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經常教訓人,這次本該教訓我,他卻對我施以恩惠。我相信這絕不是偶然。柏木要錢事件過後五天,老師便叫我過去,把第一學期三千四百日元的學費、三百五十日元的電車交通費和五百五十日元的文具費親手交給了我。雖說學校規定要在暑假前付清學費,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之後,我簡直不敢相信老師還能把錢交給我。就算有這個意思,在知道我不可信之後,老師怎麽都會直接把錢匯到學校去吧。

不過,即使老師把錢交給我,我也比老師更清楚他這種信賴行為的虛偽。老師默默施加的恩惠,就像他柔軟的桃色肉體。那富含虛偽的肉,對背叛施以信賴、對信賴施以背叛的肉,完全不腐壞、默默在溫熱桃色中繁殖……

就像警察闖進由良旅館時我瞬間擔心想法敗露那樣,這次,我依然抱有近似妄想的恐懼,懷疑老師是不是已經看穿了我的計劃,這才把錢給我,軟化我要動手的意誌。隻要我還小心翼翼地揣著錢,就無法痛下決心實行計劃。看來我必須盡快花掉這筆錢。可惜越是窮人,越想不出花錢的好辦法。我必須找到一種辦法,一種能夠立刻激怒老師,把他氣到當場將我趕出寺院的方法。

那天輪到我在廚房值班。藥石後,我一邊在廚房洗碗,一邊無意識地看著已經安靜下來的食堂。跟廚房相連處有一根已經被熏得黑到發光的柱子,上麵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上書:

阿多古祀符[24]

小心防火

……我仿佛看到了這守護符背後囚禁的蒼白火苗。曾經那麽絢爛的火,如今在這古老守護符身後,蒼白,微弱,衰敗。如果我說最近火的幻覺讓我時刻感受到肉欲,會有人相信嗎?如果我所有的生存意誌都壓在火上,那麽肉欲向其看齊豈不是自然而然?那股欲望賦予火纖弱的身姿,火苗透過黑得發亮的柱子,故意在我眼前極盡溫柔之姿。那手,那腳,那胸脯,都柔軟極了。

六月十八日晚,我懷揣著那筆錢,悄悄溜出寺院,往被大家稱為五番町的北新地走去。那裏不僅便宜,聽說即使對寺院小僧侶也很熱情。從鹿苑寺到五番町,步行需要三四十分鍾。

是一個濕氣很重的晚上,略顯陰沉的夜空,朦朦朧朧的月亮。我穿著卡其色的褲子,身披夾克衫,腳踩木屐。幾個小時後,我仍然會以這副打扮歸來。但是彼時的我,本質上已經變成了完全不同的人。我這麽想著,沉浸在自鳴得意之中。

雖說我的確是為了生才計劃燒掉金閣,但我正在做的事情倒像是為死做準備。就像決心自殺的處男臨死前會去柳巷一樣,我要去的也是柳巷。請放心,男人的這種行為就像是在文件上署名一樣,失去童貞也絕不會因此變成“不一樣的人”。

過去那些挫折,我和女人之間總是有金閣阻擋的挫折,如今不再讓我害怕。因為我已經什麽都不想了,也沒打算讓女人參與我的人生。我的生已經跟遙遠的彼岸綁定,在那之前我所有的行為都不過是在淒慘地履行手續罷了。

……我這麽對自己說。然後,柏木說過的話在耳邊響起。

“風塵女根本不是出於愛情才接客的。她們不挑客人,不管是老人、乞丐、獨眼龍、美男子,甚至是不明說的麻風病人,都接待。這種平等對待的態度,會讓普通人安心,從而花錢買人生中第一個女人。對我來說,這種平等性什麽也不是。我不能忍受她們用同樣的態度對待我和四肢健全的男人。這對我來說甚至是一種天大的冒犯。”

