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故人次日上午,楚華悶悶不樂地坐在窗前看雪景。忽有一個穿著狐裘的少年走進屋來,對楚華笑道:“妹妹在做什麽?”
原來是世子孫楚奇,也是王妃胡氏所生,年十八歲,是楚華親兄長。吳王孫泓夫婦隻有這一子一女,侍妾芮兒雖有身孕,尚不知是男是女。孫楚奇雖為世子,卻不愛循規蹈矩,整天隻和一群紈絝子弟架鷹驅狗,聚賭鬥毆,不務正業。
孫楚奇見妹妹悒悒不樂,便說道:“我帶你出去逛逛吧!”於是楚奇帶著妹妹從後門人少處溜了出去,門房侍衛見到楚華雖然詫異,但見有世子帶著,也不敢攔他們。兄妹二人來到集市,隻見酒家客棧林立,天南海北的生意人操著各種口音吆喝,當街又有很多雜耍賣藝的,還有開不起店背著貨架走街串巷的貨郎。
孫楚奇笑道:“你想要什麽稀罕東西?我買給你!啊喲!可惜我沒帶銀子,平時都是侍衛帶著銀子,今天為了躲開眾人,就咱倆偷偷出來,我卻一兩銀子也沒帶!”
楚華笑道:“我剛才出門時,在荷包裏放了幾塊碎金子,還有一把銅錢。”
二人隨意遊玩,楚華平時隻有從車轎中觀看街市景象,今日步行其中,隻覺盎然有趣。一時看到前麵有一群人圍成個圈兒,似乎在看表演。圈內有人吆喝,又有什麽東西吱吱亂叫。二人便擠了進去,隻見是個耍猴的,一共兩隻猴,脖子上都拴著長長的繩子,尾巴都剁掉了,露著紅紅的屁股。
耍猴人牽著其中一隻猴,大聲嗬斥它,命它做出各種動作。猴子做得並不好,它似乎很驚恐,左顧右盼,跳來跳去,就是不按耍猴人說的去做。耍猴人很惱怒,拿著個大鞭子唰唰唰地揮舞著,使勁抽打那隻猴子。猴子被抽打得發出各種尖叫,拚命往四處亂跑亂跳,但因為脖子裏拴著繩子,根本跑不掉。耍猴人手裏一拽,就把猴子拽回來了,接著又是一頓狠狠的抽打和斥罵。
楚華見那隻猴子被打得很淒慘,不覺皺起了眉頭。她又注意到,兩隻猴子身上的皮毛都掉得東一塊西一塊的,好像剃頭不小心剃光了幾塊,又像是不小心被熱水燙掉的,令人慘不忍睹。一隻猴子被打罵著做各種動作,另一隻猴子則站在一旁一臉恐懼地張望著,兩隻腳一動也不敢動。耍猴人手裏的猴子被打得急了,忽然尖叫一聲,牙一齜,猛地躥到耍猴人臉上,表情猙獰地撲上去撕咬他。
人群發出一片驚呼,楚華也嚇了一跳,生怕猴子凶性大發抓到自己。耍猴人眼尖手快,左手繩子一抖,右手鞭子夾頭夾腦向猴子打去,轉眼又把猴子抽打了一頓,猴子偃旗息鼓,不再做無謂反抗,吱吱哀號著,四處躲避耍猴人的鞭子,但由於脖子裏的繩子在耍猴人手裏,所以被拽得滿地翻筋鬥,身上鞭子仍是如雨點般落下來。楚華從沒見過這麽殘忍的動物表演,她膽戰心驚地退出人群,拉著楚奇說不想看了。
兩人又往前走,走不多遠,又見一群人在圍觀什麽,這個圈子更大,裏三層外三層,還發出陣陣喝彩聲,原來是搭班賣藝的。楚華心想:“這個可別像剛才那麽殘忍才好!”
