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命陪君子楚華醒來時,天已大亮,楚華發現自己臥在一堆幹草枯葉上,身旁便是石壁。楚華吃了一驚,四顧看去,不但自己住的房間不翼而飛,就連那所府邸也**然無存。自己置身於半山腰一座天然石洞之中,石洞外便是懸崖,山頂有一道寬闊的瀑布倒掛下來,水聲轟鳴,正好將石洞遮住。
楚華往洞外走了走,尚未走到崖邊,瀑布飛濺的水花已撲在她臉上身上,冷颼颼的,侵肌透骨,楚華不覺打了個寒噤,心想:“難道我被困在了這裏?那我是怎麽上來的?”沿著山洞四周查看,發現洞壁右端有個小小缺口未被瀑布遮嚴,缺口處有條小路從瀑布下繞出去。楚華忙沿著小路鑽出瀑布,眼前又有無數石階,蜿蜒伸到山下。楚華沿著石階下了山,隻見山下是一座清潭,那瀑布便是落入這潭水裏,然後匯成一條河,向東南流去。
楚華蹲在潭邊石頭上,捧了一把水洗臉,隻覺十分冰涼,又從隨身小包裹裏掏出木梳梳了頭發,抬頭忽見一個渾身黃毛的猴子一拐一拐走了過來。楚華正要避開,卻見那猴子踩著河麵上的石頭歪歪扭扭走過來,笑嘻嘻扯了扯她的衣角,然後轉身向來路走去。
楚華心中一動,便跟著猴子過了河,隻見前方有座寺院,院門上寫著“水簾寺”三字,有香客進進出出,都是來進香的,周圍樹上還有一些猴子,都不怕人,有的還往人身上跳,討東西吃,有的香客則主動投食物給他們。
那黃毛猴子領著楚華轉到寺北山上,向一條路上指了指。楚華半信半疑,向猴子說道:“多謝!”便按猴子所指道路走去。楚華走了一二裏,竟看到魏觀從對麵尋來。
楚華喜出望外,揮手大叫,奔了上去。魏觀也看到了楚華,奔上來拉住楚華雙手笑道:“太好了!我請了五六個山中獵戶,拿著火把滿山找你,找了一夜也沒找到!就連那個把你擄走的強盜也不見了蹤跡,沒想到你卻在這裏!我還以為你給人搶去做了壓寨夫人!哈哈哈!”
楚華又喜又嗔道:“你又胡說,那人就是淮祠遇到的那個女人!她竟是姬蘭卿!”於是對魏觀又講了一些姬蘭卿之事,又道:“我還以為你找不到我自己走了!”
魏觀哈哈笑道:“我本來是想走的,可是想想自己說過要帶你去夏王軍中找你哥哥,若半途走了,豈不是失信於你,不算是大丈夫!”
楚華又對魏觀講述昨夜奇遇,魏觀半信半疑,以至於楚華也疑心起來,難道昨夜之事,隻是一場夢嗎?可臂上劍傷已消失,隻留下淡淡藥香,而衣服**猶在,豈不是奇事?
魏觀又道:“本來我們已到了淮源鄉,如今又往南兜回來二十裏,隻好再走回去,可惜兩匹馬都丟了,不知你走得動嗎?”
楚華心裏高興,便不覺疲累,笑道:“沒事的,走不動就歇歇再走。”
於是二人循路向北,走了二三裏,忽見一片竹林,林中一個小院,門匾上寫著“杜鵑庵”三個字。二人進了門,轉過影壁,隻見一個中年尼姑正在掃院子,魏觀便道:“打擾師太了,請問寶庵可有客飯?我和小妹路過此處,尚未吃早飯,想隨便找些飯吃。”
那尼姑睇了魏觀一眼,低頭念了句佛號,說道:“早飯倒有,隻是庵中寒素,隻有稀飯饅頭,就些鹹菜下飯,施主可吃得慣嗎?”
魏觀笑道:“吃得慣的,多謝師太了!”轉頭見楚華盯著那尼姑發呆,便拉了拉她,悄聲道:“你盯著她做什麽?”
楚華張口結舌道:“她,她是紅梅……”
魏觀道:“紅梅?紅梅是誰?怎麽你認識她嗎?”
楚華瞧了瞧魏觀,說道:“我上輩子認識她的,她是會真苑的歌女,沒想到她這輩子出家修行了……”
魏觀忍不住放聲大笑。那尼姑驚得回頭看他二人,魏觀忙斂聲道歉,對楚華道:“看看咱們倆誰在胡說?不知道你的小腦瓜裏都在想什麽?”楚華卻沒再回嘴,她心裏正驚疑不定,又有些迷茫。
二人吃罷早飯,向庵中五六個尼姑道了謝,魏觀留下二兩銀子作為香火之資。二人出了杜鵑庵,那中年尼姑站在門口,一直目送他們去遠了,才悵然轉身,回到院子裏。
二人繼續趕路,雖然衣物隨馬匹遺失了,銀兩卻在隨身小包袱裏,因此並不犯愁,又是劫後重逢,心情都很喜悅,一路說說笑笑,權作遊山玩水。走在一道山梁上時,忽聽得崖邊有呼救之聲,二人循著聲音走了過去,隻見一道斷崖,十幾丈長,崖壁陡峭,無處可以攀緩,離崖頂三四丈處有一個人淩空懸在那裏,身下便是山澗,深不見底。
楚華定睛一瞧,見那人居然是姬蘭卿,便吃驚道:“咦?你怎麽掛在這裏?掛了多久了?”
