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走到了宮津線的丹後由良站。東舞鶴初中的修學旅行也是走的同樣的路線,大家從這個車站踏上歸途。車站前的馬路上,行人稀少,看來這一帶就是靠夏天短暫的繁榮維持一年的生計。
我準備在車站附近一個豎著“海水浴旅館由良館”看板的小旅館住下。打開玄關的磨砂玻璃門,呼叫了幾聲接待,無人應答。玄關入口的地板上布滿灰塵,護窗板緊閉,房間暗暗的,好像很久都沒人住了。
我繞到後院。是個挺樸素的小院子,**已經枯萎。高處有一個水槽。看起來是為夏天去海裏遊泳的客人準備的,水槽下麵有個花灑,客人可以洗去沾在身上的沙子。
稍遠一點的地方是旅館主人一家住的小屋。緊閉的玻璃窗裏傳來收音機的聲音。高亢的廣播聲空****地回響,更不像有人在。沒辦法,我隻得站在散落著兩三雙木屐的玄關處,趁著廣播的間隙大聲喚人,然後徒勞地等待。
身後有人來了。太陽從多雲的天空中投下微弱的光芒,玄關木屐箱的木頭紋理一瞬間變得鮮明。
一個白胖女人盯著我。她胖得已經模糊了身體輪廓,眼睛細細的幾乎時有時無。我提出要住店。她連句“跟我來”都沒說,沉默著轉身朝著旅館玄關走去。
——分給我的是二樓一角的小房間,窗戶正對大海的方向。女人給我拿來手爐,微弱的熱氣烘著關閉太久的房間,讓空氣中的黴味更加無法忍受。我打開窗戶,讓北風肆無忌憚吹透全身。大海的方向,雲依然在玩著沉重鬆垮的遊戲,旁若無人,漫無目的,看起來像是大自然突然衝動的結果。不過從中可以看到一小塊靈活機智的藍色結晶,也就是一小片藍天,並非大海。
……我在窗邊再次陷入剛才的思索。我問自己,為什麽在想燒掉金閣之前,沒有想過先把老師結果了呢?
至此,不是完全沒想過對老師下手,隻是我忽然明白這麽做沒有意義。因為即使這樣做了,和尚的光頭和裏麵無能的惡會從黑暗中的地平線再次湧現,無窮無盡。
世間所有生物的性質裏,都沒有金閣般嚴格意義上的“一次性”。人類從大自然的諸多屬性中取一部分,用有效更替的方式傳播開來,繁殖下去。如果認為殺人是消滅殺人對象存在的“一次性”,那真的是永恒的錯誤。我是這麽認為的。金閣和人類的對比越發鮮明,一方麵是人類徒有脆弱之姿,卻幻想著永生;倒是有永生之態的金閣,展示著不壞之身的美,傳來可毀滅的氣息。人類這樣有壽命之限的生物不可能滅絕。金閣這樣看似永恒的東西倒是可以。為什麽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呢?我絲毫不懷疑我的獨創性。明治三十年,如果我燒掉了國寶金閣,那就是純粹的破壞,無法修複的毀滅,的的確確降低了人類創造的美的總量。
想著想著,我開始產生一種戲謔的心情。“把金閣燒了算了,”我對自己說,“這樣應該非常有教育意義。讓人類好好看看,建立在類推上的永恒毫無意義。他們會明白,在鏡湖池畔持續站了五百五十年並不能保證任何東西。他們會學會恐懼,理所應當把自己的生存建立在這些上麵,明天就有可能崩潰。”
沒錯。我們的生存的確是靠身邊已經持續很久的時間凝固物來保障的。比如,隻是平常讓木匠打的小抽屜,剛開始時間淩駕於抽屜,經曆過幾十年數百年,反而凝固成抽屜的形狀。特定的小小空間,剛開始是被物體占領,時間長了便被凝固的時間盤踞。這可能是某種精靈的化身。中世《禦伽草紙》裏有一篇《付喪神記》,開頭是這麽寫的。
“《陰陽雜記》雲,器物曆經百年得以化身精靈,哄騙人心,是為付喪神。為此,俗世人家每年立春之前清理舊家具棄於路旁,是為大掃除。如此,百年裏有一年未足,即可避免付喪神之災。”
我的行為會讓人們看清付喪神的把戲,並把他們從中拯救出來。我將由此把有金閣的世界,推往沒有金閣的世界。世界的意義將因此而不同……
……我越想越快樂。如今我在我身處的世界,看我眼前的世界即將沒落和終結。落日的光線傾灑下來,沐浴其中的載著光輝金閣的世界,將如同指間流沙,每時每刻,不斷滑落……