正在表演的是噴火,一個瘦小的老頭站在雪地裏,顫顫巍巍像一片風中的樹葉,隻見他舉起一隻破碗,喝了一口什麽東西,咕咚一聲咽了下去,然後張開嘴慢慢走了一圈,伸出舌頭讓人們看他的嘴,表示已把喝的東西咽到肚子裏了,沒有藏在嘴裏。然後他又慢慢走回圈子中央,雙膝微曲,左手照自己肚子上拍了幾拍,右掌平平舉在胸前,擺出一個類似太極的姿勢,然後忽地噴出一口水柱,就像傳說中會噴水的龍那樣。水柱經過右手時,忽然燃著了,變成一個火柱,直噴出去有一丈長。
人群發出一陣喝彩,待他表演完,拿著破碗轉圈收錢時,便有人掏出三個兩個的銅錢扔給他。楚華見他年紀甚老,好似已有七八十歲,而又衣衫襤褸,步履蹣跚,空有這些本事,仍老無所養,還要走到街頭討生活,甚覺可憐,便從荷包裏掏出一小塊碎金子,輕輕放到老頭的破碗裏。
老頭見是金子,不覺吃了一驚,把金子捏起來咬了一下,忙緊緊攥在手心裏,又顫顫抖抖跪到雪地裏,向楚華磕了一個頭。楚華見老邁之人向自己磕頭,不覺暗叫慚愧,忙伸手扶那老頭,說道:“老人家,快起來!”
卻聽楚奇大聲說道:“快別扶他!他身上很髒!”說著一把把楚華拉了過來。
老頭收完了錢,緊接著又有一個虯髯大漢表演了吞刀,把一把長刀一點一點吞到肚子裏,再一點一點拉出來。然後又有一個女子表演了鑽桶,隻見她一個劈叉坐在雪地上,往前一趴抱住自己的一隻腳,然後保持這個姿勢從一個極細的木桶裏鑽了過去。
這兩個人轉圈討錢時,楚華照例都給了一小塊碎金子,圍觀眾人不禁咂舌,紛紛說今天這賣藝的交了好運了。賣藝的也都滿臉笑容,自覺今天的收成能抵上以前的好幾個月,看來這個冬天不會被餓死了,興許還能添件暖和衣服。圍觀眾人議論紛紛,注意力大半竟轉到了楚華兄妹身上,隻見他二人錦衣狐裘,文采閃爍,不知來自什麽富貴人家。
楚華想躲開眾人的眼光口舌,便拉哥哥離開,說不想看了。楚奇不走,嘻嘻笑道:“那角落裏還有一個賣藝的,都看完了再走吧!你給了那三個人金子,卻不給這最後一個,隻怕這人回去要嫉妒死了!”
楚華看時,果見從角落裏出來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走到場子中央站定。這少年身材筆直,衣衫單薄,手持一柄長劍,微微仰著下巴,他的神色十分陰鬱,眉毛平直、鼻梁挺拔,下巴的輪廓像是用硬頭鉛筆勾畫的。他雖然置身人群的中央,卻仿佛獨立在彌漫著白霧的冰原,渾身上下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孤獨。
楚華一看到他的眼睛,不由得便呆住了。原來是他!在前塵舊夢裏,綠腰八歲那年,被販賣的船上,那個總在安慰她的男孩!他的眼睛那麽明亮,又那麽憂鬱,讓人看過一眼,便再也難以忘記,想不到前世未能再見,今生卻又相逢!
楚華內心非常激**,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正想著,隻見這少年已劍尖朝下,微微頷首,向人群行了一圈禮,然後唰地一劍劃出一道白虹,眾人出其不意,隻覺眼前寒光閃過,劍尖險些劃破自己眼睛一般,都忍不住驚呼一聲,眼一閉把臉扭到一邊。回頭再看時,隻見少年劍尖斜斜朝上,正一劍接一劍刺出,步伐沉穩敏捷,出劍極快,一劍套一劍連綿不斷。
楚華初時嚇了一跳,隻覺他劍上的寒氣逼人,待看了一會兒,又覺得無非是一些腳步騰挪和擊劍動作,跟武俠劇裏精彩的武打情節相差太遠了。他雖然腳步穩健,騰挪敏捷,但並不像武俠劇裏那樣上下翻飛,他的腳隻不過挪來挪去,頂多有一些跳躍動作,但一下也沒踢出去,既沒有踢一個少林和尚那樣的朝天蹬,更沒有像玉嬌龍那樣往後一踢踢到後腦勺了。他的劍法倒是看上去既猛又快,但是看得時間長了又覺得動作比較單一。如果他多做幾個轉身,並向不同的方向出手,也許就好看了,但他隻是反複地做一些看上去很雷同的動作,一劍又一劍刺得很快,根本沒有一點節奏感,甚至看都看不清楚。
圍觀眾人十分失望,覺得這少年揮劍亂刺濫竽充數,既沒有噴火和吞刀驚險,更沒有那個女子的鑽桶漂亮,不覺發出“噓、噓”的喝倒彩之聲。又有幾個人嚷嚷:“不好看!不好看!表演個別的!不然不給錢!”這少年置若罔聞,陰沉著臉把一套劍法演完。
楚華心中憤憤不平,對楚奇說道:“他如此孤苦,能學到劍術已經不錯了!這些人也太挑剔了!”