姬蘭卿見是他二人,失望道:“你們要麽拉我上去,要麽滾遠一點,別在這裏說風涼話!”
魏觀悠閑笑道:“這死強盜,嘴還挺硬,我正恨得你牙根癢癢,要不是看你是個女人,早就把你拉上來打一頓了,你這會兒還不道歉求饒?看你這憔悴樣子,是不是半夜就失足掉下去了?既然老天爺已懲戒了你,我的氣也消了,我丟的馬也不要你賠了,隻是你害我們郡主姑娘受了一夜風霜之苦,她饒不饒你我可不知道!你還是快向她道歉,發誓再也別糾纏她,沒準她發善心就同意救你了!”
姬蘭卿見魏觀奚落她,心中十分惱恨,且不信二人會救自己,便焦躁道:“你們快滾!別在老娘麵前礙眼!”
魏觀笑了一笑,對楚華道:“咱們走吧!”
楚華跟著魏觀往前走,走出去不遠,回頭看姬蘭卿仍吊在崖邊,如果沒人施救,就算不掉到澗底摔死,也得餓死,不覺動了心中一念之仁,便對魏觀說道:“總不能見死不救,要不我們拉她上來吧!”
魏觀道:“你確定想救她?”
楚華說道:“我跟她也沒有死仇,還是救她吧!”
魏觀便扯了一些藤條搓成一根長繩,垂到姬蘭卿身畔,說道:“喂,你拉好了,我拽你上來!”
姬蘭卿求生本能,一把抓住繩索,在臂上繞了幾繞,吸了一口氣,踩著懸崖攀援而上。魏觀雙手交替往上提繩索,很快就把姬蘭卿拉到跟前,那姬蘭卿提了一口氣,往上一縱,突然伸手抓住魏觀的胳膊,把他向崖下拽去。魏觀冷不防被她偷襲,忙打了個趔趄,想穩住腳步,姬蘭卿卻已借著這一拽之力躍到魏觀身後,抬腿照他背心踢去,魏觀驚怒之下,已掉下崖去。
楚華見狀,隻驚得汗毛倒豎,來不及思索,飛身向魏觀撲去,想把他抓住,卻差了一些沒抓住,即便抓住,卻也忘了自己沒有翅膀,不能再飛回崖頂。
魏觀和楚華一先一後往下掉落,崖頂傳來姬蘭卿的笑聲。魏觀來不及後悔憤怒,忽覺身體被**了一**,竟被一棵斜伸出來的鬆樹接住,砸斷了一片樹枝,接著又往下掉。隻是這一來,下落速度卻變緩了,而楚華下落時毫無阻礙,迅速趕上魏觀,從他身邊直墜下去。
魏觀伸手一探將楚華抓住,卻被她墜得加速墜落,而楚華在下,魏觀在上,魏觀腦中電光火石般想道:“她這樣掉下去不摔死,也得被我砸死!”於是手臂一用力,將楚華抱在懷裏,身體在空中一扭,把自己轉到了下麵,背朝地麵摔了下去。
刹那間已摔到澗底,魏觀後腦勺觸地的一刹那,因多年練武本能,忽騰出右臂向背後一撐,隻覺胳膊劇痛,似乎斷掉,腦袋卻未摔到。楚華砸到魏觀身上,隻聽魏觀大叫一聲,而自己居然沒有摔死,魏觀也沒有死。這個下落過程雖然驚險多變,卻十分短暫,隻是瞬間的事情,姬蘭卿在崖頂猶笑聲未絕。
楚華爬起來坐在一旁,隻覺身上疼痛,卻並無大礙,疑惑道:“我們死了沒有?怎麽我沒有受傷?”
魏觀叫道:“我肋骨被你壓斷了!我胳膊也斷了!啊喲,這個死婆娘,我真是太大意了,為什麽要救她?下次讓我遇到她,一刀把她砍成兩段!”
楚華見魏觀果真半天起不了身,忙爬到他身邊,伸手摸他肋骨,說道:“你真的肋骨斷了?那可怎麽辦?”
魏觀笑了一笑,說道:“逗你的啦!我這皮糙肉厚的,哪那麽容易就斷了?躺一會兒就能起來了!隻是胳膊疼得厲害,也提不起來,估計是斷掉了!”
