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桐就是魏魔,還來到了比武現場。人群躁動,擂台上兩個人下意識地繼續打鬥著。墨紀雅緊纏住張之桐不放,想抓住他問個究竟。張之桐急切間竟擺脫不了他。忽然,他的注意力奇異地分散了,投到了遠方。
是上一場被張之桐打下台的苦相中年鏢師。他被踢下了擂台,此刻翻身跳起奔向觀禮台。所有觀眾注視著擂台上兩位年輕俊傑比武,無人注意他。張之桐站得高望得遠,心突地提起來了。
他陡然變成了另一人。孤苦伶仃的麵相變成了滄桑猙獰感。銅冠挽著高髻,濃眉厲如刀火,麵容似喜似悲似嗔似癲,黑袍飄起露出裏麵的短鐵甲,皮帶後束著兩把軍中製式短刀。他大步流星,如鬼似魅地奔向觀禮台。
疾行中他轉臉與張之桐對視。眼中精光大盛,梟視狼顧,臉不怒自帶威嚴,身不搖煞氣騰騰。一副猙獰狻猊之態。張之桐窒息了:“這是魏思涯!”
他自己當然不是魏思涯!全城人都有意無意地追錯了方向。
那才是魏思涯!他從普通鏢師變身為狂魔大盜,是那麽渾然天成自然和諧。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認出了他就是狂魔大道“殺盡蒼生”魏思涯。隻有這種梟雄之態才能斬殺一國丞相和滿城精兵。
他真的來雙城一海取城主項上人頭了。沿途兵卒們為他突然亮相所震,為他氣勢所懾,竟忘了阻擋。看著他狂奔到觀禮台下。張之桐一劍架開墨紀雅,跳下擂台追逐而去。
——魏魔來了!
比武場上大亂。觀禮台也轟然。墨紀雅不明所以地追趕張之桐;兵卒衙役們醒過神爭先恐後地攔截魔頭;姬林橫眉立目地大聲喝令將士們圍攻;明珠巍然不動;官吏們惶恐得擠成一團;李芙嚇得躲在明珠背後……台上台下都混亂不堪。
觀禮台屏風後突然轉出了數百名披甲執刀的侍衛,正是長樂君豢養的死士、暴徒和車右。古時乘車尊者居左,駕馭車的人居中,陪乘者坐右麵,稱車右。是為了防止馬車傾覆,保護主君的保鏢。曾有一名“車右”因車圈鳴響驚動主君而羞愧自盡,被認為是“忠義”“俠義”的象征。此後各地諸侯都紛紛效仿春秋霸主培養死士。長樂君也不例外。
這麽多死士、車右轉到台前,直撲魏思涯。
張之桐和觀眾們才恍然大悟。
這是一個誘敵圈套!在魏思涯挑戰城主之機,廣濟大肆舉行春闈比武。官員和士族們傾巢出動,也在用自身引誘魏魔來殺人,暗中布置下死士反擊魏魔。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是個置己於死地的亡命計。是明珠說服了長樂君?魏魔果然來了。但問題是,現在敵我雙方都逼近了對方身畔,誰會是黃雀誰是蟬?誰能殺了誰?
死士們迎麵正對魏思涯,兩方麵大戰。死士悍不畏死地攻敵,魏魔則以一抵十地還擊。魏思涯不愧是天下第一大魔頭,人們隻見死屍橫飛,鮮血撲地,死士車右們紛紛倒地,魏魔一步步地破開人群,逼近觀禮台。現場極是慘烈。
死士們處於劣勢卻不亂,又從中分出十餘人。組成刀陣,像附骨之蟻般地圍攻大魔頭。他們變為上風。
長樂君虎目熾熱,親自持著東瀛刀夾擊魏魔。“親手殺死魏魔”這種榮耀不常有。長樂君也在力爭這份蓋世榮光。姬林在西北魔域曆練過,魏思涯也是戰場大將,兩個人出手都很凶猛暴烈,打成了平手。但長樂君一方人多勢眾,他與死士的刀陣最終將魏思涯逼到了台角。長樂君獰笑著指揮人們殺死他。
原來魏思涯不是天下無敵,長樂君也能暗算打敗他。人們仿佛目睹著傳說在坍塌。
遠遠奔來的張之桐和墨紀雅籲了口氣。雖然長樂君暴虐無道,但擊殺魏魔,也算是以惡製惡了。隻是此役後,他名揚天下,明珠更不是他的對手了。
魏思涯臨危不懼地大笑著。人們就聽到天地間爆發出“轟隆”聲,大地搖晃,古老神殿的壁倒屋塌。殿旁河流也沸騰了,從河底噴射出一道道水柱和碎石,帶著濃重的硫磺氣浪打向了神殿。搭在舊神殿上的觀禮台搖晃斷裂,燃起了大火。
祈藍山大亂。舊殿倒塌,觀禮台歪斜,河水泛濫翻滾,噴發著火藥、水流和碎石。人們慘呼奔逃……“春闈比武”變成了人間煉獄。
原來,魏思涯在比武場底下埋好火藥,炸倒了觀禮台。圍攻他的數百名死士被炸死了大半,長樂君也摔飛出去。魏魔瘋狂地大笑:“龜孫子敢使奸計圍攻我,看看咱們誰先殺誰!”