這一番話對此刻的我來說非常不中聽。雖是口吃,但跟柏木不同,我好歹是四肢健全的男人,相信自己隻是很普通的醜陋。

“……話雖這麽說,女人會不會有一種直覺,能在我醜陋的額頭上,讀出類似‘天才犯罪者’的標語?”就這樣,我又陷入非常無聊的不安中。

我的腳步遲疑起來。左思右想,到底是為了燒掉金閣才丟棄童貞,還是為了丟棄童貞才燒掉金閣的呢?彼時,我心裏浮現出一個高雅的詞語,“天步艱難”。我一邊念叨著“天步艱難,天步艱難”,一邊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燈火通明的柏青哥店[25]和酒館的喧囂盡頭,黑暗中出現一小塊熒光燈和泛著幽幽白光的紙燈籠,很有規則地排成一片。

剛出寺院的時候,我就幻想有為子還活著,正躲在某個角落。幻想給我力量。

自從下了燒掉金閣的決心,我便重返少年時期那種純潔無瑕的心態,覺得應該重新認識人生中已經相逢的那些人和事物。

從此我應該還會活下去。奇怪的是,有種不祥的預感日漸增強,仿佛死亡明天就會把我帶走,於是我向死神祈禱在成功燒掉金閣之前請務必放過我。肯定不是生病,因為一點疾病的預兆都沒有。但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各種條件即將調整,調整的責任也完完全全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日漸感受到肩頭擔子的沉重。

昨天大掃除的時候,食指被掃帚割傷了,隻是非常非常小的傷口,卻又讓我坐立不安。我一直在想因為被玫瑰花刺割傷手指導致死亡的詩人[26]。庸俗的凡人不會因為那一點點傷口就死掉的。可我已經變成非常重要的人,所以不知這傷口會給我招來何種命中注定的死亡。好在傷口沒有化膿,今天再擠隻能感到特別微弱的痛了。

所以,去五番町的時候我絲毫沒有懈怠衛生防護。前幾日就特意跑到很遠的陌生藥店,買好了衛生用品。那粗糙的薄膜泛著不健康也沒精神的顏色。昨晚我拿出一片試了試。用暗紅色蠟粉筆畫著玩兒的佛畫、京都觀光協會的日曆、剛好撕到《佛頂尊勝陀羅尼經》的禪院日課、髒襪子、起竹刺的地板……在這些東西之中,我那東西挺立著,像是光滑的灰色佛像,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的不吉利的佛像。這種讓人不悅的姿態讓我想起傳說中的羅切[27]暴行。

……我走進掛起一排排昏暗燈籠的小巷。

百來家店外觀幾乎一模一樣。據說這裏靠地方頭目關照,連通緝犯都可以輕易藏身。頭目一響鈴,柳巷裏所有的店鋪都會收到消息,通知來此尋歡作樂的通緝犯有危險。

每一家都是二層小樓,入口旁邊有暗暗的隔窗。沉重古老的瓦鋪屋頂也一邊高,在潮濕的月色下緊密相連。每個入口都掛著染白“西陣”字樣的藍色暖簾。穿著圍裙的老鴇斜著身子靠在暖簾一邊,不斷留意著外麵的動態。

我完全沒有尋歡作樂的意思。隻是覺得像被某種秩序拋棄,自己正一個人離開隊伍,拖著疲乏的腳步走在荒郊野外。欲望正在我體內抱著膝蓋蹲在角落,留給我不開心的背影。

“不管怎樣,在這裏花錢是我的義務。”我想著,“不管怎樣,我都要在這裏把學費花了。隻有這樣才能給老師堅決趕我出門的口實。”

我並不覺得想法裏有什麽矛盾之處。如果的確出自本意,那麽我應該愛戴老師才是。

不知是不是還沒到上人的時候,巷子裏居然行人很少。我腳下木屐的聲音清脆回響。老鴇們此起彼伏地招呼生意,聲音單調,聽起來像是在梅雨時節的低垂空氣裏爬行。我的腳指頭緊緊夾著已經鬆弛的木屐帶。我想起戰敗後在不動山頂眺望,萬家燈火裏應該也有這條小巷。