楚華愧悔道:“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不該讓你救姬蘭卿!你疼得厲害嗎?”說著眼淚就要流出來。
魏觀笑道:“這有什麽對不起的,就當你欠我一個人情,你以後想著報答我就行!”
楚華聽他這麽說,便收了眼淚,點頭笑道:“那好辦,你說要我為你做什麽?”
魏觀嘿嘿笑道:“我這會兒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訴你。”
楚華見他笑得似乎不懷好意,但又不能確定他在打歪主意,便低下頭說道:“那你去想唄,我不會食言的。”
魏觀歎了口氣,說道:“其實我雖然救了你,不過我似乎聽到是你自己跳下來的,並不是那死婆娘推你下來的,我們也算扯平了!隻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信任我?我說帶你一起走,你居然跟我走,我掉下來,你也跟著往下跳!我魏觀這一生很少去理會別人的心思,對人的心理理解得很愚鈍,所以並不明白你為什麽會這樣!”
楚華見他這麽問,不覺想起前生後世之事,心中感慨,卻不知從何說起才能說完,且能使他相信。正在惆悵傷感,忽聽魏觀又笑道:“難道隻因為你傻裏傻氣的?”
楚華瞪了他一眼,說道:“我怎麽傻了?你才傻!總是說不了幾句正經話就開始說人不愛聽的!”
魏觀哈哈一笑,忽然說道:“啊喲!你臉上被劃傷了!不知道會不會留下疤痕?”
楚華吃了一驚,忙從身上摸出一麵小小的菱花鏡,對著鏡子照了照,隻見頭發雖然散亂,臉上卻並沒有傷,氣道:“你就會胡說!你又騙人!我臉上哪有傷?而且根本不疼!”
魏觀歎道:“唉!還說自己不傻,你既然不疼,怎麽還拿鏡子去照?唉!真搞不懂女人是怎麽回事,快被摔死了,還顧上照鏡子!”
楚華氣得照他肋骨上擂了幾拳,說道:“我打折了你的骨頭!叫你取笑人!你不懂人的心思,不懂女人怎麽回事,那又怎知我會照鏡子?還故意設計取笑我!”
魏觀抓住她拳頭,把她拉到懷裏,望著她的臉蛋壞笑道:“我想好讓你怎麽報答我了!”楚華盯著他,他的麵孔那麽近,似乎想要湊上來親吻她的樣子。楚華心裏怦怦直跳,卻聽魏觀忍住笑說道:“我要你到了下一個集市,找一家最大的酒樓,請我吃一碗南陽府最正宗的燴麵!”
楚華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好!一言為定!”
魏觀歇得差不多了,便和楚華起身尋找道路。二人從地上爬起來,在枯樹荊棘中艱難跋涉,遇到難行之處,魏觀便用左手掰斷樹枝,開出道路,再拉楚華上來,而右臂始終不能抬起。行了不知多遠,忽見前方山壁上有個花白胡須的老道背著大竹筐采藥,魏觀便上前問路,老道微笑道:“施主既然受了傷,不妨隨貧道到觀中包紮了再走。”
魏觀喜道:“如此,多謝道長了!”
於是二人隨老道前行,循路來到一個峽穀之中,穀底巨石磊磊,泉水叮咚,兩側峻峰擎天,岩壁森森,山腰石壁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洞穴。楚華奇道:“這裏怎麽這麽多山洞啊?有一百多個吧?”
老道答道:“這些都是天然形成的石洞,有七十多個,小的僅能容一人蜷曲著身體躲在裏麵,大的則是一些石室。”說著順手向西邊一個大石窟指了指,又道,“那個桃花洞是最大的,有七丈多深,從前桃花仙女便住在裏麵。”
魏觀笑道:“桃花仙女?這世上哪來的仙女?隻是傳說吧!”
老道不以為然,說道:“怎麽不會有?這裏一到春天,滿山都是桃花,綿延大約十裏,一眼望不到邊!這麽多的桃花,又這麽深幽的地方,怎知沒有一個花神呢?”
楚華道:“漫山遍野的桃花,那倒令人心馳神往!”
魏觀向楚華笑道:“聽上去是挺美的!可惜這裏雖是我的故土,這美景我卻無緣得見!等我老了,我帶你到這裏隱居如何?”
楚華嗔道:“去!等你老了,我還沒老呢!誰跟你來!”
說笑著已走近一所道觀,匾額上寫著“雲台觀”三個字。進入觀內,小小四進院落,依著山勢而建,內有十幾個老少道士修行。那老道給魏觀接了骨,拿夾板固定,又用布帶吊在他脖子上,叮囑他一月之後便可拆去夾板,但三個月內右臂不能用力。
二人隨老道瞻拜了三清四帝,捐獻了香火錢,又在觀中吃了午飯,便告辭出去,回到淮源鄉,重新買了兩匹馬,繼續北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