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隻如初見次日魏觀一行起身,朱知縣除了奉上楚華新衣,又捧了一盤金錠給魏觀,笑道:“些許金子,請欽差大人莫嫌微薄,胡亂給小姐打幾件首飾吧!”

魏觀佯作推辭,笑道:“朱兄何必如此客氣!”

朱知縣瞟了楚華一眼,向魏觀笑道:“不知魏大人從何處訪得如此佳人,下官沒別的賀禮,這些金子權作敬賀,為新夫人添妝而已,魏大人切莫推辭!若改日大人為新夫人擺酒請客,下官還想去討杯喜酒吃呢!”

魏觀聽朱知縣這麽說,顯然看出楚華並非自己親屬,而她又是未嫁少女打扮,揣摩情形,便以為是自己新覓之侍妾,尚未來得及成親而已。魏觀十分得意,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弟收下就是!”

朱知縣又要擺儀仗恭送魏觀出城,魏觀製止道:“不要如此張揚!恐怕百姓議論!我們悄悄走了就好!”於是辭別襄城眾官吏,一行四人出城去了。

楚華心裏又酸澀又氣憤,昨晚魏觀說他已有妻子,楚華佯作平靜,後來魏觀去睡了,楚華回屋卻失眠了。如今他又對人承認自己不過是他新覓之妾,真是豈有此理!楚華悶悶不樂,自顧打馬前進,把魏觀等人甩在後麵。

魏觀策馬追上來,笑道:“你生什麽氣啊?”

楚華憤憤道:“我乃天朝郡主,雖然家門蒙難,一時落魄,但我就算削發為尼,也不會下嫁凡夫俗子!你這死韃子!你怎麽知道我願意嫁給你?就算下嫁給你,又豈能容你那三個妻子與我分庭抗禮?如今你居然對人說我不過是你的小妾,這才是你的真實想法吧?你不過是旅途寂寞,帶上我給你消遣解悶,其實根本不曾看重我!我若被你蒙蔽,嫁給你,我還得去看你妻子的臉色,還得去伺候她們嗎?”

魏觀笑道:“我不過和那縣官敷衍,你又何必當真?”

楚華道:“我又豈知你不是在和我敷衍?你說的話做的事,我怎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魏觀道:“我又何須騙你?我和你雖然相處時日不多,但我看到你就覺得親切喜愛,這不過是人之常情!難道要我假仁假義,裝作毫無邪念,才算合乎禮法?說句實話,我若想把你擄回漠北,也是易如反掌!可如此你必定心中不快,我魏觀也不會做這樣的事!而且你身份特殊,父兄猶在,而漢人非常注重禮節身份,我豈能不為你考慮?我之所以願帶你同行,也是怕你一個人路上危險之故!我說會把你送到你哥哥那裏,並不是隨口說笑,我必定會送你去,隻是如果你哥哥並不在夏軍之中,那又該如何呢?”

楚華聽他解釋,倒也沉默不語,隻是聽到最後一句,楚華又生氣道:“你瞧你瞧,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其實覺得我根本找不到我哥哥,不過仍是一個孤單女子,無依無靠,所以你不過是撿個便宜,不管把我如何處置,哪怕是當個丫頭使喚,我也毫無辦法,隻能任由你欺負我!”楚華說著,眼淚便滾了下來。

魏觀見越說她越哭鬧,索性不說了,一行人不言不語,默默前進。中午到了一個集市打尖,隨從牽馬去喂,安排酒飯,魏觀和楚華坐在桌前,楚華猶賭氣不語,魏觀忽然笑道:“我知道你為什麽生氣!”

楚華瞅了他一眼,看他有何話說,隻聽魏觀笑道:“那朱知縣察言觀色,獻一下殷勤而已,你若對我無意,大可一笑了之。可你其實也想嫁給我,又怕我對你不好,又怕我妻子多,你被冷落欺負,所以你才這麽敏感生氣!”

楚華道:“你胡說!你做夢!你想得美!我才沒想嫁給你!”

魏觀悄悄笑道:“我並未跟你提起婚嫁之事,是你聽了那知縣言語,自己先跟我談婚論嫁!如今你否認也沒有用,自從我遇到你,你對我那般信任,而且你看我時的眼神,早就把你出賣了!”