***
最終給我由良館三日逗留畫上句號的,是警察。老板娘因我三天閉門不出而起疑,就把警察叫來了。剛看到穿著製服的警察走進房間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的計劃暴露了,不過很快便反應過來沒有什麽暴露的可能。我如實應對問詢,說自己出走是暫時想逃離寺院生活。我給他看了學生證,還特意當著他的麵把住宿費結清了。這一係列動作讓警察起了保護之心。他立刻給鹿苑寺打電話,核實我的話是否屬實,隨後告訴我他會把我送回寺裏。為了不讓別人對“前途無量”的我起什麽疑心,他特意換上了便服。
在丹後由良站等火車的時候下起了陣雨,站台是露天的,一會兒就淋濕了。警察帶著我進了車站事務室。穿著便服的警官得意地告訴我站長和站員都是他朋友。不僅如此,他還跟其他人介紹說我是他從京都來探親的侄子。
我瞬間體會到了革命家的心理。這些小地方的站長和警官,隻顧圍著燒得正旺的鐵質火盆談笑風生,絲毫沒意識到近在眼前的世界變動,自己生活的秩序即將被打亂。
“要是把金閣燒了……金閣燒毀之後,這些人的世界就完全變了,生活裏的金科玉律即將顛覆,列車時刻表將會大亂,這些人的法律也會全部失效……”
他們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眼前有個未來的犯罪分子正一臉無辜地把手放在火盆上烤火,這讓我竊喜。年輕活潑的站員正大聲鼓吹自己下個休息日要去看的電影——這電影特別好看,不僅催淚,也有精彩的打鬥戲。下個休息日一定要留給電影!這個年輕人比我壯實得多,全身充滿活力,下個休息日他會去看電影,抱個女人,然後一起睡覺。
他不停地跟站長打趣開玩笑再被嗬斥,這中間還不忘給火盆添炭,在黑板上寫一些數字。我再次感受到生活的**,或者說出於對生活的嫉恨又要變成俘虜。如果不燒金閣,我逃出寺院,還俗之後,也能像他這樣完全淹沒在生活中吧。
……突然,黑暗的力量再次覺醒,把我從剛才的情緒裏拽出來。我還是必須要燒掉金閣的。一種特殊定製的、為我量身打造的前所未聞的生活,將從此展開。
——站長接了一個電話。隨後走到鏡子前,端端正正戴好繡了金線的製服帽。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走上雨剛停的站台,就像出席典禮一般。我聽到了自己要坐的火車沿著鐵軌轟隆隆滑來的聲音。雨後站台的泥土傳來新鮮的濕漉漉的轟隆聲。
***
晚上七點五十,我們便抵達京都。便衣警官護送我來到鹿苑寺總門的門口。是個寒冷刺骨的夜晚。穿過黑漆漆的鬆樹林,逐漸看清總門的傲慢身姿時,我也認出了站在那裏的母親。
母親正好站在那個寫著“違反注意事項者,將依照國法進行處罰”的木牌旁邊。頭發淩亂,在門燈的照耀下白發根根聳立。母親的頭發並沒有那麽白,隻是在燈光下顯得白。她那被一頭亂發包圍的小小的臉紋絲不動。
母親身材矮小,此刻的身影卻膨脹到令人害怕。大開的總門透著前庭蔓延的黑暗,母親背靠黑暗,係著唯一一條正式的有金線刺繡的腰帶,笨重地裹著做工粗糙的和服,看起來完全不像樣。母親呆呆站在那裏,看起來像將死之人。
我猶豫著,不敢向前。我很詫異母親為什麽會突然來這兒。後來才知道,老師知道我出走後馬上詢問了母親,母親大驚失色,即刻趕來鹿苑寺,就這麽在這兒住下了。
便衣在我的後背推了一下。隨著距離的逐漸靠近,母親的身影竟然越來越小。母親的臉出現在我的視線正下方,她仰麵看著我,歪著頭,很醜陋。
我的感覺從來沒有欺騙過我。看著母親充滿狡詐的深陷的小眼睛,我更加確信自己討厭母親的正當性。被這個人所生的事實已經很讓我煩躁,讓我感到深深的屈辱……前麵也說過,這些反而讓我對母親敬而遠之,沒有複仇的餘地。不過羈絆倒是還在。
……事到如今,我看著母親沉浸在母性哀怨裏的樣子,突然感到了自由。不知為何,我確信母親從此再也威脅不到我了。
——尖銳的如同窒息的嗚咽聲響起。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母親的手已經伸到了我的臉頰前,微弱地扇了一下。
“不孝子!不知好歹!”