人們都嚇傻了。魏思涯在大家腳底下埋下火藥要炸死所有人。他徹底瘋了。廣濟的大煞星長樂君也比不上他,所有人打敗魏魔的信心陡然失去。
張之桐心中大歎。長樂君、明珠要得到他們此生最大的教訓了。
魏思涯炸死了死士們,衝上觀禮台繼續追殺官員們。明珠被困在觀禮台中央,麵目冷峻地盯著魏魔。一道藍影從殿後飄來,截住了魏思涯。是一位長著小胡須的瘦小男子,似窮酸秀才,手持細針般的小劍,阻住了狂魔大盜。魏思涯的雙刀像狂風巨浪般撲來,他卻如一條長堤抵住了滔滔巨浪。
明珠會留後手的!張之桐的心忽起忽落得快裂開了,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麽緊張……
張之桐信心大增,躥上觀禮台,加入戰團。墨紀雅跺跺腳,也鼓足勇氣上前幫忙。長樂君狼狽地爬起來拎著東瀛刀狂怒殺來。
四人合力大戰魏思涯。人們都看傻了。
……再沒人說張之桐是魏魔了。真正的魏魔正在殺盡蒼生。
……什麽恩怨情仇都放下,先聯手幹掉狂魔大盜再說。魏魔不死大家都得死了,自己的小命才是世間第一重要啊。
魏思涯大戰四人,形貌瘋癲恐怖,猶自不落下風。對敵的四人中,人們驚訝地發現張之桐接下了大半武力,小胡子秀才、長樂君和墨紀雅則是輔助。張之桐猶如放開了閘門,劍光如九天銀河直泄人間,又如光芒四射的大日驅散黑霾。他麵容絕美,行動獰惡,如地獄閻王大開殺戒,活脫脫的是另一個“殺盡蒼生”!他的銀劍好似克製住了魏魔。魏思涯形態癲狂地嘶吼著,卻衝不過去打不贏他。兩人一似天仙一似魔鬼,恰成了絕妙對比。觀眾們都驚呆了。
不多時四人就齊心合力地把魏魔逼到台角,就要斬殺。魏思涯突然丟刀大吼,張之桐靈光一閃,大叫後退。
魏思涯手裏多了很多顆閃亮的銀球,擲向眾人。四人都急速後退。這是魏魔從京城韓丞相主管的武庫偷來的火彈。說是一顆便能炸毀一城。又一陣轟隆巨響後,人群被炸飛,觀禮台也塌了。
“殺盡蒼生”魏思涯真瘋了,比長樂君還瘋百倍。他不想活了,還拉所有人跟他陪葬。
觀禮台塌了,人們掉到了下麵的舊神殿裏。殿內的石像也炸成了碎片。四隻殘臂飛了出去。忽得神相內發出了一聲響徹雲表的嘯叫。碎石像裏飛出了四道濁氣,直飛四麵。人們都驚住了。古老神祗發怒了?張之桐被一道黑氣撞下觀禮台。窮酸秀氣楞楞得接住一縷灰氣。明珠主動迎上前為眾人擋住一道青氣。最後一道黃氣飛過眾人力盡,落到了李大善人頭頂。李大善人嚇得渾身戰栗。
古神憤怒得降下大禍了!兵卒百姓們齊聲慘叫,同情地望著被神降濁氣擊中的四人。
暴炸繼續著。墨紀雅摔下高台,小和尚誌愚忙扶起他拉出火海。窮酸秀才、張之桐也被炸下了觀禮台。半截觀禮台上隻剩下重傷的長樂君。
魏思涯也被炸得血肉模糊,胸口還中了張之桐數劍。他硬生生地扛住,拖著殘肢披著鮮血一步步地往前走。他撿起一把刀,砍死一個個衝上來的侍衛們。如厲鬼惡魔。長樂君驚得麵目扭曲,跪倒在地,四處摸索著他的東瀛刀。魏魔卻沒有理會他,一步步地越過了他,走向明珠。