我的腳帶我去的,一定就是有為子在的地方。此時,十字路口出現一家名叫“大瀧”的店。我鬼使神差地鑽進了這家的暖簾。進門是一間鋪著瓷磚的六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三個女人坐在裏麵的椅子上,像是等火車等了很久的樣子。其中一個穿著和服,脖子上纏著繃帶。另一個穿著洋裝,正低著頭褪下襪子頻繁撓小腿肚。有為子外出了。她恰好不在,我便鬆了一口氣。

撓癢癢的女人像是被喚到的狗一樣抬起頭。她的臉圓圓的,稍微有點浮腫,擦著濃厚的粉和胭脂,五官像兒童畫一樣鮮明。說來奇怪,她看我時眼神充滿善意。那隻不過是在街角與陌生人撞見時的眼神罷了,她完全不認為我有什麽欲望。

有為子不在的話,跟誰都可以。我還殘留著那股迷信,隻要我主動選擇,抱有期待,就一定會失敗。正如女人不能選擇客人,我最好不要挑選女人。我必須這麽做,才能阻止可以瞬間將我變無感的美的觀念見縫插針鑽進來。

老鴇問道:“您看上哪個啦?”

我指了指那個撓癢癢的姑娘。當時她腿肚子上的癢可能是被徘徊在瓷磚上的蚊子叮了個包,這恰恰促成了我和她的緣分。……多虧這陣癢癢,她獲得了當我見證人的權利。

姑娘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抿嘴笑著,拽了拽我的袖子。

踩著幽暗古老的台階上二樓的時候,我還在想著有為子。想著她此刻沒在,以及沒在此刻的世界。如果此刻沒在,那麽不管找去哪裏,肯定都不在。她應該去了我們所在世界之外或者別的地方的澡堂,剛好去泡澡了。

我覺得有為子生前就已經可以自由出入這樣的兩重世界了。發生那件慘劇的時候,她原本想著拒絕這個世界,後來又選擇寬容。死亡對於有為子來說,也許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灑在金剛院遊廊的血,跟早晨打開窗戶時同時飛出去的蝴蝶留在窗欞上的磷粉沒什麽本質區別。

二樓中央是一個通透的中庭,被古老的鏤空欄杆包圍著,中間搭起來的曬衣杆上有紅色的腰帶、**、睡衣等。光線實在太暗,模模糊糊的睡衣乍一看還以為是人。

不知從哪個房間傳出女人唱歌的聲音。歌聲婉轉流暢,偶爾有跑調的男人的聲音伴唱。歌畢,短暫的沉默過後,響起女人突然迸發的笑聲。

“像個小孩似的。”我選的姑娘對老鴇說。

“她總這樣。”老鴇背靠著笑聲傳來的方向道。她帶我去的是一個掃興的三疊小客廳,在一間像茶水間的地方放了壁龕,上麵隨意擺著布袋和尚和招財貓。牆上貼有詳細的注意事項,一張掛曆掛在隻有三四十燭的昏暗燈光下。窗戶敞開,可以清楚地聽到外麵走過的嫖客的腳步聲。

老鴇問我是計時還是過夜。計時四百。我同時點了酒和小菜。

老鴇下樓準備這些東西的時候,這個姑娘完全沒有靠近我。最終坐過來還是端著酒的老鴇催促著過來的。湊近了看,這姑娘鼻子下麵已經被她揉得發紅。看來為了應對無聊,她不僅撓腿,還有各處撓的癖好。不過鼻子下麵那片小小的泛紅,沒準是蹭上去的口紅。

不要驚詫,這雖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嫖娼,卻一定要把周圍仔仔細細觀察清楚。我想從我眼前的所有東西裏,找出快樂的依據。我像端詳銅版畫一樣精密地觀察著,邊觀察邊把它們展平貼在離自己一定距離的地方。

這姑娘自報家門說自己叫麻裏子,隨後說:“客人,咱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是第一次見。”

“這種地方,你真是第一次來?”