便衣沉默著看我挨巴掌。手指接連襲來,力氣分散,反倒是指尖落在臉上像小冰粒一般。母親一邊打我,一邊仍然一臉哀怨。我把視線移開。過了一會兒,母親語氣緩和了下來。
“你去了那麽……那麽遠的地方,錢從哪兒來的?”
“錢?跟朋友借的。”
“真的嗎?你沒偷錢吧?”
“我沒有。”
母親長長舒了一口氣,好像這是她唯一關心的事情了。
“那就好……你發誓什麽壞事也沒幹?”
“沒有。”
“那就好。那就太好了。你必須跟住持好好認錯。我已經跟他賠禮道歉了,你也表個態,必須取得住持的原諒才行。住持心胸寬廣,估計這次會放過你的,不過下次你要是還這麽讓人操心,我就死給你看。真的。我隻要一天沒閉眼,就會一直惦記你。等你當上……算了,不說了,還是先去認錯吧。”
我和便衣沉默著跟在母親後麵。母親連跟便衣寒暄都忘記了。
母親邁著碎步走在前麵,我望著她耷拉著腰帶的背影,思考是什麽讓她如此醜陋。讓母親更醜的原因……是希望。這希望像頑固皮癬,濕漉漉,淡紅色,一直發癢,毫不示弱地根植於肮髒的皮膚。這希望,是絕症。
***
冬天到了。我的決心越來越堅定。計劃總是一再延後,我心裏還想再拖延一段時間。
回來這半年多時間,一直困擾我的反而是別的事情。每個月末,柏木都會催我還錢,還通知我加上利息的金額,嘴裏還不幹不淨地責備我。可是我一點還錢的心情都沒有。還想著不去上學就好了,這樣就可以避開柏木了。
一旦下了決心,反而不想談論經曆的那些動搖和躊躇,連我都感到驚奇。我的心也不再糾結。這半年時間,我的眼睛隻是緊盯著一種未來。這段時間,甚至深刻感知到幸福的滋味。
首先,寺院生活變得輕鬆。一想到金閣總會被燒掉,那些難以忍受的事物也容易接受了。就像人之將死,我對寺院裏的大家的態度也好轉起來,待人開朗,凡事都存和睦之心。甚至跟大自然也更親密。冬天早晨看到前來啄食殘存落霜紅果的小鳥,覺得小鳥的胸毛真是親切。
我忘記了對老師的仇恨!我也不再受母親、朋友、所有其他人的牽絆,變得自由。不過我可不傻,我並不認為這些嶄新的愉快的日子,是出於不出手就改變世界的錯覺。無論什麽事情,隻要站在終點眺望,就會變得寬容。把自己的視角轉換為在終點眺望,同時決定親手打造這終點,這才是我所有自由的根基。
說起來,雖然燒掉金閣的想法來得唐突,卻像剛做好的西服一樣,在身上無比合適服帖。就好像我一出生就是為此而存在一樣。至少,從我第一次在父親的陪伴下看到金閣那天起,這個想法就在身體裏發芽,等待著開花綻放。金閣在少年眼裏美得不可方物,這應該也是我最終成為縱火犯的諸多理由之一。
昭和二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我修完了大穀大學的預科。後天,也就是十九日,是我的生日,那天我就滿二十一歲了。預科三年,成績顯眼。在七十九個人中,排名第七十九;各科成績中最差的是國語,四十二分;六百一十六總學時中,缺席二百一十八個學時,超過三分之一。即便如此,出於佛祖的慈悲心,大學裏沒有落榜的說法,我得以升入本科。老師也默許了這一事實。
從暮春開始,整個初夏時節的晴朗日子,我邊隨便對付著學業,邊參觀各種不花錢的寺院和神社。幾乎走遍了所有能走的地方。接下來是發生在這樣的日子裏的一件事。
我正在妙心寺門口的寺前街散步,忽然注意到前麵有一個學生,步頻跟我幾乎一樣。趁著他去低屋簷的老煙店買煙的時候,我仔細觀察了他戴著製服帽的側臉。
