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鏡王打開大門。一位貴胄青年站在房門前,溫柔地向他微笑著。二十七皇子禮王來邀請他同遊城外日壇。

鏡王立刻推辭了。二十七皇子卻親熱得挽起他的手堅持。鏡王很吃驚,怎麽金枝玉葉的藩王也屈尊降貴地拉他的手了,也不怕被他的名聲沾汙了。一夜間他就從正愉園裏最不招人待見的男人變成最受歡迎的男人了。周圍人也動容。

“今天我們得把仁王的屍骸送到日壇淨化再下葬。李先生是神州老戶,我想請您陪我一起去。日壇是神州祖地,中華祖先黃帝葬在日壇,聽說貴門的大鏡王琰琪也葬在日壇。鏡王也想去祭師吧。”

鏡王苦笑:“您說茬了。我這個不孝後輩愧對師門,怎麽還敢去拜祭祖師?”大鏡王若是看到他這個不孝弟子,會一劍捅死他。

禮王故作驚詫:“若有什麽禁令不準你祭拜,由我擔著。我還有別的事想請教李先生。”他不由分說得拉著鏡王走出府門。

三十三皇子天王蹦蹦跳跳得跑過他們。李芙瞧著白嫩活潑的小皇子笑笑。小天王嗤得冷笑了:“你不是以為二十七哥看上你了吧?別做夢了。他討厭你。”他瞥了眼在附近監視鏡王的趙俠臣:“醜大個可保護不了你,你死定了。”

現在的小孩子一點也不可愛!小鏡王和受無妄之災的趙俠臣都無語了。

浩月也走出正愉園,漂亮眼睛掃一眼兩人緊拉的手:“李大人和禮王好興致。這是準備去哪兒?”

二十七皇子立刻丟開鏡王的手想走過去。鏡王反倒緊緊抓住了他的手,向浩月露出了又委屈又快樂的笑:“禮王邀請我去日壇。”

二十七皇子被男人拉扯著微惱。轉頭就要發作。便看見鏡王正深沉地看著他。男人的麵孔少了些輕浮,多了些鄭重。幽黑的雙眼像漩渦般牢牢得吸住他的視線:“我很感激禮王殿下請我去日壇祭師,您果然是大紫朝最敬賢禮士的博物君子。”

禮王的心輕飄飄的。這個荒唐城主被天下人嘲弄,他向他微一伸出援手,他便感激涕零。

他在戲耍你啊。他在挑畔我。浩月怒笑了:“好。今日刑部還在驗屍找線索。我也無事,便與你們一同去日壇吧。”

二十七皇子大喜應允。小鏡王眨眨眼楞了。他為了攆走他多大的勁啊。一群人便騎馬乘轎地去了日壇。

路上二十七皇子禮王偷眼打量鏡王。過了一夜,鏡王的臉消腫了,恢複了賤兮兮的笑容。還恢複了一點平凡的英俊。黑眼彎彎,白生生的臉,能言善笑又平易近人。他忽然覺得全天下人唾罵色狼李芙也不符實吧。他哪裏猥瑣,明明是個知情識趣順從溫良的好男人啊。

禮王屬官和趙俠臣等人心裏涼拔拔的。您可長點心吧。小鏡王是天下知名的渣男,腳底下踩的男人屍體成山成海了!您別又成他的袍下之臣了。

神州城外是前朝陳朝的皇城舊址。六十年前鐵血天帝與陳國皇帝在此展開決戰。城破國亡。舊皇城也變成一片廢墟。廢墟旁就是前朝陳國的皇陵和祭壇“日壇”。

“日壇”是人族祭拜陳朝護國神“太陽神”的聖地。也是皇帝受天承命的祭壇。它上塔下廟,共九層,是上圓下方的塔形天壇。壯麗巍峨。圓壇後是陳朝皇陵和聖人碑林。鐵血天帝奪了天下,並未將手下敗將趕盡殺絕,還允許他們保留著皇陵。並令陳朝後裔們看守著祖墳。

皇子們登上日壇後,按禮祭拜。並將仁王屍體送上最高層。

十二位大紫朝“祭神司”的術士們一齊作法。一道紫氣從睛朗空中直落入日壇的仁王棺材。紫氣如海,翻卷沸騰,棺材中發出了嘯叫。棺材縫隙裏躥出了無數條黑氣。人們都噤口屹立。大紫朝北有魔國,西有西方婆門教,中部盛行新聖教,鬼怪太多,為了防止屍體變成僵屍再為禍人間。每位貴人、橫死者都得淨化屍體再下葬。

一群人站在台下瞧著烏絲般盤旋的黑氣。想著這仁王幹了多少壞事,“惡氣”這麽多啊。

小天王看看“惡氣”又看看鏡王:“你若死了,這惡氣能直衝雲霄吧?”