“真是第一次。”

“還真是。你看你的手都在抖。”

被她這麽一說,我才注意到自己拿著小酒杯的手一直在抖。

“如果是真的,麻裏子小姐今晚真是好運氣啊。”老鴇說。

“是不是真的,一會兒就知道了呢。”麻裏子露骨地回答。但是那句話一點都沒有挑逗到我,我一看就知道,麻裏子的心就像落單的孩子,在與我們肉體毫無關係的地方,獨自玩耍。她身穿淺綠色的襯衫,黃色的裙子。不知是否是借朋友的指甲油隨便玩玩,隻有兩隻大拇指的指甲塗成了紅色。

終於進了八疊大的臥室,麻裏子一隻腳踩在被子上,伸手拉開從電燈罩內長長垂下的繩子。亮光中,鮮豔的友禪綢蒲團躍入眼簾。氣派的壁龕處,裝飾著法國人偶。

我笨手笨腳地脫掉衣服。麻裏子把淺桃色毛巾質地的浴衣披在肩上,靈巧地褪下穿著的洋裝。我拿起枕頭旁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下。聽到這喝水聲,她依然背著臉,笑著說:“哎呀,你還挺能喝水的。”隨後上了床,跟我臉對著臉,用指尖輕輕點著我的鼻子,笑嘻嘻道,“還真的是第一次來呢。”

我永遠忘不了當時的景象,即使是在枕邊油燈昏暗的光線裏。見證便是我活著的證據。從來沒有誰的兩隻眼睛跟我離得如此近。眼前的世界不再遵從透視法。有人毫無畏懼地入侵我的邊界,用體溫和廉價香水味,漸漸把我淹入水中,水位漸漸升高,直至把我吞沒。從來沒有哪個世界在我眼前如此融化。

我被當作一個男人對待,一個徹頭徹尾普普通通的男人。從來不曾想象有誰會這樣對我。口吃從我身上剝落,醜陋和貧窮也從身上剝落,沒想到脫掉衣服之後,還能再脫掉更多的“衣服”。我的的確確體會到了快感,隻是不敢相信能嚐到這種快感的居然是我。被孤立的感覺湧起,隨後崩塌。……突然,我挪開身體,把額頭抵在枕頭上,用拳頭輕輕敲打逐漸冷靜的麻木的腦袋。隨後,我感到所有的東西都離我遠去,但是也並沒有到喜極而泣的程度。

事後聊天時,我一邊有一搭沒一搭聽著姑娘訴說自己從名古屋顛沛流離到這裏的事情,一邊一門心思琢磨金閣。此刻金閣已經不再像以往那樣沉澱著厚重的肉感,而是變成了非常抽象的概念。

“下次還要來哦。”言語間,我感覺麻裏子比我大一兩歲。事實也是如此。**就在我眼前,汗水漣漣。它隻是肉團,絕對不會變成金閣。我顫巍巍地伸出指尖觸碰。

“這東西,不常見吧。”麻裏子邊說邊直起身子,像愛撫小動物一樣,緊緊盯著自己的**,輕輕地搖晃。眼前搖晃的肉團讓我想起了舞鶴灣的夕陽。夕陽的善變和肉團的善變,在我心裏重合。我想象著眼前的肉團像夕陽一樣,在層層晚霞的包圍中,深深墜入夜的墳墓。這種想象,讓我安心。