楚華漲紅了臉,反擊道:“你別自作多情,我可沒有喜歡你!我才不會嫁給你!”還要再貶損他幾句,卻見那土默特人已經回來了,便不再說了。一時酒菜上來,楚華怕兩隨從看到她臉紅,隻垂著頭默默吃飯。

經過這番爭鬧,魏觀與楚華心照不宣,而一時又難有定論。吃罷飯繼續上路,二人緩轡而行,心中各自惆悵。楚華見兩隨從跟在後麵,且魏觀中午戳破她的心思,因此她故作矜持,不再多說話,隻偶爾和魏觀相看一眼,魏觀衝她一笑,她便冷著臉白他一眼,低下頭卻忍不住暗自淺笑。

往北走了一天,離黃河越來越近。因不久前河南府調兵渡河援助朝廷,在黃河以北與夏軍作戰,被夏軍擊潰,退回黃河南岸,逃兵爭相渡河,淹死、凍死幾萬人,屍橫遍野。逃回南岸的散兵沿路劫掠百姓財物,**婦女,又殺戮平民,割下人頭虛冒戰功。因此黃河南岸雖非主戰場,也是一片狼藉,許多城郭房屋被燒毀,斷牆頹垣之間倒著許多死屍。

天色漸晚,眾人沒找到地方投宿,隻好宿於荒村之中。這個村子似乎也曾遭到敗軍洗劫,隻剩下不到十戶人家尚有人煙,許多房屋被焚燒倒塌,空無一人。魏觀等找到一座尚未倒塌的草房,打掃出一片幹淨地方,到村民家中買了米,買了些秋季晾曬的幹菜,那個土默特人去村後打了兩隻野雞,馬伯遠便去灶間生火做飯。

夜幕逐漸降臨,荒村顯得更加破敗冷清,村外又有野狼嚎叫,楚華未免害怕,魏觀卻大有興致,邀她到村子周圍查看。楚華跟他走去,冷不防草叢裏跳出一隻兔子,把楚華嚇得跳了起來,臉色都變了,魏觀隻覺好笑。又往前走,出了村子,楚華腳下一絆,摔倒在地,爬起來一看,卻是一具死屍。楚華魂飛魄散,驚叫著撲到魏觀懷裏,抱住他不敢抬頭。又往前走了不遠,天色很快全黑下來,四顧不見人跡。

楚華不願再走,執意要回去,魏觀站住腳笑道:“你嫁不嫁給我?你要承認願意嫁給我,我就回去!”

楚華嘴硬,說道:“不嫁!不嫁!要我嫁你,除非你那三個老婆都死了!”嘴上說著,卻緊緊抓著魏觀的手不敢放開。魏觀無奈,隻好陪她往回走,於是攜手而歸。

眾人點燈吃飯,那土默特人問魏觀:“孫小姐是否和我們回韃靼?”

魏觀笑道:“我剛才威逼了她半天,她也不肯嫁給我,我有什麽辦法?”

楚華見他當眾說笑,不覺瞪了他一眼,卻也不好分辯。那土默特人性情粗魯,卻信以為真,白天見楚華和魏觀吵翻了,又親耳聽她說“我才不會嫁給你”,如今又聽魏觀如此說,必定婚事不諧,於是用韃靼語向魏觀說了幾句,魏觀哈哈大笑,也用韃靼語說了幾句。土默特人無奈,悶悶地收拾了空碗去廚房洗涮。

楚華便問魏觀:“你們倆嘰裏咕嚕說什麽?”

魏觀微微笑道:“他說,我們此次南行十分隱秘,也各自探得許多中土虛實,本以為你會和我們回漠北,所以對你毫無防備,讓你聽到許多機密之事。如今你既然不願去,而前方兩軍交戰,盤查嚴密,留下你隻怕是禍患。所以他建議我殺了你!”

楚華道:“那有什麽好笑的?那你為什麽哈哈大笑?”

魏觀道:“我笑他過於膽小,我說你一個小女子,能奈我何?其實我也是覺得他可笑,真是不解風情,你明明喜歡我,他卻看不出來!哈哈哈!”

楚華嗔道:“你又胡說!不要老把這瞎猜的話掛在嘴上!”

當夜,眾人宿於草房之中,在外屋攏了一堆火取暖,也防野獸。裏屋有個舊木床,魏觀打掃幹淨了,讓楚華睡在**,自己和兩個隨從在外屋地上隨便鋪些幹草休息。楚華關上裏屋門睡去了,魏觀仍舊睡不著,起身走到屋外,在星光下閑步。

楚華從未在這種地方過過夜,一時也難入睡,忽覺有人推門進來,楚華驚叫坐起,問道:“是誰?”