眼前的側臉膚色白皙,線條銳利,看帽子是京都大學的學生。他用餘光瞟了我一眼。我感到這視線帶著濃濃的陰影。瞬間,我的直覺告訴我,“他肯定是個縱火犯”。
時間是下午三點。這個時間好像怎麽都不適合縱火。一隻蝴蝶誤入柏油公交道,圍著煙店門口一朵衰敗的山茶花盤旋。白色山茶花枯萎的部分呈茶褐色,很像被火燒後的殘骸。巴士一直沒來,道路上的時間停滯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認為這個學生是去縱火的。隻是一種強烈的直覺。勇敢選擇在縱火最困難的白晝行動,他衝著自己堅定的意誌一步步邁去。他的前方有火和破壞,他的身後是被他拋棄的秩序。看著那個略帶莊嚴的製服背影,我感慨著。年輕縱火犯的背影就應該是這樣,這仿佛是我曾經預想過的一樣。黑色嗶嘰製服背影,在陽光下融成一團不祥的危險。
我放緩了腳步,打算一路跟蹤他。走著走著,這個左肩稍微下沉的少年,仿佛變成了我自己。雖然他比我英俊得多,但我們經由同樣的孤獨、同樣的不幸、同樣的對美的妄念,采取了同樣的行為。不知不覺,我跟蹤著他,就像提前看未來的我自己。
暮春的下午,光線明亮,空氣慵懶,的確很容易發生這樣的事。也就是說,我變成了兩個我,我的分身正在提前模仿我的行為,萬一我動手那天看不見自己的樣子,我的分身特意做給我看。
巴士一直沒來,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正法山妙心寺巨大的南門矗立在眼前。兩扇山門一左一右大大敞開,看起來像是在吞噬一切。從我站的位置看上去,它已經把敕使門、多根山門柱、佛殿屋頂、多棵鬆樹,外加一部分鮮明的藍天和幾片雲彩吞進了自己巨大的肚子。離門口越近,越能看到寺內縱橫的地磚、多座小塔的圍牆等無窮無盡的東西被吞噬。然後,隻要穿過那扇門,便會知曉那扇神秘的門已經將門裏全部的天空和雲彩悉數吞並。所謂大伽藍,就是這樣的東西。
學生穿過了門。他從外側繞過敕使門,在山門前的蓮花池一角站立。隨後,他站在橫跨蓮花池的唐風石橋上,仰頭望向高高聳立的山門。我想:“原來他縱火的目標是那扇山門呀!”
如此壯觀的山門,特別適合被火焰包圍。在如此明亮的午後,恐怕這火用肉眼看不到吧。莫非他就是想這樣,隻有讓山門被大量的濃煙席卷,看不見的火焰舔舐著天空,天空隨之顫抖扭曲時才能明了。
學生向著山門靠近了,我為了不被發現,繞到山門東側去觀察。到了化緣僧人回寺院的時刻。東邊的小徑走來一行三個化緣僧,一人在前,兩人並排在後,穿著草鞋走在石階上,每個人胳膊上都掛著竹笠。按戒律抵達寺院之前他們要維持化緣的姿態,視線不能超過眼前三四尺的距離,彼此不能交談。三人靜默著在我前麵右轉遠去。
學生仍在山門一角徘徊。終於,他背靠立柱,從口袋裏掏出剛才買的煙。他慌慌張張地看了一圈周圍。我猜他可能是假借拿煙,準備行動。最終,他把煙放進嘴裏叼著,把臉湊到要劃的火柴旁。
火柴的火焰一瞬間亮了一下,小小的透明的火苗。學生那個角度是看不見火苗的,因為西沉的太陽從我身後照過來,包裹著山門的其他三個方向。蓮花池一角,學生倚著山門立柱,火焰瞬間點亮他的臉,好像有用火做的泡沫升騰起來。隨後,他使勁搖晃著手,熄滅了火柴。
火柴熄滅,學生好像還不滿意。保險起見,他抬起靴子,使勁碾了碾丟在石階上的火柴。做完這些,他愉快地抽起了煙,完全沒意識到我的失望,穿過石橋通過敕使門,漸漸走遠,房屋的影子越來越長,他走出了能隱約看到大街的南門……