***

第二天,我又去了同一家店找同一個女人。並不完全因為錢還剩很多。最初的體驗跟我想象中的歡喜差得實在太遠,我就覺得有必要再去一次,哪怕跟想象中的歡喜再靠近一點點呢。跟別人不一樣,我現實生活中的行為總是試圖完全複刻想象。說想象可能還不太合適。應該說試圖還原我最初的記憶吧。人生中所有我親曆的體驗,都好像早就以更輝煌的形式出現過,我始終無法擺脫這種感覺。即使是這種肉體接觸,我也總覺得早就在記不清的時間和地點(也許還是和有為子一起)發生過,而且更激烈,更能讓人沉醉到欲罷不能。這些不清晰的記憶已經變成快樂的源泉,現實中體會到的隻不過是從這源泉裏捧出的一捧水罷了。

我的確認為,在很久之前,我曾在某處見過無比壯麗的晚霞。從此,見到的所有晚霞,都多少有些遜色。莫非這是我的原罪嗎?

因為昨天太被當作普通人對待了,所以今天我去的時候在口袋裏裝了前幾日在舊書店買的舊文庫本。是貝卡裏亞的《論犯罪與刑罰》。這位十八世紀意大利刑法學者寫的書像是用啟蒙主義和合理主義做的古典套餐,讀了幾頁我就放棄了。帶出去隻是想看看女人會不會被這個書名吸引。

麻裏子帶著跟昨天一樣的微笑迎接了我。雖然是一樣的微笑,卻完全找不見“昨天”留下的任何痕跡。對我的親熱也像見到街角偶遇的人一般,可能是因為她的肉體就一直在街角。

坐著喝小酒的時候,我也沒有昨天那麽放不開了。

“這麽快就又來看她了,客人雖年輕,做事真是痛快。”老鴇說。

“可是,你每天都來,住持不罵你嗎?”麻裏子問完,一看見被拆穿的我驚恐的表情,馬上接著說,“我知道的。如今大家都留著背頭,寸頭的一定是寺院的人了。別看我們這地方,很多高僧年輕的時候都光顧過……來,咱們唱歌吧!”

麻裏子唐突地開始唱流行歌曲,大意是講港口女人什麽的。

第二次就這麽在熟悉的環境中順暢輕鬆地解決了。這次雖然我也體會到了快樂,卻並不是想象中那種類別的快樂,頂多是為自己迅速適應這種事情的感慨,自甘墮落的滿足。

事後,她以大我幾歲的身份,對我說了幾句感傷的勸誡,破壞了我短暫的興頭。

“我想,這種地方你還是少來比較好。”麻裏子說,“因為你是一個老實人。反正我是這麽覺得的。我不是幹預你,隻是覺得認真精進正事比較好。雖然我本身特別希望你經常來,但是我這麽說的原因,也希望你能理解。因為我看你的時候,總有一種像是在看弟弟的心情呢。”

恐怕麻裏子這番話是在不知哪裏來的低俗小說中學來的。因為這些話根本不必說得如此煽情,隻是麻裏子用來營造的有我參與的小故事,她應該期待著我跟她共鳴。如果我很配合地哭起來,就更好了。

可是我沒有。我從枕頭旁邊拿起《論犯罪與刑罰》,遞到女人鼻尖。

麻裏子順從地接過去開始翻看。隨後什麽都沒說,把書丟回原處。至此,這本書已經從她記憶裏消失了。

我本來期待著這個女人可以從跟我相識的命運中預感到什麽事情。期待著她出於挽救世界的心理哪怕跟我靠近一點點。我以為這對女人來講並不是怎樣都無所謂的事情。出於這種焦慮,我終於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一個月……嗯,估計用不了一個月,報紙上就會有關於我的大新聞。如果你看見了,記得想我。”說完,我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但是麻裏子反而笑起來了。笑得**跟著晃動,一邊留意著我的臉色,一邊試圖咬袖子止住笑。可惜這笑不斷湧起,惹得她全身忍得顫抖。究竟是什麽東西這麽好笑,估計麻裏子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來。看到我臉色不對,麻裏子不笑了。

“哪裏好笑了?”我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因為,你是在說笑吧。啊,真的好奇怪。原來你也會說笑。”

“我沒有。”

“可以了。啊,真的奇怪。要笑死了。你長著一張老實人的臉,怎麽也說笑呢。”

