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遲還沒回過神來,隻見皇帝已經低下頭,從她的手裏叼起了蝦,仰頭一口吞進嘴裏,一麵嚼裏麵道:“還可以吧!也不是很好吃。”
嘴上這麽說著,手上的動作卻也沒停止,繼續給曦遲剝海鮮。
方才喂他吃蝦的手隱隱發燙,曦遲縮回來放進嘴裏吸了一下,胸口砰砰的跳個不停。
該找點話說說才是,曦遲覺得,這麽一直尷尬下去,她的臉恐怕會比桌上的蝦子還紅了。
“主子,方才發誓的時候……我聽到你說你的名字了。”曦遲一麵說著一麵小心的歪頭看皇帝的表情,生怕提起這個他會不高興。
皇帝卻沒有什麽情緒的變化,依舊認真的解著螃蟹,嘴裏說道:“那是我的小字,很少有人知道,連皇後都不知道。”
皇後都不知道的小字,她竟然就在這樣的無意間知道了,那算不算兩個人之間特有的小秘密呢?
曦遲猶豫了一下,小心道:“主子,您的小字真好聽。”
這算不算曦遲在誇他呢?應該算的吧!皇帝心情愉悅起來,朝她手的位置張開嘴,曦遲反應也快,拿起一隻蝦塞進他的嘴裏。
躲在暗處的暗衛看到自己的大哥拳頭都攥緊了,小心的問道:“大哥,您這是怎麽了?主子有個貼心的人不是很好嗎?”
他的大哥回過頭,眼神鋒利,沒錯,他的大哥是洛桓揚。
洛桓揚收回了視線,歎息道:“我倒情願主子孑然一身永不動真情。”至少這樣,芽兒還是那個芽兒,是那個努力活下去的芽兒,而不是現在這樣,在皇帝的麵前笑得溫柔似水的芽兒。
吃飽喝足,兩人也該回驛站去了,皇帝吩咐洛桓揚想法子將那群說蒙語的人釣出來,洛桓揚得了差事離了兩個人的身份,心境才逐漸安穩了下來。
回去的路上皇帝沒有選擇騎馬,而是負手慢悠悠的走著,曦遲跟在他的身後,心想消消食也是好的,她第一次吃海鮮,不小心吃得有些撐了。
兩人皆無話,周圍街道安靜得出奇,曦遲沒忍住打了個飽嗝,換來了皇帝嫌棄的眼神。
好在曦遲臉皮厚,並不覺得有什麽,她笑嘻嘻的道:“還是因為海鮮太好吃了。”
怎麽不說是因為你太貪吃了呢?皇帝的唇角勾起一絲笑意:“我像你這麽大年紀的時候,每日學的都是怎樣做一個合格的帝王,芽兒,你比我有福氣。”
是因為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嗎?還是因為自己此時此刻身邊有知己好友相伴呢?想到這些,曦遲忍不住可憐皇帝。
他總是一個人高高在上,被天天框框舒束縛,身邊別說知己,連親人都沒有,父皇母妃不在了,親兄弟之間又不得信任,真真是高處不勝寒。
曦遲大著膽子跟上他的腳步,和他並排走著,歪頭看向他道:“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人生,像您,多少人羨慕您手握生殺大權,像我,多少人又羨慕我有聲名遠揚的父親,如今又能在您的身邊伺候,可是旁人看不見咱們的苦,就像旁人看不見您的孤獨,和我那七年在染織局受的苦一樣。”
她總是這樣,三言兩語就能撫慰人生。
以前皇帝或許覺得自己孤獨,連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可是現在,那種孤獨感在慢慢的消失,慢慢的,他也覺得自己能像個普通人一樣,和曦遲說說心裏話。
“你說得對。”皇帝道:“每個人的人生不同,經曆的事情不同,但都是有意義的,苦痛歡喜,皆是成長。”
曦遲點頭表示很讚同,她道:“主子能這麽想最好不過了,咱們現在的年紀,人生還不到一半,為什麽要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呢?過去的也就過去了,未來該來的也會來的,順其自然安度餘生,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臉上帶著甜甜的笑,皇帝知道,此時此刻的曦遲,並沒有在為餘家的事情傷心,也並沒有在為什麽事情傷春悲秋,而是實實在在的開心。
能見到她這麽開心,皇帝心中也是甜滋滋的,他頓住了腳步,仔細端詳著曦遲的臉,忍不住道:“你和小時候真的不大一樣了。”
曦遲躲開了他的視線,繼續向前組走著:“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當然是會不一樣了,就像您方才說的,歡喜苦痛都是成長,七年的時光,足夠我長大了。”
皇帝跟在她的身後,見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像是給她披上了銀色的白紗,她的腳步輕快,並沒有像以往跟在自己身後那樣的亦趨亦步。
“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回到驛站去。”皇帝喃喃出聲,話語還是清晰的到了曦遲的耳朵裏。
曦遲停住腳步轉身看向他,她明白皇帝在想什麽,不回到驛站,他就還是那個為了愛人私奔的公子哥,還是那個溫文爾雅的梁旭,而不是那個喜怒哀樂都要小心藏起來的皇帝。
曦遲等著他走近,抬頭看著他清澈的眼睛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回去。”
原來,她和他是一樣的想法。
有生以來第一次,皇帝想要放聲大笑,可是他不能,隻能努力的壓抑著自己的唇角,但還是沒忍住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曦遲呢,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已經淪陷了,至於為什麽淪陷,她將這一切歸結於執念。
自古付出真心才能得到真心,她現在是舍得一身剮什麽都不怕,一顆真心算什麽,給了也就給了。
她隻要記得自己最終想要做什麽,就足夠了。
皇帝忍不住伸手理了理她的鬢發,開口微微有些沙啞:“芽兒,你是我見過最明媚的姑娘。”
曦遲臉上的笑容更甚,卻也不回答他,隻是定定的看著他的眼睛,直把他也看得笑了氣起來。
“傻丫頭。”皇帝伸手在她的頭頂揉了一下,沒成想換來了她強烈的不滿,她捂著腦袋道:“別這麽摸我頭,會長不高的!”
“你還想長高?”
“不可以嗎?”
“可以可以……”
皇帝覺得,在曦遲的麵前,他恐怕是自古以來脾氣最好的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