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長不是告訴我們了麽?這是野羊的肉。”高朗月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把繪著寫意山水的扇子,輕輕搖著。
“野羊大都生活在北方開闊的草原地帶,在南方地區除了人為飼養的綿羊,極少能見到野羊。這李五莊附近山高林密,雨水又多,根本就不適合野羊生存,又怎麽可能打到野羊。”沈怡佳看著高朗月一臉不解。
到底沈怡佳是在長安長大的豪門貴女,對邊塞苦寒之地發生地殘酷事實印象不深。
“佳兒可曾聽說過兩腳羊?”百裏錦淡淡道。
“兩腳羊!”沈怡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在一些雜記中層看到過。在戰亂或者饑荒的年代裏,北方的遊牧民族便會南下打草穀,打草穀也就是劫掠。他們搶劫商隊和村莊,將牲畜、布匹和金銀珠寶等帶回到部落中。隨意砍殺反抗者,燒毀房屋村社。對於不敢反抗的老弱婦孺通通像牲畜一般去趕回他們的部落裏。這些被劫掠過去的漢民先被充作奴隸,如果災情再擴大,便將這些漢民殺了食肉,這些被吃的人就被稱為兩腳羊。
“這裏閉塞難行,往這邊的路上的荒草都長得挺高了。李五莊的周圍的田地全部都荒蕪了,莊子裏麵沒有圈養任何家畜,這山上最多出產些野菜和菌子,根本不足以果腹。這些人一直生活在這裏,主要的食物來源是什麽?這桌上的肉食的來路就極為可疑。”梅婉晴將自己觀察到的現象分析了一下。
“李五莊現在還有百十號人,這些人要能夠生存下去,所吃掉的人必然不少。這麽多年,為什麽沒有官府查到一些蛛絲馬跡麽?”沈怡佳響起那個肉香,又覺得胃裏一陣陣翻騰,險些又吐了出來。
“這裏可是個官府不管的特別地帶,免除賦稅和徭役百年,這裏現在添丁減口才自己去淮州官府報備一下,官府的人已經有許多年都不曾踏上李五莊附近的土地了。有人走到李五莊附近失蹤了,李五莊的人不主動的報官,又沒有屍體被其他路人發現的話,這人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掉了。”百裏錦耐心地解釋道。
沈怡佳心中懊惱,來之前就把這些情況都梳理過了,怎就將這些基本情況都忘了。定是因為被那些兩腳羊肉的味道惡心到了,大腦運轉的速度都比平時慢了許多。
“海棠怎麽辦?她還指望著我們去救她的娘親。”靳羽菲忽然說到,她心中還是有些擔憂,不知道海棠是不是又遭了虐待和毒打。
“現在還不是時候,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以後,菲菲你再去柴房裏麵看看。順便問一下海棠,她在李五莊住了這麽久,應當知道其中不少隱情。”沈怡佳道。
“喏。”靳羽菲應聲。
“都擠在我這裏暫時也討論不出什麽,都先回房,看看自己房裏有哪些可疑之處。等到菲菲從海棠那裏得到一些準確的消息之後,咱們再商量。”沈怡佳注意到靳羽菲今天極為奇怪,一群人都圍在這裏,她沒辦法跟靳羽菲說些體己話。沈怡佳這便下了逐客令,然後等著跟靳羽菲好好談談心。
“好。”梅婉晴答得幹脆,她本身就是個直來直去的效率派,討論是討論不出來真相的,行動才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法。
“馬車上的東西,我還是先搬過來比較好。車上還有我們自己帶的點心和水囊,稍稍墊墊肚子補充一下精力和體力,我覺得這個宅子沒那麽簡單。”高朗月難得收了嬉笑的神色,認真道。
“我跟你一起,一次就能將馬車上的東西都拿完,免得生出旁的枝節。”百裏錦道。
“我剛剛去馬車上拿酸梅的時候在車內簾子後麵撒了一點泥灰,勞煩高先生和百裏閣主仔細觀察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人上了馬車,多留心一點總是好的。”靳羽菲道,她做事一向仔細周全。這個馬車隻有車簾,沒有車門也沒有鎖,隻能用這種最簡單的方法來確認下是不是有人進過馬車。
“我到客房周邊看看有哪些可疑之處。”梅婉晴說完便離開了沈怡佳的房間。
高朗月和百裏錦也出了屋子,隻留下了沈怡佳和靳羽菲留在房間裏。
靳羽菲從懷中摸出一盒藥膏,上前拉住沈怡佳,直接將沈怡佳的左袖子挽了起來。沈怡佳白皙纖細的手臂上幾個青紫色的手印十分明顯,那是靳羽菲剛剛攙扶著沈怡佳時失手捏出來的。
“都這麽嚴重了,小姐你也不吭聲。”靳羽菲險些就要落下淚來,看著沈怡佳手臂上的青紫內疚到無以複加的地步。
沈怡佳不想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印上糾纏,就問靳羽菲:“海棠讓你想起了什麽麽?”
靳羽菲從盒子裏挑出一點藥膏,輕柔又仔細地將這消腫散瘀的藥膏塗抹在沈怡佳手臂上的青紫處。
仔細擦完了藥,靳羽菲又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我曾跟小姐說過,我在護衛營訓練的時候,得了哥哥的庇護才能繼續堅持下去。我沒有父母,哥哥是我唯一的親人。後來,哥哥被調往了更高層次護衛訓練班,跟我同齡的孩子就總是找一些無聊的借口來尋我的麻煩。那時候,我才知道哥哥從前為我遮擋了多少風雨,我受到了欺淩,還有哥哥為我撐腰。今日看到海棠,就,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有些失態了,還把小姐弄傷了,實在不該。”
盡管靳羽菲隻是極簡單的將小時候經曆過的欺淩又說了一遍,那寥寥幾字背後的心酸和痛苦沈怡佳如何不知。她微微歎了一口氣,上前一步靠近了靳羽菲一些。
沈怡佳抬手將靳羽菲鬢邊散落下來的一縷發絲別到她的耳後,然後給了靳羽菲一個大大的擁抱,在靳羽菲的耳邊輕聲說道:“苦難都已經過去了,我們是姐妹,我很高興你能將你的心情和你的痛苦跟我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