麻裏子說完又笑了起來。那個笑沒準真的是出於非常單純的理由,我說這話的時候雖然氣勢十足,卻也口吃到異常。總之,麻裏子完全沒相信我說的。

她不信。就算現在眼前地震了,她肯定也不信。就算世界崩塌了,這個女的肯定也不會崩塌。要我說,麻裏子隻相信按自己的思路發生的事情,甚至都不會去考慮世界是不是會按自己想的那樣崩潰。隻從這一點來看,麻裏子很像柏木。不思考的女柏木,就是麻裏子。

因為話題冷場,麻裏子便**著胸口開始哼歌。然後,有蒼蠅飛過來,嗡嗡聲與她相和。蒼蠅圍著她飛,偶爾停留在**上,麻裏子也隻是嘟囔一句“好癢”,並沒有趕走它的意思。此時的蒼蠅在跟**進行何等的親密接觸。更讓我詫異的是,麻裏子好像並不排斥這樣的“愛撫”。

屋頂響起雨聲。雨聽起來像是隻砸在這裏。所謂雨,不過是失去了擴大的可能,迷失在街頭一角,隻能原地呆站的有雲的風。這聲音就像我在我自己房間聽到的那樣,隔絕於寬廣的夜,隻在枕邊油燈昏暗的光下響起,隻在局限的世界裏響起。

如果說蒼蠅喜歡叮腐爛的東西,那麽這是否意味著麻裏子已經開始腐爛?什麽也不相信,是不是一種腐爛?是不是因為麻裏子住在隻有自己的絕對意義上的世界,才被蒼蠅眷顧?我實在是不懂。

突然陷入小睡像死了一樣的女人,**被枕邊的燈照亮,光圈上,蒼蠅也突然像沉入夢鄉一樣,再也不動了。

***

我再也沒有去過“大瀧”。該做的事情已經完成了。剩下的,就隻等老師注意到學費的用途,然後把我趕出去了。

但是我決定不向老師暗示錢的用途。絕不坦白。即使不坦白,老師也應該能夠嗅到這樣的氣息。

為什麽我如此相信老師的能力,甚至想借用他這種力量,理由有點複雜。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把自己最後的決斷寄托在老師對我的放逐上。前麵說過,我早就看出了老師的無能。

第二次去完柳巷之後沒幾天,我就見到了老師另外的樣子。

那天一早,老師趕在開園前去金閣散步。他很少這樣。老師穿著涼爽的白衣,一邊對正掃除的我們說著寬慰的話,走在通往夕佳亭的台階上。估計他要去那裏一個人沏壺茶靜靜心。

那天早晨的天空,還殘存著燦爛的朝霞。尚被映照得紅紅的雲彩,在藍天各處遊動。看起來像是剛剛從害羞狀態平複過來。

掃除完畢,大家各自走回本堂。隻有我穿過夕佳亭的側麵,想從通往大書院背麵的小路回去。因為大書院背麵還有一些地方需要清掃。

我帶著掃帚,踏上將金閣寺圍牆包圍的石階,往夕佳亭旁邊走著。昨夜下了雨,樹木還是潮濕的。灌木植物葉子上大大的露珠中映著殘存的朝霞,看起來像結了不應季的淡紅果實一般。就連連著露水的蜘蛛網也微微泛著紅光,在空中輕輕搖曳著。

這一切看得我有些感動,地上的物體居然可以如此纖細地留住天上的顏色。被寺內綠色籠罩的雨的溫潤,也像是從天而降的恩賜一般。這些如同享用恩賜一樣浸濕的景色,釋放著腐壞和生鮮並存的氣息,之所以會這樣,也是因為全然不懂拒絕吧。

大家都知道,緊鄰夕佳亭有一座拱北樓,名稱出自“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28]。如今的拱北樓已經不再是足利義滿威震四方時的樣子,數百年前再建,現在成了圓形茶室。我沒在夕佳亭看見老師的身影,那麽他多半是去了拱北樓。

