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二人越往北走,見到的難民、乞丐越多,又有強盜公然白日搶劫,魏觀雖然有說有笑,卻也不敢過於大意,不到天黑便投店,投店必要兩間幹淨上房。這一日到了許州襄城縣,尚未進城,先經過一條大河,河麵有幾十丈闊,湯湯東流,河水卻極清澈,數丈深的水底,細沙遊魚曆曆可見。二人叫了艄公擺渡,牽馬上船,站在船頭,微風徐來,隻覺心曠神怡。

魏觀歎道:“我從小在汪吉河河畔放牧,自以為草原便是天下,天下皆如草原,如今回中原走一遭,才發現天下山川地理,竟有如此多的不同。而中原物產之豐富,令人慨歎,隻是中原人並不知珍惜,真是暴殄天物了!”

楚華笑道:“聽你這口氣,分明是韃靼人垂涎我中華領土!當年柳耆卿作了一首《望海潮》,完顏亮便起了投鞭渡江、立馬吳山之誌,你如今親自領略了中原勝景,難道也起了這般野心嗎?”

魏觀哈哈笑道:“我倒是有這野心,隻是缺一點時機!我若有一日能入主中原,我必定把你搶到宮裏做貴妃!”

楚華笑道:“啊喲!我要是能掃平韃靼,我就把你抓來做我的奴隸,讓你在我帳下喂馬放羊!”

說笑間已過了河,二人牽馬進城,尋找客棧。剛走了兩個路口,隻見對麵走來一個紅衣女子,癡癡怔怔望著魏觀,等走到近前,忽然撲到魏觀懷裏哭道:“你怎麽現在才回來?我們的孩子丟了,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魏觀吃了一驚,伸手把她推開。那女子卻像鯰魚一樣一縱身又撲了上來,扯著魏觀罵道:“你這個膽小鬼,你敢生孩子,為什麽不敢養!你為什麽要跑,為什麽丟下我不管!”

魏觀閃身躲避,又將她推開。那女子更加惱怒瘋狂,衝上來又抓又打,叫道:“打死你這膽小鬼!負心漢!”魏觀急了,手臂一震,把那女子甩開。那女子摔在地上,坐起身看了看魏觀,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周圍行人都圍上來指指點點,見那女子瘋瘋癲癲,也沒有人去扶她。

卻見楚華走了過去,在那女子麵前蹲下來,怔怔地看著她的臉。魏觀道:“別離她那麽近,那是個瘋婆娘!”

楚華卻像做夢一樣,癡癡地望著那女子,隻見她頭發蓬亂,衣裙也很髒了,楚華輕輕呼喚道:“紅藥?你是紅藥?你看看我,你可還記得我?我是綠腰啊!”

那紅衣女子看了看楚華,逐漸安靜了下來,說道:“我不叫紅藥,我沒有瘋,我知道自己的名字,我叫晚霞。”

楚華點頭道:“嗯,原來你叫晚霞!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你這是怎麽了?你怎麽變成了這副樣子?”

晚霞呆呆說道:“他們都說我瘋了,你說我瘋了沒有?”

楚華搖頭道:“不,你沒有瘋,他們說的不對!”

晚霞歡喜起來,牽起楚華的手笑道:“你相信我!你真是個大好人!”

楚華伸手幫她理了理頭發,賠笑道:“你也很好啊!你本來就是個很好的姑娘!”

圍觀之人有的忍不住對楚華道:“這位姑娘,你跟那瘋女人講話是沒有用的,她是這街上有名的瘋子,瘋了有兩三年了!先前她還認得人,如今她連人都不認得了!”

楚華心中不快,便不理睬那人,把晚霞扶了起來,說道:“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家!”

豈料晚霞驚恐道:“不不不!我不回家!我沒有家!你走開!我沒有家!”

正說著,忽見幾個村莊打扮的男人闖了過來,叫道:“在這裏了!在這裏了!”為首那個衣帽還算周正,個頭很矮,腦袋極大,模樣看上去很奇怪,讓人隻是覺得他很醜,卻醜得難以形容。那醜漢走上來,衝晚霞吼道:“你這賤人又跑出來丟人現眼,真是欠打,快跟我回家!”

楚華忍不住說道:“你是她什麽人?為什麽這麽罵她?”

醜漢道:“我是她丈夫!我當然想罵就罵!關你什麽事!快走開!都走都走!別在這看熱鬧!”那醜漢似乎覺得眾人圍觀很丟臉,便和同夥哄攆眾人。晚霞卻往人群亂躲,不肯和那醜漢回去。

楚華道:“你看她根本不願和你回去!你要是她丈夫,她怎麽不認得你?還這麽怕你?你到底是什麽人?難道你是人販子嗎?”

那醜漢十分氣惱,見楚華打扮得像個富家小姐,不清楚她的底細,也不便對她怎樣,隻好拿晚霞撒氣,衝上去一把將她揪住,左右開弓抽了她幾個耳光,邊抽邊罵道:“叫你出來丟人!叫你出來丟人!再往外跑看我不打斷你的腿!”晚霞慘叫了幾聲,兩邊臉頰紅腫起來。

楚華眼睛裏看的是晚霞,心裏想的卻是紅藥,見此情景隻覺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躥到頭頂,她轉身抓住魏觀腰刀刀柄,一把抽了出來,指著那醜漢說道:“你再打她,我一刀砍死你!”

