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蘭卿正月是王府最繁華熱鬧之時,祭祀和宴會不斷。今年正月更加喧鬧,正月十二日行納征之禮,姬府送來三十六擔貴重聘禮,王府上下慶賀歡宴,唯有楚華暗自發愁。她試圖向父母解釋自己的擔憂,她看到姬玉瑒變成吸血魔鬼,她說她不喜歡他。但父母笑她胡思亂想,以為她隻是少女臨嫁時常有的慌亂。

楚華看著整個王府為她的婚事忙亂,一個個笑意盈腮,可他們忙的隻是程序上的繁文縟節,似乎和她本人並沒關係,也沒有人關心她心裏是怎麽想的。楚華越來越愁悶。孫楚奇來看妹妹,安慰她說:“我也很討厭姬玉瑒那副傲慢的樣子,可這事兒木已成舟,妹妹也不必自尋煩惱了,就算讓你重新挑一個,你又能挑出什麽三頭六臂的人物來?”

楚華道:“如果我實在不願嫁他,哥哥幫我想想,可還有什麽辦法?”

楚奇開玩笑道:“那隻有出家了,你鐵了心去做尼姑,誰還能把你從庵堂裏拖出來?”

楚華說道:“做尼姑倒也清淨,隻是我舍不得這一頭長發。再說,我到今年五月才滿十七歲,我這一輩子,難道就不能遇到一個真心相愛的男人?如果我遇到了他,他見一個尼姑愛上他,雖然一時難免沾沾自喜,但他也許又會覺得我**賤而不可靠,誰會覺得自己應該娶一個尼姑呢?就算我願意為他還俗,他也會覺得太費周折,又不合常規。可我若遇到相愛之人,自然會想嫁給他,那我豈能以尼姑之身遇到他呢?”楚華說這番話時,她設想的那個他便是秦竹山。

楚奇笑道:“這麽說你並不願出家,還是想嫁人的,隻是不肯嫁姬玉瑒罷了。那你可以出家一年兩載的,等過了這事兒再還俗。唐朝的時候,吐蕃來求親,想娶太平公主,武後舍不得,就讓她出家做了女道士,過了幾年又還俗招駙馬。妹妹不想嫁姬玉瑒,也可以仿效太平公主,先出家,再還俗,不就可以了?”

楚華笑道:“太平公主出家,是她父母安排的;我說出家,爹娘豈會答應?我必定得賭咒發誓,甚至以死相爭,他們才有可能勉強依從我,這樣出家以後,沒過兩年我又說要還俗待嫁,這不是胡鬧嗎?我又怎能說出口?而且我出爾反爾,以後我再說話還有誰會聽信?”

楚奇笑道:“妹妹既想要感情,又想要名分,這恐怕是極難的事。如果別計較名分,其實出家倒比在家自在一些。你看唐朝那麽多公主郡主出家,住在道觀裏,自由自在,花天酒地,身邊聚集著許多風流名士,經常舉行一些宴會,飲酒作詩,歌舞娛樂,不是比守著一個駙馬舒服快樂得多?唐朝的玉真公主,就是出家為道,傳說和李太白、王摩詰都有私情,這些人還為她爭風吃醋。李太白有一首詩,名叫《玉真仙人詞》,就是寫給玉真公主的。妹妹想要感情,那不如索性真出家罷了,何必想著還俗呢?”

楚奇雖在說笑,楚華卻認了真,說道:“哥哥說的是唐朝,唐朝風俗開放,本朝卻最重禮法,哥哥見本朝有哪個公主郡主出家了又這麽自由的?別說公主郡主出家的,就是民間的那些普通尼姑、道姑,若是與人**,被人揭發,也是要拉到官府上刑受辱的,不但身體受摧殘,而且顏麵全失,甚至於遊街示眾,被全城人跟著嬉笑詬罵,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古代的傳說雖然風流又美麗,眼前的現狀和人心卻殘忍又齷齪。我要是真的出了家,隻怕一輩子隻能守著青燈古佛,就像一段朽木,毫無生趣了!”

