兩件事物。而長樂君身旁則纏繞滿了死和鬼。他明知道會惹怒長樂君也不敢去。
殿門外,明珠微笑著走近,命侍從帶走失態的小官吏,好像沒看見他身受重傷。
殿門內,長樂君也恢複了從容穩重的撫台常態,口氣平靜得可怕:“明珠,他又來了,總說看見了鬼。你勸勸他。”
明珠溫和說:“是,長樂君辛苦了。我去招大夫看看他,他的幻覺症越來越重了。”
兩人點頭交接了犯人。除了一名嫌疑犯被查出身帶命案,交給長樂君處置,其餘人都被明珠查明是守法良民放了。長樂君命人把罪犯投下油鼎。
英俊軒昂的長樂君盯著沾滿鮮血的彎刀刀尖,陰森道:“他這般瘋癲下去,可活不久。明珠,你這位‘精妙無雙’中的妙臣明珠,比京城真龍越來越差了。你們比試之約即將到期,你會敗得聲敗名裂。我勸你早點退出。”
明珠也看了眼彎刀刀尖,安詳笑了:“我會勸他,請君使大人多包涵。我本來就不是京城真龍的對手,不用比。明珠做第二名也很愉悅知足。”
兩人靜靜地相看一眼,麵孔淡漠,態度涇渭分明。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