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事先已經被告知自己要執行的任務,綠辜還是按耐不住好奇心,他緩緩轉動漆黑的眼珠,在瀏覽完任務消息後邁著機械步子走到籠子前,細細打量著黑布邊沿毛躁的線頭。
咯咯作響的五指捏住黑布的一角,抓緊,掀開,動作流暢的毫無美感可言。他向內光明正大的窺視,深不見底的眼珠正正對上一雙銅鈴大的眼睛,那是一雙真正富有生命力的屬於動物的眼睛,那雙明眸在橘黑條紋的柔順皮毛的掩映下顯得熠熠生輝,若是仔細看去,不難辨認出眼角的••••••淚。
綠辜不會流淚也沒流過淚,他隻是覺得不能理解這隻不像自己也不像人類的生物為什麽會被關在籠子裏。腦中錄入的數據庫顯示了眼前生物的所有信息:
性別:母
名字:梅月
品種:西伯利亞虎
來源:亞洲東北部
年齡:五歲
曾居住:騰山動物園
現居住:騰山實驗所
實驗編號:001
以上就是綠辜所能了解到的關於籠子裏這隻母老虎的所有信息,梅月沒有在他身上聞到濃烈的人類氣息,難得鎮靜下來,她發現這個機械沒有傷害她的打算後就蜷在籠子的角落舔舐腹部。粗糙的舌頭把毛發舔成一撮一撮的,肚皮底下是她可愛的寶貝兒。
“我馬上就有自己的幼崽了,”梅月自言自語,她把下巴耷拉在地上,顯得無精打采,“但是我卻沒有配偶。”
生物界沒有配偶卻依舊能自產後代的不在少數,飛蛾產出的未受精卵能夠發育,爬行動物如巨蜥能夠完成自體受精,而水稻、小麥和番茄等植物同樣可以完成自花受粉——可是這些生物之中,並不包括一隻成年母虎。
鐵製的窗子上結滿了冰霜,梅月透過牢籠,穿越層層枷鎖,在凜冽的無盡冬雪中,悠悠轉轉依稀看到了倒映在冰晶上的往昔。
*
“跳,快跳!”馴獸人揮舞著鞭子衝梅月叫喚,那是在一個馬戲團,馬戲團裏隻有她一隻老虎,卻沒有人金貴她。馬戲團裏有一隻老虎、一隻獅子、一隻山羊和幾條白色泰迪,沒有狼,狼是桀驁的野物,訓化不了。
那次是去騰山表演馬戲,照例是跳火圈和上踏板下踏板,梅月興致缺缺,重複的訓練已經進行了成千上萬次,她掃一掃尾巴表示對馴獸人的不滿:為什麽我按照你的指示做了你還是不給我吃的?
說起吃食,梅月感到一陣憂傷,她被抓進馬戲團之前還是幼虎,但起碼能吃上一口熱乎的沾著血的鹿肉,到了馬戲團跟著這群人之後肉倒是有,隻不過都是死的,而且散發著一股惡臭。
她在訓練場的邊沿一邊原地轉圈圈,一邊偷瞄馴獸人,不時拿鮮紅的舌頭抵住上牙槽,獨自咽口水。馴獸人身材勻稱,肌肉發達,咬在嘴裏,一口就能撕開血肉••••••
梅月不敢再往下想了,她怕再想下去自己真的會忍不住下嘴。
“吼——”後背抽痛,馴獸人叫了幾次命令老虎都不理會,索性一鞭子抽下去,有時候非要逼他用暴力來解決問題,彼時的他還沒有意識到,如果沒有了手裏的那條鞭子或者堅固的籠子,這隻成年母虎一爪子下去他就會一命嗚呼。
有時候狗仗人勢,不過,人何嚐不會仗人勢。
觀眾台上議論紛紛,梅月被激起骨子裏殘存的獸性,以一種狩獵的姿態前肢著地,發出猛獸獨有的低吼。馴獸人臉漲的通紅,抽出小刀作勢欲刺,梅月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萬分沮喪的站了起來,卻不甘心的拿爪子刨地,隨即懶洋洋的鑽了一個火圈,這才勉強算是過了這一節。
演出結束後梅月又一次被關進籠子,食盆裏零星象征性的擺了幾塊看不出原料的肉,她捏住鼻子咀嚼完肉後繼續把身體蜷在一起,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除了咀嚼、吞咽,漫無目的的眺望遠方,唯一能做的事情無外乎睡覺了。
唉,虎生艱難。
她不過是一隻老虎,不會說話,也不會表達意願,被人類傳過來送過去,哪一天是個頭呢。她要是知道人類對於老虎和獅子究竟放在一起打架哪個才是王者這件事異常好奇的話說不定會笑掉虎牙的。馬戲團裏就有一隻獅子,和她一樣,被囚禁在了鐵籠子裏。鐵籠子是一樣的大小,一樣的材質,甚至連溫度都是一樣的。他們從來沒有打過架,反而更多時候互相惺惺相惜。