原來他不是縱火犯,隻是個散步的學生。還有可能隻是個有點無聊、有點窮的青年。
對於圍觀了全程的我來說,如此慌張地查看四周,居然不為縱火,隻為抽一根煙,實在有點看不上。那種謹慎隻不過是學生特有的逍遙法外的喜悅;為了滅火而如此誇張地對待火柴,是因為他的“文化教養”。多虧這點不值錢的教養,他安全管理了這小小的火苗。他把自己當成火柴的管理者,恐怕還因自己毫無遲滯的管理自鳴得意。
也是拜這種教養所賜,明治維新之後,京都內外的古寺幾乎鮮有火災。即便有,也都立刻被撲滅、細化分類、嚴加管理。在這之前可不是這樣的。知恩院在永享三年失火,之後又數次陷入火災;南禪寺在明德四年遭遇火災,燒毀大佛殿、法堂、金剛店、大雲庵等多處建築;延曆寺於元龜二年化為灰燼;建仁寺於天文二十一年毀於戰火;三十三間堂在建長元年燒毀;本能寺在天正十年遭遇戰火……
彼時火與火相親。不像現在這樣被分類被小瞧,始終可以和別的類別的火聯手,或者糾集多個類別的火一起。就跟人一樣。不管在哪裏都能召喚別的火,而且即刻傳達。寺院著火的原因無外乎失火、連帶著火或者戰火,縱火的曆史記錄倒是沒有。如果之前某個朝代有一個像我這樣的男人,估計也會屏氣凝神,躲在暗處,靜待時機。這些寺院總有一天會被燒毀。火是豐富的,放肆的。隻要有耐心,總能找到一個時機,點火,讓火和火聯手,成就原本應該成就的事。金閣能幸免於難實屬偶然。火自然而起,伴隨著滅亡和否定,建好的伽藍必然燒毀,佛教的原理和法則將嚴密地統治世界。即使是縱火,也一定是自然而然地順應火的力量,哪個曆史學家也不會認為這是人為縱火。
彼時世界動**不安。昭和二十五年的現在,動**程度也不減當年。如果曾經的寺院因為動亂而燒毀,如今的金閣又有什麽理由拒絕同樣的命運呢?
***
我雖然懶得去上課,卻總跑去圖書館。五月的一天,我遇上了一直避而不見的柏木。看到我慌忙躲開的樣子,他饒有興致地追了上來。如果我撒開了跑,內翻足的他是不可能追上的。但是我原地停下了。
柏木抓住我的肩膀,氣喘籲籲。當時應該是剛放學,下午五點半左右。為了不跟柏木碰上,我特意出了圖書館繞到校舍內側,挑西側簡易教室和高高圍牆中間的地方走。那裏是一片荒地,遍地野**,夾雜著紙屑和空瓶子,幾個小孩正在這裏玩棒球接傳球。透過殘破玻璃窗可以看到似乎布滿塵埃的課桌,放學後教室空無一人,尖銳的叫聲更顯得教室空曠。
我徑直走到本館西側被花道部立了工房木牌的小屋旁,停下腳步。圍牆旁邊栽著樟樹,樹梢越過小屋的屋簷,夕陽西斜,細密的樹影投在本館紅磚牆上,紅磚牆頓時生動起來。
柏木上氣不接下氣地把身體靠在牆上,樟樹的樹影在他憔悴的麵龐上展現光彩,給他的臉平添一種美妙的悅動。也有可能是對比造成的,因為紅磚牆跟他實在不搭。
“五千一百塊錢了哦。”他說,“這個月末就是五千一百塊錢了。你越來越還不上了。”
他從胸前口袋裏掏出疊好的借條,展開來給我看。借條一直被他隨身攜帶。隨後,怕是被我搶走撕毀一樣,又趕緊慌慌張張疊好收回。我隻看到了紅得刺眼的手印。指紋看起來陰森淒慘。
“趕緊還錢。我這可是為你好。你挪用一下學費或者其他費用不就還上了?”
我沉默著。世界馬上就要顛覆了,還錢的義務還需要履行嗎?我斟酌著要不要稍微向柏木透露一點未來的信息。
“你倒是說話呀。因為自己結巴感到害臊了嗎?搞什麽啊,我知道你是結巴,連這裏都知道。這裏。”他晃著拳頭,捶打沐浴在夕陽裏的紅磚牆,拳頭上沾滿了暗紅色的牆粉,“連這牆都知道。這學校裏沒有一個不知道的!”
