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滅門案陷入了僵局。傳國玉璽又要在神州出世了,中原如熱油般沸騰起來了。

浩月穩著心繼續幹他的活,查仁王案。

鄭家人老神在在,對各種紛爭都視若無睹。浩月便派出他的人馬在神州內外抓捕邪教信徒。鄭家為了自證清白,也配合著打擊邪教。他們卻捅了個馬蜂窩。一不小心抓住了新聖教的二號人物副教主遊空子。

新聖教副教主是個相貌清臒,骨瘦如柴,神神叨叨的中年男子。被抓捕後嚴刑拷打也不投降,反而大罵:“我們與仁王案毫無關係。你們在陷害我們。聖教十萬教眾是不會放過你們的。”

邪教果然在城外集合人馬想造反了。與神州守軍發生了多次衝突。搶了不少鄉鎮。教徒們號稱十萬信眾刀槍不入,打仗也很勇猛。神州守軍鄭家軍是六十年前投靠鐵血天帝並奪取天下的鐵軍。這些年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竟與邪教打了個平手。人們都憂心忡忡。

圍觀的浩月等京城官員也明白了,邪教的勢力比想象中的還大。

新聖教是一個中原本土的邪教,上千年曆史。一旦中原出現了天災人禍,朝廷勢力衰退,就會蠱惑流民作亂。被大紫朝宣布為邪教予以取締。這次神州水患,他們又蠢蠢而動了。恰逢不長眼的京城官員們還抓了副教主,於是大批信徒們圍攻住神州。鄭家人也興栽樂禍的看熱鬧。

* * *

夜風婆娑,深夜的正愉園假山花樹連成了黑影。一位體貌堂堂的氣派男人背負著雙手眺望庭院上空的蒼穹。黑天、明月、朱紅色孔明燈如點點星辰,照亮了雅致園林。小溪潺潺地流淌著,遠方傳來若隱若現的絲竹聲。男人的神情有點恍惚。他很多年未看過這種萬燈高懸,火樹銀花的盛世景象了,再見時居然有點震撼。多年前的他還是一派天真,未想到未來之路會走得那麽遠,那麽長……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失去,眼角和嘴角下垂,變成了陰鬱苦相。臉上也呈現出淩厲的棱角。陰森得快融入了黑夜。

有人輕咳了一聲,驚醒了沉思中的人。男人身後多出了一位魁梧貴氣的長者。須發皆銀,麵色如幼兒紅潤。一雙細長的黑目彎成了慈祥模樣。厚重眼皮下,褐黑色小眼珠像鷹隼般得盯著他。像是個平凡老者,卻無人敢小窺他。他就是神州鄭氏的老祖宗,鄭國公鄭秋山。小鏡王看到他時也微微一凜。

鄭國公在涼亭中端著酒壺笑道:“我來敬你一杯,讓你住在這種地方是委屈了你。”

小鏡王連稱不敢,雙手接過杯子,客氣地沒喝。

鄭國公仰望著園林:“這園子,以前被全國的頂尖匠人打理過,被譽為神州一景。後來我們這些武人們住進園子,不識草木珍禽,倒狠狠糟蹋了奇園。最後麵的玉花園和陽春山都在整修,你是見不到了。這本是你家的宅子。一甲子過去人們隻知道正愉園,而不知李家園林了。”

小鏡王收起了浮誇的神情,誠懇地說:“國公爺說笑了。浪**子不懂得什麽園林,放在我手裏也是荒廢了。”

鄭國公眼珠微閃,搖晃著玉杯。小鏡王恭恭敬敬得等他開口。老國公像蜘蛛似得盤踞在園林深處,整個鄭府、神州、甚至中原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雙眼。月夜下鄭國公的臉變了,像血汙過的猙獰。驟然從人畜無害愛護子孫的溫和老人變成了與鐵血天帝並駕齊驅的“殺神”將軍。一隻有力的大手猛得握碎了玉杯,咬牙切齒地道:“你為什麽還要回來?!是想奪回你的東西嗎?”

黑夜更黯淡了。小鏡王打了個寒戰。仿佛聽到了涼廳四處隱蔽著的侍衛的喘息聲和鐵器相撞聲,以及那潮水般的敵意:“不。是鄭知州邀請我來的。我必須回來,我回不回神州都一樣。”

老國公聽懂了。他是說他答應鄭大人回神州,便是想奪回以前所有。拒絕鄭大人回神州,便是心懷不詭得不敢回神州。鄰人疑斧。怎麽做都不是人。他幹脆回來。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滿庭院隻剩下了樹搖蟬鳴聲。

鄭國公眼利如椎,話語比眼神更尖利凶狠:“那你呢?有沒有心懷不詭?”

鏡王苦笑道:“我離開神州時還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啊。何來的不詭心?何且我自小就心性散漫、愛好玩樂,諸心都有,就是沒有不詭心。”

鄭國公的怒意忽然消退了,浮上了一股沒落之意:“我有六個兒子,最疼愛的孩子卻是你。從你五歲時就教你啟蒙讀書學武。我很了解你,你對我撒謊沒用。”

“我對您的養育之恩一直牢記在心。從未對你撒謊。”

“你的天賦、個性都是最佳的,卻不學好。一次次得令我失望。我對你嚴厲些是為了你好。”

“我懂。”

“我將來還會更嚴厲得對待你。”

“我明白。”

兩人間一陣沉默。鄭國公突然覺得一陣羞赧。這是李家的房子,他們在鳩占鵲巢。他們把他逼出中原,又叫他回來。卻又懷疑他有不詭之心。這是什麽道理呢?