百獸之王也好,草原霸主也好,他們都被聚集在一處,每天學著愚蠢的動作,跳圈,轉身,站立,鞠躬,像人一樣表演,過的卻是豬狗不如的生活。
有一天來了一夥衣冠楚楚的人,大多數人都戴著不鏽鋼邊眼鏡,身周不自覺發出的藥水味兒,酒精味兒混合在一起刺激著梅月的的嗅覺,梅月在籠子裏瑟縮成一團——因為打了麻藥,她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卡車運出馬戲團,視線撞上獅子的眼睛,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珍重。
“先把老虎放到騰山動物園研究觀察,等化驗結果出來合適胚胎發育的話就直接送往那裏。”到了後來梅月漸漸失去了意識,隻依稀記得,自己的身體被移到一塊柔軟的草地上,然後腳步聲遠去,傳來聒噪的鳥鳴。像回到小時候一樣啊,梅月難得安心的睡去了。
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有新鮮的肉吃,有舒適廣闊的草地睡,隻是沒有鑽火圈的獅子,沒有會咩咩叫的山羊,也沒有向觀眾敬禮的猴子和泰迪。這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囚禁,沒有牢籠,自由卻始終遙不可及。
“嗷嗚——”梅月趴在河邊一塊石頭上曬太陽,除了太陽有點假之外一切都好。有了幾次被麻醉的經曆之後她不懼昏迷,任由他人從她身上抽取血液,拔取毛發,翻開嘴唇檢查牙齒,以及羞羞的檢查子宮和預測她的**期。
梅月從石頭上慢悠悠走下來,躺在軟軟的有些橡膠味道的草地上眯起眼睛看著太陽,太陽身周氤氳著一層耀人的光圈,其本身卻隻是一個黑色的點兒。她貪婪的從光圈開始逼近審視那顆黑點兒,過了一會兒,她感到目光一陣眩暈,從外而內,從內而外。
研究表明,梅月的體質很適合培育新物種的胚胎。
從那陣眩暈醒來之後梅月渾身前所未有的累,她就被關在一個鐵製籠子裏,這一次她沒有驚慌,反而因為過了那麽多天過分悠閑的日子這一天終於到來而平靜下來,她呼了口氣,蜷起身子舔肚皮。
忽然,她受驚似的抬起腦袋跳了起來,然後手足無措的低頭在地上轉來轉去,低吼出聲,放下一隻爪子,又舉起來,生怕讓誰受驚,傷害了什麽。
身體裏有兩顆心髒在跳動,一個是她的,那麽另一顆是怎麽回事?
小小的腦袋裏立刻分泌出信息告訴了她一個天大的消息:她懷孕了!
從來沒有**過,梅月肚子裏就是有虎崽子了,她被關在籠子裏又是疑惑又是緊張。發現自己懷孕的第二天,她又被運到了別的地方,那是有點冷,人煙稀少,一眨眼就看到機械人綠辜的異形世界裏的雪原。
那麽現在就有一個問題了,梅月肚子裏的虎崽子是從哪裏來的?這一點白大褂們通過計算機轉化成數字傳輸給綠辜,因此綠辜比梅月還要了解自己。
為了搶救岌岌可危的現代世界,人類把哺乳動物的基因和植物的基因組合在了一起,企圖利用此項技術製造出最強大有力的能快速使綠植生長的工具。初期胚胎已經成功了,因此他們選擇梅月這隻身強體壯並且經過馬戲團馴養員調化的母老虎來作為寄所。
實驗發現,胚胎生長最喜歡低溫,於是他們索性派出新一代機械人代替人類駐守另一個世界裏的雪原,並用那裏的低寒冷藏現代無力抵抗的諸多病毒,種植迷幻藥,貯存即將滅亡的生物的樣本,在那裏保存本應該身處地下的人類文明。
之所以對機械人這麽信任,是因為誰也不相信機械人會產生自己的想法,盡管有一段時間全球掀起了討論這個話題的熱潮,最終結果還是偏向於機械人不過是人類製造出來的一種沒有感情沒有理智隻會讀取數據的機器人。
綠辜盯了半晌梅月流淚的眼睛,沒能從中得出什麽有效的信息,眨了眨自己的高仿眼睫毛,一把完全掀開了黑布。
“吼——”梅月拿爪子抹掉眼淚,張開嘴巴露出尖利的白牙,結結巴巴的低低出聲:“我想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