我依然以沉默相對。這時,小孩們的球偏了方向,朝我們倆之間滾了過來。柏木稍微彎了彎腰,準備撿起球還給小孩。我突然產生一種惡趣味,想看看他如何調動自己的內翻足跟手配合撿起距離眼前一尺左右的球。我不知不覺把目光投向他的腳。柏木對這種眼神的敏感程度堪稱神速。他迅速直起剛要彎下去的腰,直直盯著我,眼睛裏是他從未有過的熊熊燃燒的憎恨。
一個小孩怯生生地走過來,撿起我們腳邊的球拔腿就跑。隨後,柏木開口:“行。你要是這種態度,我也要為自己打算了。下個月回老家之前,無論如何我都要拿到我該拿到的東西。你最好給我記住。”
***
進入六月,重要的課程漸漸變少。學生們都在忙著為返鄉做準備。六月十日發生的事情,我至今難忘。
從早晨開始就一直下雨,到晚上變成了傾盆大雨。藥石過後我在自己的房間看書。晚上八點左右,從客殿到大書院的走廊傳來逐漸清晰的腳步聲。今天老師難得沒有外出,看來有客來訪。但是腳步聲聽起來有點奇怪,像是暴雨胡亂敲擊護窗板的聲音。在前麵帶路的徒弟的腳步輕盈規律,客人的腳卻胡亂敲擊著走廊古舊的地板,拖遝雜亂。
雨聲回響,籠罩著鹿苑寺昏暗的走廊。飛濺在這古老大寺院的雨,填滿了無數間空空****泛著黴味房間的夜。無論是在廚房、執事宿舍、殿司宿舍還是在客殿,耳邊聽到的全是嘩嘩的雨聲。我惦記著現在統治金閣的雨,把房間的障子門開了一個縫。裝飾著石塊的小小中庭如今雨水滿溢,水流淌在石頭與石頭之間,形成黑漆漆的光潔線條。
新來的徒弟從老師的房間出來後,來我的房間探了個頭說:“老師那裏來了個叫柏木的學生。據說是你的朋友?”
我感到有些不安。這位白天在小學當老師的近視眼男徒弟說完就要走,我趕緊攔住他請他進房間坐坐。我無法忍受一個人在房間胡亂猜測目前在大書院進行的對話。
過了五六分鍾,老師房間傳來響鈴的聲音。鈴聲清脆,劈開雨聲傳入耳朵,又戛然而止。我跟男徒弟對視了一下。
“叫你呢。”男徒弟說。
我這才勉勉強強站起身來。
桌子上攤著有我手印的借條。老師捏起借條一角,給跪在走廊的我看。老師並沒有允許我進屋。
“這是你按的手印吧?”
“是的。”我答道。
“別再給我找麻煩了。今後再發生這樣的事情,寺裏就容不下你了,記住了嗎?其他已經……”老師剛開了個頭就停下,好像顧忌著在場的柏木,“總之,錢我替你還上,你退下吧。”
我趁機看了看柏木的臉。他一臉乖巧地坐著,完全不往我這邊看。可能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作惡時的他總是一副純潔無辜的表情,仿佛已經完全沒有自己的性格,隻有我洞察了這一點。
回到房間的我,在激烈的雨聲中獨自享受著解放感。男徒弟已經不在了。
“寺裏就容不下你了。”老師剛才說。我第一次聽老師親口說出這樣的話。也可以說,我拿到了老師的一個承諾。突然事態已經變得明了。老師已經動了驅逐我的念頭。我必須趕緊采取行動。
如果不是柏木今天晚上搞出這麽一件事,我連從老師嘴裏聽到這句話的機會都沒有,最終的行動也會繼續拖延到不知何時。促使我下定決心的居然是柏木,想到這裏,我不禁湧起一股奇妙的感恩之情。
雨完全沒有變小的樣子。雖是六月,肌膚卻感到寒意,被護窗板圍起來的五疊小屋,在昏暗的燈光下盡顯淒涼。這就是我的住處,也許不久就會被趕出去。房間裏沒有任何裝飾,變色的地板邊緣黑乎乎的,已經破損變形,支起變硬的線頭。每次走進黑暗的房間開燈的時候,腳趾總會被線頭絆到,但是我沒打算維修。生活的熱情跟地板無關。
夏天來臨,五疊小屋裏充斥著我發酸的體味。說來好笑,我身為僧侶,卻也擁有青年的體臭。這味道已經滲入四周黑到發亮的古老粗立柱,甚至鑽進了古老的護窗板,導致這些好不容易獲得歲月認證的木紋,散發出年輕生物的惡臭。立柱和護窗板已經要變成散發腥臭的不會動的活物。
方才奇怪的腳步聲再次從走廊傳來。我站起身來迎過去。遠處的陸舟鬆接受著老師房間散發的光亮,綠到發黑的濕漉漉的船頭高高聳立。在這個背景下,柏木在我麵前站定,像是一架突然停止運轉的機器。我衝他笑了一下。柏木臉上第一次浮現出近似恐懼的神情,這讓我心滿意足。隨後我說:“去我房間坐坐嗎?”
