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檀息寺下來,皇帝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曦遲,這就是曦遲想要的效果。

她第一次在皇帝跟前耍這樣的小心思,心中很是緊張,好在皇帝並沒有看出什麽。

許是皇帝心中將她看得十分要緊,所以便也不會去想她是不是故意要讓他聽見的。

回城的路很長,一直這麽沉默著也不是辦法,皇帝想起方才的那陣吃味兒有些尷尬,但還是沒忍住告訴曦遲道:“方才在大殿門口與你說話的,是王家的長子,也就是你的親表哥。”

曦遲驚訝的回頭看向他:“您明明知道他是奴婢的表哥,為什麽還要生氣?”

有生氣嗎?皇帝抵死不承認,他扭頭看向外頭道:“朕沒有生氣,朕隻是告訴你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那怎麽會是陌生人呢!”曦遲反駁道:“那是奴婢的表哥,那是親人!”

“第一次見麵的就是陌生人。”皇帝的話十分的不講理。

曦遲嘟著嘴看著皇帝,雖然眼前的人還是當初在皇宮裏那個讓人心生畏懼的皇帝,可總感覺現在的皇帝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幼稚的心眼子。

能怎麽辦?曦遲隻得忍著,她道:“奴婢見到了王家的人,主子會覺得不高興嗎?”

果然,這是兩個人無法逾越也無法忽略的鴻溝,皇帝搖搖頭:“你見到了親人,你高興了,朕也就高興了。”

可是王家的人似乎並不覺得高興啊!她這個明明早就已經死在那場大火裏的人,現在死而複生了,她還知道滅餘家滿門的人是皇帝,如果讓他們知道了真相,那麽王家會做什麽呢?

阿娘是外祖父母的掌上明珠,雖不至於為此做出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但讓他們知道一直尊敬的皇帝殺了他們的閨女兒,這無疑是種折磨。

曦遲點了點頭道:“是奴婢魯莽了,奴婢本該死在七年前的那場大火中,如今死而複生,除了讓親人痛苦,再沒有其他的作用了。”

皇帝看向她,眼神中有些心疼。

她還是個半大孩子,怎麽會不想和親人見麵呢?隻是如今的她,再恢複她餘家嫡女的身份,無疑是將她置於險地之中。

餘家的藏書樓天下皆知,如今尚未現世,當年尚且能出餘家滅門的事情,現在餘家隻剩曦遲一個女娃娃,那些個想要藏書樓的人定然會對她生出歹念。

這也是為什麽皇帝要將曦遲放在染織局這麽多年,她的年紀還小,容易被人哄騙,現在稍微大了一些,放在自己的身邊才是最安全的。

對師傅的愧疚,皇帝隻能全都彌補到曦遲的身上。

他想了想道:“今晚有個接風宴,朕給王家送了帖子。”

曦遲驚訝的抬頭看向他,不知道她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隻聽見皇帝接著道:“你雖然不能和王家相認,但好歹見一見,天高路遠,下次相見也不知是何時了。”

他的話讓曦遲震驚得不知道該說什麽,見她愣愣的,皇帝道:“朕與母妃母子緣淺,最知道親情難能可貴。”

怎麽不是呢?以前的曦遲,生活在餘家那個安樂窩裏,因為是唯一的且最小的閨女,從小都在親人的疼愛中長大。

如今,她僅剩的親人近在咫尺,怎麽會不想見見呢。

曦遲心中悲喜交加,她扯起嘴角道:“奴婢多謝主子。”

皇帝卻說不用,他的嘴角輕揚道:“朕要謝謝你,是你解開了朕這麽多年的心結。”

什麽心結?是對餘家的虧欠嗎?他是覺得,自己已經原諒了他,所以心結解開了嗎?

曦遲有些心虛的低下頭,滅門之仇,怎麽會是這麽簡單就能原諒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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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行宮的之後,接風宴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曦遲在皇帝的上清殿外等著他更衣,新燕神神秘秘的湊到了她的跟前。

“你今兒和主子出去,怎麽不像上次那樣開心了?”

上次是因為吃了海鮮,曦遲覺得開心,這一次雖然沒什麽煩擾的事情,但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外祖父母,曦遲心中惴惴不安,怎麽能高興起來?

她扯著嘴角笑了笑道:“沒什麽,隻是覺得有些累罷了。”

新燕也不深究,和她說起了這次接風宴的賓客。

“聽說邢知府在當地的名聲很好,一說要給皇帝辦接風宴,很多當地的名門望族都表示願意出力,主子也特許當地望族參加宴席,這不,如今大堂上都坐滿了人,隻等著咱們主子和娘娘呢!”

曦遲知道,皇帝特許當地望族參加宴席,為的不過是想讓自己看看親人,又不讓外人起疑。

“娘娘呢?”曦遲問道。

當初在船上幾人幾乎是形影不離,下了船,住進了行宮,到處都是人看著,曦遲總覺得自己又變回了宮裏頭那個卑微的宮女。

不多時皇帝出來了,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身上的金龍彰顯著他的身份,與方才在檀息寺和自己一起拜佛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幾個人恭敬的跟著皇帝的鑾駕來到了大堂,果然和新燕說的一樣,大堂上坐滿了人,皇後已經率先到了女賓席。

男賓與女賓隻見有落地的湘妃竹簾隔開,視線卻不受阻,見皇帝進來,皇後忙起身帶著眾女賓行禮。

皇帝朝皇後的方向微微頷首,這是十幾年來養成的默契,皇後亦是微微的頷首,便開始宣布宴席開始。

坐上的男賓們許多事第一次得見天顏,一番祝詞之後便開始各自敬酒,其中敬皇帝的人頗多,曦遲擔心的看著他,生怕他一不小心喝多了。

斛光交錯,月色正濃,大家都到了興致的最高點,座上的望族子弟開始鬥詩,皇帝隻是把玩著手中的酒杯,滿臉帶笑的看著堂上的眾人。

曦遲從進門開始便搜尋這祖父的身影,然而找了一圈她也並未看見,隻見一個麵容與阿娘有些相似的男子坐在右起的第一個位置上,想來定然是舅舅了。

而他的身邊,坐著的不是王高潺,而是另一位幾乎和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年輕男子。

王家這一輩的子孫興盛,這是興家之象,曦遲也放心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