楚奇笑道:“妹妹不願出家,又不滿意婚事,我也沒有辦法了。我要是有權做主,我倒願意成全妹妹,妹妹要是不喜歡誰,就算成了親也可以不用理他;妹妹要是看上了誰,不妨把他娶來做男妾好了。可惜我又沒這麽大的權力,上麵有父王,再上麵還有皇上,又輪不到我來管妹妹的事兒。”楚奇一向和楚華親密無間,無話不談,此刻信口胡謅,不過是說說而已,楚華若真如此做,隻怕他又會跳著反對了。

楚華也忍不住笑道:“要真這樣,我們兄妹還不得被人罵死?南朝的山陰公主對她弟弟說,我和陛下都是先帝的子女,陛下身為男人,便可以有後宮萬人,我身為女人,便隻能守著一個駙馬,事情之不公,何以至此?她弟弟便送給她一些男妾。其實細想這番話,也不無道理,可是男人們即使娶妾嫖妓,也照樣冠冕堂皇,不會影響自己的身份地位,女人偶有私情便似乎應該下地獄!而那山陰公主,更是被古往今來的史書添油加醋,罵她****無恥,駭人聽聞,罵得她就算再過一千年也不能翻身!別說本朝對女人的要求這麽嚴苛了,就算大唐盛世的時候,還出了個女皇帝的,可是男女之不同仍相差萬裏,皇帝後宮有名分的侍妾便有三妃、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沒有名分的更不用提,皇帝就像一匹種馬,可是仍然受萬民愛戴,可女皇帝武則天隻因有幾個男妾,便被世人詬罵,連女皇都如此,更別說皇後公主們了!這世道之不平由來已久,我又豈能與之對抗?我並沒有野心娶什麽男妾,我承認女人是弱者,我也樂意出嫁後忠於丈夫,相夫教子,隻是我希望能嫁一個喜歡的人,‘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楚奇搔首道:“我倒引出妹妹的牢騷來了!‘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那隻是一種理想,現實中哪能辦到呢?”

二人說來說去,毫無結果,而姬家又來請期。楚華心煩意亂,這天上午,從鳳翔宮出來,在王府亂走,一抬頭已到了後門一帶,心想,索性出去逛逛街散散心。她此時有了21世紀林婉秋的思維,希望能經常逛街的願望比以前強烈許多。

後門門房裏七八個人見楚華獨自走來,都驚慌失措地跑出來,虛虛地攔住她,不敢放她出去。楚華索性背起雙手,冷笑道:“哥哥還沒出來嗎?”

眾人笑道:“沒看到世子殿下。”

楚華不耐煩道:“怎麽這半天還沒出來?一會兒等他出來,就說我在右邊拐角處等他。”說著大步向外走去。

眾門房以為楚奇又帶她一起出去玩,又不敢真動手拉她,便麵麵相覷,遲遲疑疑地放她出去了。楚華放慢腳步,大搖大擺出了門,走到街角拐了彎,這才舒了一口氣。她沿著大街信步往前走,卻並沒發現,自她一出門,就有條人影遠遠地跟了上來,等她站住時,那人又趕緊閃到一邊不見了。

楚華正行間,隻見前方一陣喧鬧,是兩三個女人在爭吵,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但都是看熱鬧,沒有一個上去勸解製止。楚華不喜歡湊這種熱鬧,便想從旁邊徑自走過去。忽聽人群中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說道:“像這種不要臉的賤貨,直接殺了就算了,姑姑何必多費口舌?”

楚華聽這聲音,倒覺有些耳熟,忍不住回頭去看。隻見那女子相貌明豔、態度嬌蠻,正是那個和姬玉瑒很熟絡的邊紫雲。楚華納悶道:“她身為大家千金,怎麽不顧身份,在大街上吵架罵人?”