老人茫然得揮舞著肥胖的手,想揮散那縷內疚:“……你是個好孩子。空嶺倒不是好孩子。他從小就常幹蠢事。你都在讓著他。有一次你們去伏虎山遊玩,平原上出現了偷獵大象的匪徒,追著一群野象也追趕上你們。是你救了他。還及時得通報村民們轉移避開了象災。被譽為神童。

“你救了他和村民,他卻丟下你獨自逃回了內城,我狠狠得打了他一頓。他是個魯莽笨孩子,你卻是聰明伶俐又懂大義的。我與你父親也是好友,曾說過子子孫孫都結為好友。他去世後,我一直把你當做子侄教導,希望你們成才。你卻變成了這種**不長進的樣子。你的世叔、兄弟都在神州,卻聽信了個一麵之緣的遊士的話,跟他去學什麽修仙。你現在成仙了嗎?你懂得你被騙了嗎?”

“我錯了。讓世叔失望了。不過我天生便是好逸惡勞,成不了棟梁。隻能做個閑雲野鶴的閑人。”

鄭國公死死得瞪了他半晌,臉上露出了深刻又猙獰的神情。緩緩地搖頭,“李芙,你不是廢物,你比空嶺強得多了,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放你一馬?”他悲天憫人得望著他。像是看透了廢物的內心是一個睿智剛敏的人:“你再怎麽自汙、自嘲都沒用,你就是個大/麻/煩。你也證明不了你沒有不詭心。這次我下定決心要變成‘殺神’再度殺人了。我老了,不在乎什麽道義臉麵,隻求能殺掉大隱患。使世間平安。由此帶來的所有罪惡、孽力都回饋在我身上吧。我願意陪你一同下地獄。”

小鏡王覺得夜色更冷了。

埋伏在涼亭外麵的鄭空嶺帶著死士們都不耐煩了。老父與李芙廢話做什麽。他們與李芙有仇!要殺他!從五六歲起他們就明白必須殺了對方才能活下去。

他死了,很多人會痛苦但是會扶額慶幸。他不死,才會給所有人帶來大災難。他小時候是救過他,但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他救他時的眼神。輕蔑、涼薄、帶著萬事掌握的高高在上、像看著底層畜生般的厭惡鄙薄。他不是想救他,隻是以救他為名施恩給他們拿捏住他們。他憎恨他們。

一世之敵。

這場荒唐事拖延了幾十年該結束了。

錦衣華服的老國公想起來滿堂兒孫,一場富貴,又把剛生出的一絲愧疚放到了腦後。昔日“殺神”的麵孔又變了,麵容又慈祥又凶狠,眼光又悲天憫人又咄咄逼人,準備揮手殺人:“要怪就怪你證明不了自己沒有不詭心吧。”

小鏡王的心重重地沉入水中。他冷下心,迅速地抽出隨身帶的銀刀,將左手放在桌上,用銀刀切下小指。把切下的指頭恭恭敬敬得放在石桌上:“李芙對鄭家、對世叔、對以前的往事毫無異心。如有異心,如同此指。”

“還不夠。”鄭國公溫和說。

小鏡王忍著劇痛端起酒杯,怎麽做都逃不過這種結局嗎?

“這不是毒酒。這是試探你的忠心。若你心無二慮,怎麽不敢喝我倒的酒?若你對鄭家有稍微的感恩心,又怎麽會認為我們想毒殺你?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小鏡王微笑著把酒一飲而盡:“多謝國公爺賜酒。我自然相信國公爺。我這種人就是胸無大智,想吃點好的喝點好的玩點好的快快活活得過一輩子。哪怕是半死不活、厚顏無恥的活下去。我就是想在世叔膝下盡孝。”

兩人的目光久久得凝聚在一處,都在煎熬、較量。氣氛恐怖極了。忽的遠處傳出了沙沙的腳步聲,一點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長廊,長廊下一位秀美無雙、風姿卓越的緋色官服年輕人微笑著走向這邊。身後是滿臉不情願的鄭明琅。

蓋世秀麗的少年如一盞明月直射黑獄。驅散了滿庭霧霾。人們的注意力頓時都歪到了他身上。

是京城特使來了?鄭國公的心跳加快。他來幹什麽?禦史劉純那邊有什麽指示?還是天帝有什麽新想法?還是我想多了?他心思一活動,殺人的氣勢就弱了。隔壁暗藏著的鄭空嶺暗叫不好。

小鏡王像是沒有看到遠處情景。他煞白著臉,用手帕包起傷口,恭敬地施禮:“世叔的話已講完,我便告退了。”轉身便離去。

一步,兩步,他走了二十多步就走到了長廊盡頭。自外人身旁擦肩而過。

浩月像未看到他,昂著頭、肅殺著臉得直視鄭國公。鄭國公向他慈眉善目地微笑著。張監察垂眼回過一禮便轉過長廊走了。

陰冷惡意的空氣泄了,蟬鳴花香回歸了,正愉園又變得溫暖潮濕。

鄭空嶺急步走出影壁牆:“父親,怎麽又讓李芙跑了?張監察禦使在幫他嗎?這次他斷了一根指頭會更恨鄭家了。”

鄭國公沒說話。兩眼如明燈如利錐似得望著鏡王遠去,又轉頭望著張禦史走遠。暗自冷笑。李芙啊李芙,你逃過了一時,還能逃過一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