孫楚奇嘻嘻笑道:“這人倒是個用劍的行家,隻是對著這些販夫走卒舞劍,無異於對牛彈琴,倒是可惜了的。”
楚華意外道:“哥哥,你說他的劍法很好嗎?我倒不懂這個!”
楚奇笑道:“我雖然劍術不精,但自幼也經過名師指點。略懂點武功的人就知道,剛才那三個人的表演無非是花架子,那女子無非身體柔韌,那是從小練就的,咱們家的舞姬每一個都能那樣做,而且姿態隻有更優美的。而那老頭的噴火,和那大漢的吞刀,臨陣一點用也沒有,隻是拚著傷了自己身體,來混口飯吃。隻有最後這個人的劍法是實打實的真功夫,隻是在這裏也派不上用場。”
楚華心中釋然,瞧著楚奇笑道:“哥哥懂得還真不少!”又自思道:“你今生雖然仍出身貧寒,但你有這等身手,何愁沒有用武之地?”
她忍不住含笑看著那少年。隻見他劍尖朝下,抱拳又向眾人行了個禮,便撩起衣衫下擺收錢,眾人嫌他表演不精彩,又沉著臉不言不語,也不會說句客氣話,忍不住紛紛搖頭,陸陸續續四散走開了,有幾個好心的往他衣服上扔了一兩個銅錢,教誨他說道:“你這孩子長得這麽一副聰明相,以後多跟那幾位學學,也好長點本事!”那少年皺著眉頭冷笑,也不答言。
楚華深感不平,便去荷包裏摸金子,想一反眾人之態,獨給他一份肯定。等那少年經過麵前時,楚華卻又羞愧起來,想道:“我們本是平等的朋友,沒想到我如今僥幸生在王府,如今讓我居高臨下地施舍他,我於心何忍?何況他在貧困中學得這樣精湛的劍術,實在令人敬佩,他又豈該受我的施舍呢?”因此手伸到荷包裏卻遲疑起來。
楚奇笑道:“這小子不錯,好妹妹,賞他一塊大的!”楚華卻暗叫糟糕,原來她出門時隻帶了三塊碎金子,心想這就夠買一車玩意兒了,帶多了也沒用,不如多帶些零錢,還省得找不開。如今即使拿金子給他已令人羞愧,又豈能拿銅錢給他呢?
圍觀眾人此時都盯著楚華,見她並不掏金子出來,反而扭過頭去不再看那少年,眾人哈哈大笑,紛紛指著少年說道:“瞧,連這位小姐也嫌你學藝不精糊弄人了!哈哈哈哈!”
那少年也早就注意到了楚華,她穿著大紅羽緞白狐狸毛的披風,和一個穿著玄狐皮袍的貴公子站在一起,周圍人群雖然擁擠,卻似乎怕碰髒了她的衣服,都和她稍稍離開些距離。她那麽華貴,又那麽美麗,想不注意到她,是不可能的。隻是少年心想:“人家如此嬌貴,如同天上的仙女,而我不過是地下的草芥,我在街頭冒著風雪討生活,人家隻不過偶爾走來瞧熱鬧,一回頭就各幹各的事兒去了,我又何必多看她呢?她是不是很高貴,是不是很美,跟我有什麽關係?”
隻是剛才楚華已給了三次金子,如今獨不給他,還故意扭過頭去不看他,引得眾人一片哄笑。這少年心中抑鬱,冷笑了一聲,一眼也不再瞧楚華,抬腳繼續往前走去。前麵眾人見楚華不睬他,如同看到了法官的判決,更加都不理睬這少年了。這少年接下去竟一個銅板也沒討到。
楚華非常懊惱,心想:“如果不是因為我不給他錢,大家也許不會這樣嘲笑他,他既有本事,卻又流落街頭,已經鬱鬱不得誌,如今因為我又被人嘲笑,心裏不是更加抑鬱不平嗎?剛才哥哥還說了一個賞字,真把我羞愧死了!可是他既然為了生存來賣藝,想必很需要錢,我這一攪和不打緊,他卻要喝西北風了!”