那醜漢見楚華不過是個女子,同她一起的男人個頭雖然高,右臂卻上了夾板吊著布帶,實在不足為懼,便發作道:“你這娘們別多管閑事!剛才我不過給你留點顏麵,你再多事我連你一塊打!”說著伸手去奪楚華手中的刀,他身後的莊稼漢們也吆喝著圍上來助陣。

行人們見要打架,有的勸楚華道:“小姑娘,他真是那瘋女人的丈夫,人家丈夫打老婆,誰又能管得著?你就別惹禍上身了!”有的則呼朋喚友來看熱鬧,嚷嚷道:“快來看快來看!打起來嘍!打起來嘍!”

楚華拿刀不穩,又不敢真砍,被那醜漢兩下就把刀奪了過去。魏觀喝了一聲,踏步上前,伸手把楚華拉到身後,左手一探,已把腰刀搶回,右腳抬起,把那醜漢踢得飛了出去。

魏觀橫刀立在路當中,眾莊稼漢便衝上來揪打魏觀。衝在前麵的一個持著木棒,照魏觀當頭打下,魏觀橫刀便削,一刀削掉那人四根手指。那人慘叫哀號,流血不止。眾莊稼漢一擁而上,魏觀一刀砍倒一個,又一腳踹飛一個,眾人一迭聲慘叫,車軲轆般輪番衝上來,卻誰也不能靠近魏觀。

眾莊稼漢都很暴躁憤怒,摸了摸身上的血,越發不要命似的往前衝。魏觀也焦躁起來,如果是在戰場,早就大開殺戒,何必這樣耗著?對麵隻是幾個莊戶人,隻因幾句口角是非,就這樣殺了他們,似乎大可不必。

正在這時,忽見一個莊稼漢被人從背後抓住,遠遠拋了出去,落在街邊屋頂上,又咕嚕嚕沿著屋瓦掉下來,砰一聲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緊接著又一個莊稼漢也被人抓住後背遠遠拋開。轉瞬間連那醜漢在內,眾人皆被拋了開去。魏觀微微一笑,把腰刀插回鞘內。卻見兩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走上來拜見魏觀,魏觀抬手讓二人站起。

眾莊稼漢見魏觀一人已無法對付,又來了兩個幫凶,更加無可奈何。那醜漢從地上爬起來,指著魏觀道:“有種你別走!你等著!我回頭再找你算賬!”說著扯起晚霞就走,眾莊稼漢互相攙扶著也跟著走了。

楚華衝著晚霞背影叫道:“紅藥!”

魏觀拉住她道:“看情形那真是她家人,那醜八怪已經挨了打,你已經給那瘋姑娘出了氣,難道你還要把她帶走嗎?”

楚華歎了口氣,說道:“我如今也是泥菩薩過河,我把她帶到哪裏去呢?要是我爹能回來就好了,我可以把她帶回王府!”

魏觀詫異道:“你為什麽這麽關心那瘋女人?”

楚華歎道:“上輩子我認識她的,而且我們情同姐妹!隻是她已經不記得了!”

魏觀笑道:“你還真記得上輩子的事啊?那你上輩子認識我不認識?”

楚華瞟了他一眼,含笑點了點頭。魏觀笑道:“那你怎麽認識我的?我上輩子是你什麽人?”

楚華又瞧了他一眼,卻看不出他是真的信了自己,還是隨口問著玩的。難道要對他說,上輩子我不過是個妓女,而他是個嫖客?此話既輕薄又荒誕,聽上去近乎調笑,豈能輕易出口?即便能說出口,又有幾人能體諒其中的曲折淒涼?楚華歎了口氣,一時無法回答。

過了一會兒,楚華見那兩個漢子一直陪著他們,便悄悄問道:“他們是什麽人?”

魏觀笑道:“是我的隨從,我前陣子讓他們分頭辦點事,如今辦完了,來跟我會合。”

楚華點點頭。一行人來到城內最大的酒樓吃午飯,到二樓找了個雅間坐下,那兩個漢子見到魏觀顯然都很高興,對魏觀嘰裏咕嚕說了一些北地言語,魏觀也嘰裏咕嚕說了一番。

楚華道:“他們不會說漢語嗎?”

魏觀道:“會的,他們漢語說得都很好,所以我才讓他們跟我來中原,否則很不方便的。”

其中一個隨從見問,也說道:“小姐,我母親也是漢人,當初天下大亂,流落到韃靼的。我還有個漢名,就隨我母親的姓,叫作馬伯遠。”又指著另一個隨從道,“這位兄弟是土默特人,他父親和漢人常年貿易往來,因此他也從小就會講漢語。”

楚華和他們談了幾句,心裏惦記著晚霞,仍舊悶悶不樂。魏觀見狀,便叫小二過來,問道:“剛才我們在街上遇到一個穿紅衣服的姑娘,是個瘋子,似乎街上不少人都認識她,你知道她的事嗎?”