他的目標果然是明珠!張之桐心似炸裂,想再衝上台救援,已來不及了。小胡子秀才、墨紀雅也太遠。觀禮台上人群死傷大半,剩下的人看他如癡如狂得如魔王降世,都嚇得幾欲昏死。
明珠麵容淡漠,拉住官袍徐徐後退。身後還掩護著李芙等屬下。
魏思涯一刀一個得殺死侍衛們,仰天大笑:“我終於要手刃仇人了。”
他伸出血手,抓向了明珠等人:“我早就成魔,你暗中成鬼,我來帶你一起下地獄!”
晚了,晚了,太晚了嗎!張之桐狂奔著上台,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魏思涯殺了明珠。他忽然腳下一絆摔倒了,從廢墟裏撿起一支軍製弓弩。
魏思涯在高台上大開殺戒。鮮血染紅了他的烏發麵孔,背後是水火交融,像怒目金剛殺戮眾生。他健步跳到了半截石像上,向明珠等官員擲出了銀彈。
火焰衝天,火彈亂飛,人們在大火裏掙紮沉淪。魏思涯露出了瘋狂的笑。這天下終於如他所願變成了火海火國。忽然,他看到明珠身後現出了一個身影。他的臉平淡無奇,還帶著備受驚嚇的神情,很自然地展開手掌。魏思涯的眼光凝聚在他掌心,一隻純銀打造的圓柱形機械,下有機簧,射出了連串的水霧團。水霧對上火彈,包裹著它們落在地上熄滅了。
濟難海有好寶物。比天帝命令韓丞相的武庫製造的銀火彈威力還大。
“你來是想挑戰我?不,我的計謀比你更深,武器比你更強,身邊也有更多人幫我。你殺不了我。”那張平庸得使人厭煩的臉,露出了更加厭倦的神色。他歎息著:“還不結束嗎?魏思涯太無趣了,一點也不好玩。明珠,咱們回家吧。”
是李芙。那張蒼白浮腫的臉變得平靜,黑眼睛透出了一種奇怪的綠色。年輕、衰老、看盡天下、又迷茫空洞、生機盎然又輕蔑冷鄙。又年輕又蒼老,又頹廢又昂揚,像曆盡人生和紅塵。兩種極端相反的情緒凝聚在一人身上。矛盾又統一。他出手了。
張之桐跪在廢墟裏,抽出了自己的劍,搭上弓弩。他凍得發抖。不知道古老神廟飛出了什麽惡果到他身上。但此刻他彎弓搭劍,對準魏思涯的背心,大喝道:“去死吧。看你是想殺人還是保自己的命?!”
“錚——”長劍快似流星,飛至魏思涯後背。魏思涯聽得背後劍鳴,望著近在咫尺的妖異男子。他恨得如顛如狂欲生欲死。但終究舍不得性命,放棄了李芙,轉身閃避。李芙露出了諷刺的笑:“你果然惜命、狂妄、聽不進人言。是個一點燃弱點就毀滅全世界的桀驁人物,終將死於自已手中。”
“是你!”魏思涯臉大變。
劍從火中激射過去,射穿了魏思涯的身體,撞翻了李芙。兩人摔落塵埃。
石柱支撐不住殿頂的重量,發出“咯喳”聲,搖晃著倒塌了。
張之桐飛奔過去,一把抓住魏思涯,厲喝:“你受何人指使殺韓相?你來廣濟幹什麽?你的同夥是誰?”
魏思涯五官流出鮮血,喃喃道:“殺害我者,殺謀逆者。”倒地斃命。
大殿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