“什麽啊!嚇我一跳!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柏木最終還是像往常一樣,以蹲下的姿態慢慢盤腿坐在我遞過去的薄蒲團上。他揚起頭環視一圈。雨聲像是厚厚的垂幕一樣,把外界跟這裏隔絕開來。濺起的水花落在窄窄的走廊上,偶爾有幾滴彈在障子門上。
“唉,你也別怪我。我不得不這麽幹,說到底還不是你自作自受。你說是不是。”說著,他從口袋掏出印有鹿苑寺字樣的信封,開始數錢。裏麵裝的紙幣是今年正月發行的嶄新千元鈔,隻有三張。我說:“裝的錢很新吧。老師有潔癖,每隔三天就讓副司去銀行把零錢兌成整錢。”
“你看啊,隻有三張。你這裏的老和尚也太小氣了。說什麽不認可學生之間的借貸還要利息。虧他自己攬了那麽多錢。”
柏木這種意想不到的失望讓我從心底感到愉悅。我禁不住笑了,柏木也跟著笑了。但是這種大和解轉瞬即逝。柏木收起了笑容,盯著我的額頭,邊看邊冷冰冰地說:“我已經看出來了。你最近打算幹件魚死網破的事吧?”
我無法抵擋他逼問的視線。但是他所理解的魚死網破,跟我真正的誌向相差實在太遠,我便恢複了鎮定。我的回答也絲毫不磕巴。
“沒有啊……真沒有。”
“是嗎?你真是個奇怪的家夥。我至今認識的所有人裏頭最奇怪的一個。”
我知道這句話是衝我嘴角還沒消失的友善的微笑說的。他完全沒有察覺到我湧起的感激之心,確認這一點之後,我笑得更自然了。出於世間平常的友情,我問道:“已經準備回老家了嗎?”
“嗯。打算明天就走。在三宮過夏天。唉,那裏也無聊得很……”
“那麽,最近在學校就見不到了。”
“什麽啊。明明你根本就不來學校。”說著,柏木匆忙解開製服胸兜的扣子,在裏麵摸索著,“回老家之前,想著讓你高興一下,就帶來了這個東西。因為你曾經對這個人評價很高。”
他往桌子上扔了四五封信。看到寄信人的名字,我如同五雷轟頂,柏木若無其事地說:“看看吧。這可是鶴川的遺物。”
“你之前跟鶴川關係很好嗎?”
“算是吧。屬於我那種方式的關係好。不過這家夥生前特別不願意被認為是我的朋友。即便如此,他也隻跟我說心裏話。過世大概三年了吧,可以拿出來給別人看了。尤其你曾經跟他關係那麽好,我覺得怎麽也得給你看看。”
信的落款日期全都是臨死前幾日。昭和二十二年五月,他幾乎每天都從東京給柏木寄信。他從來沒有給我寫過一封信,卻從回東京第二天起每天給柏木寫。字跡毫無疑問是鶴川的,棱角分明的稚嫩字體。我感到輕微的嫉妒。鶴川在我麵前看似完全坦誠,經常對柏木評價不高,阻礙我跟柏木的交往,自己卻背地裏跟柏木進行如此頻繁的親密交流。
我按照時間順序,開始讀薄薄信紙上纖弱的字。鶴川的文章寫得很差,前言不搭後語,讀起來有點費勁,可是朦朦朧朧的痛苦卻在這顛三倒四的文章中浮現出來,讀第二封信的時候,鶴川的痛苦更加明顯。讀著讀著,我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被鶴川如此平庸的苦惱驚呆了。
那不過是隨處可見的微小戀愛事件罷了。無非是不被父母認可的悲慘膚淺戀愛罷了。鶴川把這件事情看得很誇張,但是接下來這句話著實讓我目瞪口呆。
“如今,回想起來,之所以會有如此不幸的感情,原因可能出在我那顆不幸的心。我生來就有一顆陰暗的心。我的心從未懂得自在的開朗。”
最後一封信的末尾,鶴川的訴說像湍流一樣戛然而止。我這才從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疑團中猛然清醒。
“莫非……”
我剛開口,柏木就點點頭。
“是的。是自殺。我隻能這麽認為。他家裏人是為了麵子,才編出什麽被卡車撞了的說辭吧。”
我怒不可遏,邊口吃邊逼問道:“你給他回信了嗎?”