卻見邊紫雲抬腳向對麵一個白衣女子身上踹了一腳,那女子被踹倒在地,捂著肚子呻吟。邊紫雲從小隨父親舞槍弄棒,頗有幾分武藝,對麵那女人看上去卻很柔弱,頭發蓬亂,衣衫破損,臉上也已青腫。楚華見狀有些不平,便停住腳看是怎麽回事兒。

隻見邊紫雲旁邊還有一個黑衣女子,身材瘦長,神色冷峻,本來相貌也算俊美,但她左右額角各有一綹白發,夾在黑色長發裏,使她看上去老了不少。這黑衣女子似已有三四十歲年紀,邊紫雲稱她姑姑,神色對她十分恭謹。

楚華詫異道:“邊紫雲那麽傲慢的人,也會有恭謹的時候?這女人是誰?是邊通的妹妹嗎?”

隻見黑衣女子對著委頓在地的白衣女子說道:“我辛辛苦苦找了他五年,一直想知道把他勾走的人是什麽樣的天姿國色,誰知道你卻如此平庸,真叫人失望啊!”黑衣女子眼望天空,似乎對此迷惑不解,又喃喃自語道,“我姬蘭卿十五年前也是名動金陵的美人,論出身、相貌、才華,甚至武藝,哪一點比不上你這賤人呢?”

白衣女子半臥在地上,捂著肚子抬起頭辯解道:“姬小姐是天上的天鵝,五娘隻是地上的麻雀,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能跟你比。但是,我並沒有勾引宋郎,是他主動想娶我的,而且我嫁給他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你了!”

黑衣女子姬蘭卿臉上全是恨意,說道:“哼!想當初,也是他主動接近我!他不過是我家門客,身份卑微,我當年為了他,跟家族斷絕關係,隻拎了一口劍,跟他離開了金陵。我為了他,從一個貴族小姐變成遊走江湖的民女,我從此一無所有!我死心塌地跟著他到處奔波,誰知道過了七八年,他覺得疲倦了,開始嫌棄我。可恨啊!居然對別的女人說我們已經分開了!他當初賭咒發誓的時候,說什麽永不分離!都是騙人!撒謊!可恥!可恨!我當初怎麽就瞎了眼呢!哼哼,這種男人,真是死有餘辜!”姬蘭卿說到最後一句,已是咬牙切齒。

自稱五娘的白衣女子聽到“死”字,不覺心驚,驀地坐起了身子,問道:“宋郎呢?你把他怎麽樣了?”

姬蘭卿冷笑道:“這種負心漢,留著何用?我已經把他殺了!”

五娘似乎不敢相信,說道:“姐姐不要說笑!你如果不是還在愛他,怎麽會找他這麽久?如果愛他,又怎會忍心殺他?何況宋郎對姐姐一直心懷愧疚,也一直念念不忘,就算我嫁給他,他也沒給我夫妻名分,雖然有一夫一妻之實,又生了孩子,但他隻承認我是侍妾!在他心裏,始終都留著姐姐的位置!姐姐!你怎麽對我我都無怨,我自甘為妾,不敢跟你爭競,但是求你不要為難宋郎。就算你攆我走,我也不敢說什麽,但是求你讓我再見他一麵,隻要他能過得好,我就算走了也沒什麽牽掛了!”

楚華心想:“好像是兩個女人在爭老公,那黑衣女人雖然被遺棄,有點可憐,但又似乎不講理。她那麽厲害,不知道是不是把老公藏起來了,看這光景,那男的未必願意跟她回去呢!隻是這黑衣女人自稱姬蘭卿,必定不是邊通的妹妹了,而金陵除了姬玉瑒家,哪有第二家姓姬的?”

隻聽姬蘭卿冷笑道:“這種男人,當初那樣絕情地背叛我,現在就算跪著求我,我也不稀罕要了。再說他那麽強,一心要回來見你這賤人,我就算留得住他一時,又豈能留得住他一世?我不能時時刻刻跟著他,還得防著他再次背叛我。所以,我幹脆一劍把他殺了!”

姬蘭卿說得很平淡,仿佛殺人就像吃飯一樣平常,不但五娘不願相信,連楚華也將信將疑。

忽見姬蘭卿慘然一笑,又道:“這死鬼雖然死了,卻能一直陪著我了。隻是他的孩子在哪兒?我得把她帶回去,陪著她老子,要不她老子在陰間豈不是寂寞牽掛?”