鏡王險些跌倒。小壞蛋為什麽總找他的事?他又沒搶了他的布娃娃。他厚顏無恥地笑笑:“我死之後,哪管他洪水滔天。自己過得快活自在便成了。”天王惱怒得伸出小拳頭打了他兩下。鏡王忽得伸手擰擰他的臉。天王狠踢他一下跑開了。

一圈人倒抽了口冷氣。跟二十七皇子手拉手,跟小天王捏臉說笑,這家夥是怎麽勾搭人的啊?他是妲己下凡嗎?浩月冷峻地掃他一眼,鏡王裝作沒看見他。

仁王的棺材準備葬入旁邊的陳朝舊皇陵。人們都覺得有點諷刺。天帝當年殺掉前朝皇室子孫時,有未想過他橫死的子孫會與被他殺掉的前朝皇室比鄰而居呢。

小鏡王遠遠得眺望了下聖人碑林中的大鏡王琰琪的玉碑玉塔。就覺得一尊四臂執金刀、黑劍、長弓、仙牌的美如天神的神像上,衝過來條條煞氣。他伸出長袖擋住臉,佯裝看不到它。大鏡王琰琪是史書上曾與黃帝、蚩尤十二蠻神等上古聖人爭雄過天下的聖人。他這個窩囊廢後人先毀了他在濟難海祈藍山的古殿,又來神州日壇沾汙了他的眼,琰琪大王看到他會憤怒得眼放飛劍直取他的狗命吧。

* * *

日壇頂上忽得吹過一陣狂風,烏雲如黑蟒般翻滾。人們正淨化著仁王,遠處有群人便風風火火地衝向日壇。直奔向壇頂的仁王棺材。兵卒們未攔住。來人一腳便踹開了棺蓋。一股黑風嘯叫著躥出來。

仁王屍體也摔出了棺。它見風便起了變化,皮膚急速龜裂,現出魚鱗塊,膚色從死人慘白變成了漆黑。骨骼哢嚓作響軀體拔高了很多。下一瞬,他睜開血紅的眼睛坐了起來。

嚇得全體皇子們、祭神司術士們和鄭家軍都齊聲慘叫。仁王屍體像僵屍般地撲向來人。那人神勇得抽出青色寶劍直刺去。正戳中仁王屍體。人們又嚇得大叫。魚麟狀的屍體猛撲嘶咬著,卻抵不過男人泛青光的劍。一會兒,屍體碎裂成幾截不動了。

這就是貴人未淨化完時會變成的僵屍。人們算是開了眼界。心裏犯著嘀咕,仁王的僵屍為何布滿魚鱗?是魚變的嗎?

“快抓住他,他毀了仁王屍體。”術士們和鄭家軍才醒悟過來,憤怒得想抓住毀屍體的人。

那人卻哈哈哈大笑起來了:“瞎了你們的狗眼!誰敢抓我?!”

人群才看清,那是一位披金盔甲內穿錦袍的威武帥氣的中年將軍。國字臉,蓄著短須,極英俊神武。人們還真的不敢抓他。那是分封到永州的十五皇子義王。

義王人若其名,剛正義勇。他用龍泉寶劍把仁王屍體砍成肉泥後,又翻箱倒棺的在鐵木棺材裏尋找起來。鎮棺的玉器珠寶撒得到處都是。看熱鬧的眾皇子、鄭家人、浩月和小鏡王都懵了。

禮王怒喝道:“十五哥你瘋了嗎!你斬了六哥遺體幹什麽?還挖墳掘墓得幹什麽?簡直是禮廢樂崩不成體統。你這麽想念他,幹脆跟他一起去陰曹地府吧。”

義王大怒得向他揮劍:“少/他/媽/的廢話。老六偷藏玉璽想造反,人人得而誅之。你們給他收的屍,把傳國玉璽藏哪兒了?快交出來,不然把你們都宰了。”