“回了呀。可惜他死後才送到。”
“你寫了什麽?”
“我寫了不要死。就這些。”
我沉默了。
我再也不信我自己的感覺了。柏木此時給出致命一擊。
“如何?看完這個,是不是覺得人生觀都變了?你的計劃也都破產了吧?”
柏木三年後才給我看這個,他的意圖很明顯。我接受著確確實實的打擊,記憶裏那個畫麵揮之不去。躺在繁茂夏草間睡覺的少年,白色襯衫上是朝陽透過樹葉灑下來的點點亮光。雖然他去世三年後以這種形式再次出現,我寄托在他身上的東西卻跟著他一起消失了。不過,此時,我突然感覺到他帶著其他現實的可能性醒來。我認為,與其相信記憶的意義,不如相信記憶的本質。如果不這麽認為,那麽連生本身都崩潰了。……柏木一邊俯視著我,一邊享受著方才精神殺戮的快感。
“怎麽樣,你心裏某個地方已經崩塌了吧?我這個人,就是不能忍受看著朋友抱著容易崩塌的東西生活。我對朋友的好,就是把那個東西一口氣擊垮。”
“要是還沒垮呢?”
“得了吧,別像小孩一樣不認輸。”柏木嘲諷道,“我早就想告訴你了,能顛覆這個世界的隻有認知。聽好了,其他任何東西都無法改變世界。隻有認知,才可以讓這個世界在不變的狀態下,發生巨大的改變。從認知的角度來看,世界永恒不變,又永恒發生著改變。你是不是想問這有什麽用。為了忍受生活,人類才拿起了認知這個武器。動物完全不需要。因為動物根本沒有需要忍受生活這樣的意識。認知,就是將生的難以忍受,原原本本轉化為人類的武器。但同時,生活還是一樣地難以忍受。就是這樣。”
“你不認為還有別的辦法可以忍受生活嗎?”
“沒有。別的就隻剩下發瘋或者死亡了。”
“顛覆世界絕不是靠什麽認知。”我脫口而出,冒著幾乎要坦白的風險跟他爭論,“顛覆世界靠的是行動。隻能靠行動。”
柏木用他冷冰冰的虛假微笑接過我的話。
“出現了!你果然提到了行為。你喜歡的美的東西,也是多虧有認知守護,才得以酣睡。你不這麽認為嗎?就說我們之前討論過的《南泉斬貓》裏的貓吧!那隻漂亮到無法形容的貓。兩堂的僧侶爭的,是各自認知裏保護著貓、養育著貓、溫溫馨馨讓貓入眠的場景。南泉和尚是行為派,所以利索地把貓斬首扔掉。後來出現的趙州便將草鞋頂在頭上。趙州想表達的意思是這樣的。他完全知道,美應該被認知保護著沉睡。可惜,並沒有什麽‘個體的認知’‘各自的認知’。認知是人類的大海,認知是人類的原野,是人類普遍的存在形態。我認為他想表達的是這些。你現在以南泉自居吧。……美的東西,你喜歡的美的東西,隻不過是人類精神層麵委托給認知的剩餘部分的幻象。也就是你所說的‘忍受生活的別的辦法’的幻象。這些東西原本不存在。雖然這麽說,賦予這些幻象如此強力、如此無限的現實性的,還是認知。對認知來講,美絕不是慰藉。可以是女人,是妻子,絕不是慰藉。可這絕不是慰藉的美,跟認知結了婚,能生出什麽東西來呢?還是能生出來的,生出脆弱的、像泡影一樣的、讓人無從下手的東西,也就是世人稱為藝術的東西。”
“美……”剛開了個頭,我便劇烈地口吃起來。雖然是還不成形的思考,但是我突然閃現一個念頭,莫非我的口吃是從我美的觀念裏衍生出來的?
“美……美的東西,在我這裏,已經變成了仇敵。”
“你說美是仇敵?”柏木誇張地瞪大了眼睛,他發紅的臉上再次浮現以往哲學家般的爽快,“這堪稱巨變啊,居然能從你嘴裏聽到這些。看來我必須要調整我認知眼鏡的度數,才能跟上你的腳步了。”
……隨後,我們進行了久違的親切的爭論。雨一直下。臨走前,柏木跟我講我還沒去過的三宮和神戶港,講夏天出港的巨輪。這也喚醒了我對舞鶴的回憶。隨後,我們兩個窮學生的意見第一次達成一致,那便是認為,無論是認知還是行動,都比不上揚帆出海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