小二笑道:“哦,你是說晚霞吧?”

楚華道:“正是晚霞!你也認識她?”

小二道:“這襄城縣就這巴掌大一塊地方,有芝麻大一點事就傳得滿城皆知,何況那晚霞瘋瘋癲癲整天亂跑,襄城縣的人隻怕都見過她,怎能不知道她的事呢?隻因她十七歲時,和鄰家一個窮小子好上了,那小子家太窮,拿不出聘禮,那晚霞竟私下和他訂了終身,還懷了孕,生下一個男孩。她爹見她未婚先孕,被人指點,隻覺在鄰裏抬不起頭,大罵女兒傷風敗俗,丟盡家人臉麵,就把那小子打了一頓,還要跟他打官司,那小子很害怕,就逃走了,至今都沒再回來。唉,那晚霞說起來也挺可憐,從小就沒娘,後來大著肚子又每天被她爹罵,看她爹的臉色,等生了孩子,還在月子裏,就自己掙紮著下地做飯,下河洗衣服,一心想把這孩子拉扯大。後來孩子三四個月大時,晚霞的爹趁她去河裏洗衣裳,把孩子抱出去賣了。她爹又托媒人給她找婆家,剛巧城南門外東河沿村有個醜男人,都三十多了還娶不上媳婦,都嫌他醜,不肯把女兒嫁他,他家裏卻頗有些田產,願以重金聘晚霞為妻。她爹貪圖人家彩禮,就對女兒說,你嫁到這戶人家,不愁吃不愁穿,比你嫁給那窮小子強十倍,而且家裏得了彩禮,還可以給你哥哥娶房媳婦。那晚霞死活不肯,她爹不管她哭鬧,硬把她嫁了出去,她哭罵了一路,半路上還從花轎裏跳出來逃跑,她爹親自帶著人去追,把她抓了回來,硬送到東河沿村去了!”

楚華憤憤道:“她這爹才是個瘋子!不但把親外孫賣了,還把親女兒賣了!太氣人了!”

小二道:“嗨!隻是把那嬰兒賣了而已!像這種私生子,好多一生下來就倒拎著放在便桶裏溺死了!看著可真是慘哪!”

楚華聽得毛骨悚然,說那小二道:“你可別胡說!怎麽會有這樣的事?”

那小二道:“姑娘你是沒見過,可不是我胡說,不信你去北城門外看看,隻怕那山上現在就有不少死嬰呢!”

魏觀也說道:“他這倒不是嚇唬你!別說是溺嬰棄嬰,若是到了災荒戰爭年月,還把小孩拿來吃呢!”

楚華瞪了魏觀一眼,放下筷子說道:“你又添油加醋!說得我吃不下飯了!”又對小二道,“別扯這麽遠了,你還是說晚霞的事吧,她怎麽瘋了呢?是那醜八怪老打她嗎?”

小二歎道:“自從她爹把她孩子賣了以後,那晚霞就有點精神恍惚,經常跑到後山去找孩子,總疑心她的孩子不是被賣了,而是扔在山上被狼吃了,不過她那時候瘋得還不厲害。後來嫁到東河沿村,她又不肯和丈夫同房,她婆婆是個寡婦,就這一個獨養兒子,一心要抱孫子,所以她婆婆和她丈夫就一起打她,打得厲害了她也隻好認命。一年之後她又生了個男孩,剛生下來她婆婆就把孩子抱走了,找了乳母喂養,不讓她抱,也不讓她看,說是她精神不正常,想必那時候她已經瘋了。後來人們再看見她,她越發連人都不認得了。現在她婆家已經不想要她了,商議著再娶一個呢。”

楚華聽得難以忍受,恨不得把那醜八怪一家碎屍萬段,一把火燒個幹淨,她喃喃道:“紅藥,紅藥,為何你如此命苦!前生如此!今世仍是如此!”

正在憤恨感歎,隻聽樓下街上傳來一陣吵鬧聲,推開窗子看下去,原來正是晚霞那醜丈夫糾集了幾十個莊稼漢,都拿著棍棒、鐵鍬之類,密密麻麻站在樓下,堵住了道路,衝樓上叫道:“喂,那幾個外鄉人,快滾下來受死!”

兩個隨從霍地站起來,土默特人性急,就要從窗戶跳下去廝殺。魏觀抬手止住,從身上摸出那張龍禁尉腰牌,交給店小二,說道:“我乃朝廷官員,這是我的腰牌,你拿去給本城捕快,就說這些鄉下人總找我麻煩,我若與他們爭鬧,不但泄露行蹤,而且跌了身份,因此請他們來把這些人趕散了,卻也不必傷了鄉下人!”

那小二本來以為魏觀不過是普通客商,如今見他這樣說,官銜自然比捕快大,小二平時見了捕快都奉承巴結,此刻慌忙接了腰牌,下樓從後門出去搬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