“傳國玉璽?”人群驚呼出聲。

這時,日壇旁的碑林裏一座護衛小玉塔發出了瑩光。義王身後的一群奇裝異服的術士們叫道:“白光轉向了那邊,有寶藏要出世了!”於是義王等一夥人,“噗噗哧嗤”地踩著仁王的碎屍又跑向了那個地方。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眾人都懵了。也跟著跑過去。

義王的隨從們不由分說得推倒白玉小塔挖掘起來,一股白煙炸開,塔下小石室內掠起一道銀光躥入高空不見了。人們攔截不及,就像看到一條搖首擺尾的銀龍遁入遠空。唬得一幫子皇子和官員又跪倒了。

“該死!該死!我來晚了,傳國玉璽果然在這個方位,又被你們驚走了!”義王悔恨著大叫。

剩餘人等突然福靈心至,齊聲高叫:“是傳國玉璽!傳國玉璽。它飛走了。”

傳國玉璽名叫“和氏璧”,是傳說中的中華之國國璽。

它出自六千年前的春秋。與中原同現同傳。楚國人卞和在深山發現一塊玉璞,呈現給楚厲王武王等人、皆不認。反倒打傷卞和。最終文王命人剖開璞玉,才發現是稀世之玉,取名為和氏璧。後大秦統一六國,始皇帝命人刻上“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當做中華帝國的傳國國璽。五國十代時不知所終。六千年來,它偶一現世,各國便爭奪不止,借此證明本國是中華正統。它每次現世都會引發天下大亂,改朝換代。

前朝陳國建國時,也得到了和氏璧。被譽為正統華國。六十年前鐵血天帝打敗前朝時,和氏壁又失蹤了。天帝還派人在舊皇城“神州”附近搜索,始終未找到。此時它竟然現身日壇。

人們都明白了。是日壇舉行仁王淨化儀式,貴人之血驚動了它。它掙脫玉塔下的七層石鐵銅銀金的寶函禁錮。化為銀龍飛走了。十五皇子義王暗中得到訊息,請了術士們追逐寶光而來。卻驚走了玉璽。

義王眼睜睜地看著玉璽飛走,心中懊惱:“二十七弟你又不是真龍天子,搶什麽國璽?這下子驚走了它。”

禮王聞言也大怒:“十五皇兄你緊趕慢地趕到日壇,也沒有拿到和氏璧啊。看來你也不夠格當天帝呢。”

兩人大怒著揮刀提劍得打成一團。鄭家人和京官們都大開眼界。

鐵血天帝立儲君是個難題。他未立儲君,隻暗中觀察諸位皇子的表現,準備在他駕鶴西遊後再公布優秀者登基為帝。

天帝久居皇位六十年。期頤百年。他奪到的大紫朝橫跨兩洲富饒廣大。但太匆忙,內部有各城主自立,外與西洋東洋在海上爭鋒,文官集團也抱團敵對,但最大的隱患還是未定儲君。各位皇子爭鬥不休。

皇子們都有成帝之望。有的皇子替他開拓邊疆,有的經營富城藩鎮,都盡力表現讓天帝看到自己的優秀處。三十多位皇子們都加入了這場奪位之戰。天帝奪天下時多用陰暗手段,最怕別人說他的天下來路不正,也從未得到“傳國玉璽和氏璧”。由此有人想,若能奪得國璽獻給他。這個儲君之位便是他的了。

浩月皺眉看著這意外的一幕。忽然看向了人群後的鏡王:“這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你太高看我了。張禦史,我一個蠻夷小城主有什麽本事爭玉璽?我跳起來還夠不到皇子們呢。我若得了和氏壁就賣給這些急紅了眼的皇子們,也當個陶朱公。”

浩月警覺得盯他的眼睛:“別拿禮王壓我。他還不夠格。”

“我怎麽會拿禮王壓你呢。他又不是我的菜。”男人得意洋洋地笑了。

浩月氣得直笑。他是故意想激怒他的。狗男人,天天腦子裏就想著如何勾搭利用男人。不過他也不信李芙與玉璽有什麽關係。階級差太遠了。蠻夷之地的江湖人還沒有資格攪動京城真龍戰。

日壇發生意外,十五皇子義王現身。人們卻什麽也未得到。皇子們均大怒。禮王悄悄下令把玉璽現世的消息傳往四方。天下凡有攀龍之望的皇子們都會快馬加鞭得趕到神州。他即然拿不到傳國玉璽,就把這潭水攪得更混些,讓天下更亂些吧。

(ps:和氏壁摘自《和氏璧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