楚華見這少年滿場走了一圈,也沒收到幾文銅錢,反倒招去一場恥笑,她深覺愧疚,猛然想起自己身上還有兩件首飾,比剛才的碎金子值錢許多倍,而且首飾豈不比碎金子更顯得尊重嗎?——隻是想鼓勵他一下,我前世的朋友!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楚華忽然抬起手向那少年招了招,微笑道:“你過來!”
那少年有點詫異,遲遲疑疑走了過來。還沒散開的人們也都看著楚華,不知她有何話說。隻見楚華低下頭,從發髻上拔下一支鳳頭釵,這支金釵雖不算很大,但雕鏤精致,那彩鳳似要展翅欲飛的模樣,鳳首高昂,鳳尾飄搖,鳳嘴裏還銜著一串潔白瑩潤的珍珠。楚華把這支鳳頭釵遞給那少年,那少年吃了一驚,猶豫不敢接。
楚華婉言說道:“你劍術很好,我並不是有意令你難堪,隻是荷包裏沒了金子了。”說著見眾人又在指點議論,楚華有些羞澀,把釵往那少年身上一丟,轉身就走,留下那少年驚詫地站在當地。
孫楚奇跟上來大呼小叫道:“哎呀我的好妹妹!你把你的首飾賞人啦!啊呀呀,這可了不得啦!”
楚華橫了他一眼,說道:“這有什麽了不得的!我沒金子了,白白讓那個人難堪,隻怕還要沒飯吃!都怪你,出門也不帶銀子!”
楚奇笑道:“可是你頭上戴的東西,怎麽能賞給一個男人呢?我看著又吃驚,又好笑,看你回去怎麽跟娘說!”說著幸災樂禍地瞧著楚華。
楚華笑了一笑,說道:“隻要哥哥不說,娘怎麽會知道?隻可惜忘了問那人的名字,我上輩子一定認識他……”
卻說那賣藝少年名叫張雪崖,本極聰明勤奮,但落魄江湖多年,鬱鬱不得誌,受盡冷眼羞辱,性格逐漸變得沉鬱乖戾,就連前次渡河時,旁邊一個相貌粗陋的大嫂見他衣衫破舊,髒兮兮的,臉色又陰沉得可怕,隻怕他是那種窮急跳牆、殺人越貨的歹徒,本已坐在他身邊,又站起身遠遠找地方坐,不敢挨著他。
張雪崖本以為楚華那千金小姐瞧不起他,心中憤憤,便也不願睬她。後來楚華卻送他一支金鳳釵,並向他婉言解釋,張雪崖既意外,又感激,心中十分震**,心想:“這個漂亮的小姑娘是哪家的?今後還能不能再看上一眼?”因此楚華和楚奇走了之後,張雪崖身不由己,遠遠跟著二人,見他們進了王府,他便向路人打聽,才逐漸知道二人身份。
張雪崖心中感慨,她乃王府郡主,而我與乞丐無異,如今真是一場奇遇,定是上天對我的安慰!隻是我哪敢有太多幻想,隻求此生能再看她一眼,便覺心滿意足,別無他求了!
張雪崖回到存身的破廟,把那鳳釵貼身放在胸口,晚上躺在冰涼的草堆上,臨睡之前,眼前總是浮出那張嬌美無比的麵孔,不是向他凝眸,就是向他淺笑,白日裏,他也變得心神不定,總要鬼使神差地走到王府圍牆外徘徊。張雪崖每天在王府附近徘徊時,心裏亂糟糟的也理不出個頭緒,但他知道和楚華結交隻是癡心妄想,他也不敢存這個心,隻是盼著她能再出來一趟,讓他再見上一麵。
可是直到除夕,楚華也沒再出來。張雪崖在破廟中獨自度過除夕,迎來新的一年。那三個一起賣藝的同伴本是臨時同台,如今已各自飄零。張雪崖孤孤單單,形影相吊,除夕夜在缺了口的鐵鍋裏熬稀粥、煮野菜,懷裏那鳳釵卻說什麽也舍不得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