我不想單獨跟老師碰麵。如果躬下身子沿著籬笆走,對麵應該就看不到了。於是我躡手躡腳向前走去。

拱北樓是開著的。跟以往一樣,墊高的地板上能看到圓山應舉的卷軸畫。壁龕處的地板上擺著白檀雕刻的精致天竺小櫥櫃,因歲月悠久已經變黑。左邊是利休趣味[29]的桑樹枝做的架子。屋內也有隔扇畫。因為一直看不到老師,於是我好奇地把頭抬高,四處打量著。

在壁龕柱子旁邊陰暗的角落,有一坨巨型白色包裹。仔細一看,原來是老師。老師身穿白衣,盡可能地彎著身子,頭深深垂進雙膝,袖子完完全全遮住了臉,就這麽蹲著。

老師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真的是一動不動。倒是見證此刻的我,百感交集。

首先我想到的是老師莫不是突發什麽急症,正在忍受痛苦。我應該立刻過去救他。

阻止我過去的是另外的力量。因為不論從任何立場出發,我都已與老師恩斷義絕,都已經下定也許明日就放火的決心了,再去救他就是偽善,況且萬一此舉感動了老和尚,讓他對我表示感謝和熱情,恐怕又會讓我心軟。

再仔細看,老師應該不是生病。因為那個姿勢已經完全卸下驕傲和威信,隻剩下了卑微,像是某種獸類睡覺時的姿態。我看到他的袖子在微微顫抖,仿佛背上馱了一個看不見的重東西。

我思考著,這重東西會是什麽呢?是苦惱嗎?還是老師自己都忍受不了的無能?

等耳朵也習慣了周圍的環境,我聽到老師在非常低聲地念誦經文,不清楚是哪段。原來老師有著我們不知道的陰暗精神生活,跟他一比,我拚命嚐試的小小的罪惡和怠慢,簡直不值一提。想到這裏,我感受到自尊受到了極大的傷害。

對了!我突然注意到,老師的姿態,是被拒絕入眾的行腳僧在寺門終日把頭垂在行李上方的庭詰姿勢。如果老師這樣的高僧模仿新來的雲遊僧這樣的姿勢,代表著莫大的謙遜。老師究竟是在向什麽表達謙遜呢?莫非是效仿院子裏的草、樹木葉尖、蜘蛛網上的露水對朝霞的方式,他向著原本不是自己的本源的惡和罪業,以獸類之姿反映自身,從而表達謙遜?

“是故意做給我看的!”一瞬間我明白了。一定是了。老師知道我會路過這裏,於是故意演給我看。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是多麽無能,於是發明了這種辦法,在沉默中撕開我的心,喚起我的同情,最後引誘我下跪。這是多麽諷刺的訓誡!

我心裏波瀾起伏,老師的身姿真的差點把我感動了。雖然我極力想否定,但不得不承認,我已經站在了重新崇拜老師的門前。還好我意識到“是故意做給我看的”,於是所有情緒逆轉,我原有的決心更加堅定了。

正是在此刻,我真的決定了。放火不應該以被老師驅逐為前提。老師和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已經再也不能影響對方。我徹底無牽無掛。我再也不幻想借助歪理,我要按自己的思路,去做那個決斷。

朝霞漸漸退去的同時,天上的雲漸漸多了起來,拱北樓窄走廊不再有朝陽的投影。老師依然匍匐原地。我快速離開了那裏。

***

六月二十五日,朝鮮動亂。這驗證了我的預感,世界的確在沒落,在衰敗。我必須抓緊了。

[24]從供奉防火守護神的愛宕神社求來的防火符。

[25]日本的一種彈珠遊戲機廳。

[26]指德國詩人裏爾克。

[27]切掉摩羅,即**。是一種為戒掉**欲的修行。

[28]出自《論語·為政》。

[29]茶人千利休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