楚華聽了這話,心裏咯噔一下,心想:“難道這女人真把她老公殺了,現在要殺小孩?還是故意嚇人的,隻是想搶孩子回去好讓她老公不再掛念別人?”

忽聽街邊一戶人家裏有個稚嫩聲音哭道:“娘——娘——”卻是一個老婆婆懷裏緊緊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娃,掩在門內偷偷向外張望。那女娃臉上帶淚,眼神又疑惑又驚恐,把小手拚命伸向門外,衝著委頓在地的母親哭喊道:“娘——抱抱——”

邊紫雲忽然躥上去,一把把女娃搶在手裏,舉了起來,厲聲說道:“姑姑,這就是那賤人的女兒!你說怎麽處置?”

五娘見女兒被對方搶去,不覺像瘋了一樣,不顧渾身傷痛,跳起身來張牙舞爪向邊紫雲撲去。邊紫雲被她的聲勢嚇了一跳,不覺閃了一閃。五娘一把搶過女兒抱在懷裏,轉身就往屋裏跑。

邊紫雲回過神來,伸手抓住五娘腦後頭發,往後一扯,把她扯得仰天倒下。五娘摔倒,懷裏的女孩也朝地下摔去。人群中發出一片驚呼。好在五娘雖然摔倒,卻把孩子抱得更緊了,又是向後倒地,孩子便摔在了母親懷裏,並未受傷。饒是如此,那小女孩也受了驚嚇,已經驚恐得哭不出聲了。

楚華本來在猶豫該不該勸阻她們別用暴力解決問題,又怕自己不但攔不住,反而被卷進去受到羞辱。現在看到小孩子摔倒,她無暇多想,撲上去把孩子扶了起來,又把五娘拉起來。五娘本來神誌幾近狂亂,剛才被人毆打羞辱而被路人漠視指點,倒也罷了,如今眼看禍及愛女,怎能不驚恐?如今忽見有人挺身幫自己,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陡然看到了希望。

卻聽姬蘭卿立眉喝道:“死丫頭!你是什麽人?膽敢管我的事!”

邊紫雲見是楚華,也有些意外,說道:“姑姑,這是吳王的女兒,秣陵郡主孫楚華。”

姬蘭卿冷笑道:“原來是你這丫頭,長這麽大了!看在我與你母親當年的姐妹情分上,我不為難你!你躲得遠遠的,休要多管閑事,否則別怪我翻臉!”說著探手去抓那小女娃。

楚華趕緊踏上一步,擋在五娘和女娃身前,昂首說道:“您既然是我母親的姐妹,那便是我的長輩了,我至少該叫您一聲姨娘!好姨娘,求你看在這孩子年紀太小,別難為她了,大人的事跟小孩子有什麽關係呢?她不過是個兩三歲的小孩兒,懂什麽呢?”

楚華這套大人的事跟小孩無關的理論,聽得邊紫雲倍感好笑,覺得楚華一副聰明相,怎麽說話像個呆子?邊紫雲幸災樂禍地向姬蘭卿瞧去,隻見姬蘭卿氣得焦躁起來,怒道:“你這丫頭胡攪蠻纏什麽!這賤人生的賤胎,怎麽就跟我沒關係了!”

姬蘭卿說著,抬手一掌把楚華推開,身形一晃,已欺到五娘身前。五娘死命抱住孩子,姬蘭卿照她腦門拍了一掌,五娘登時感到天旋地轉,手臂不覺放鬆,女娃已到了姬蘭卿手裏。

楚華被姬蘭卿推開時,看上去姬蘭卿並未用力,隻隨便一推,但楚華隻覺得胸口一窒,又悶又痛,已被一股極大的力道擊中,向後踉蹌了七八步,身不由己向後倒去。就在這時,突然有人伸手托住她後背,往旁邊一帶,把力道化開。楚華隻覺得背心一陣溫暖,像是撞到了一堆軟綿綿的東西上,天旋地轉之後,忽然看到一張年輕的臉,原來是那天那個賣藝少年,站在旁邊扶住了她。

楚華十分驚喜,說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