卻見那人撲上來拿短刀對著她,喝道:“阿古達木首領下不了手,我來替他下手!”楚華借著微弱的星光,看到此人正是那土默特人,楚華嚇得大叫,剛叫了一聲,尚未叫出第二聲,那人已伸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倒在**,手起刀落,向她脖頸刺來。

卻聽有人叫道:“住手!”衝進來抱住土默特人拿刀的手臂,反手一扭,把他摔了個趔趄。此人卻是馬伯遠。土默特人急了,嘰裏咕嚕和馬伯遠爭執起來,兩人說的都是韃靼話,楚華聽不懂,隻看出土默特人要殺自己,馬伯遠不讓殺。

魏觀並未走遠,聽到動靜早闖進來,見狀大怒,把土默特隨從罵了出去。楚華見他進來,驚魂稍定,忍不住哭道:“都是你這死韃子對人亂講,那個野人又聽不懂人話,就真來殺我!要是馬伯遠晚進來一霎的工夫,我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刀下鬼了!”

魏觀也驚出了一身冷汗,安慰她道:“你別怕,我不出去了,我就坐在這兒看著你,你放心睡吧!”

楚華哭道:“那個野人在外麵,我怎麽放心睡?我不要跟他在一個屋子裏!我也不再跟他一起趕路!他根本不聽你的話,他要是再殺我怎麽辦?”

魏觀想了想,走出去對二隨從道:“這村子裏空屋子還很多,你們再找個屋子休息吧!明天一早再過來!”馬伯遠答應了,拿鬆枝點了兩支火把,帶著土默特人走了。

楚華逐漸平靜下來,停止了抽泣。魏觀笑道:“你總不能讓我坐一夜,也得讓我歇一歇。不如你往裏麵去一點,讓我也躺一躺。”

楚華道:“那你睡吧,我就坐著就行。”魏觀果真躺了下來。

此時已是正月下旬,但夜間仍極寒冷,因此二人是和衣休息,楚華仍穿著狐皮襖子,在床裏麵倚牆而坐。魏觀笑道:“你就在我旁邊躺一會兒又何妨?我知道你不願嫁給我,此處如此簡陋寒冷,就算你願意嫁我,我也不能在這裏和你成親,我隻想摟著你躺一會兒,你又怕什麽?”

楚華一顆心早已係在他身上,今又聽他這樣說,稍稍猶疑了片刻,便在他旁邊躺下來,隻是有些不好意思,便背對著他,和他隔著一點距離。魏觀笑歎道:“你看你把後背對著別人,也太沒禮貌了!”楚華心裏覺得他強詞奪理,措辭不當,卻反駁不出口,便默默翻轉身來。魏觀伸出左臂摟著她,楚華便依偎在他懷裏。

二人在這荒村破屋中相擁而臥,寒風從殘破的窗戶灌進來,窗框上殘留的一點破紙在夜風裏瑟瑟發抖,楚華心裏卻覺得溫暖而甜蜜。過了一會兒,忽聽魏觀歎氣,楚華道:“怎麽了?”

魏觀笑歎道:“啊——欲、火、焚、身哪!”

楚華嚇了一跳,忙坐起身來。魏觀笑道:“不行,得讓我親一下!”說著輕輕一撲,將楚華撲倒,在她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唇舌輕觸,楚華卻也覺得甜美,隻是心有顧忌,便伸手推拒,坐起身來。魏觀又鬧時,隻聽嘎啦啦一片響,兩人從**往下掉。原來這張床本就陳舊朽壞,魏觀一撲之下,竟把床給壓塌了。兩人都嚇了一跳,又覺得好笑,趕緊從破木板中爬起來,看看此床已無法修複。楚華道:“不如到外屋去,那裏有火堆,還暖和些。”

二人來到外屋,在牆角草堆上半坐半臥,輕言蜜語,耳鬢廝磨。魏觀忍不住心猿意馬,摟住楚華輕輕親吻,他見楚華閉著眼睛並不反抗,又忍不住用手向她腰裏摸索。他把手從楚華襖子下麵伸進去,楚華忍不住扭了一下,似乎想閃開,魏觀手臂一緊,把她緊緊摟在懷裏。楚華無處可去,倒也不再躲閃,任由他撫摸自己。

楚華不知不覺中,發現自己已平躺在地上,魏觀翻身俯在她身上。在楚華心裏,魏觀本是前世相候、今世相尋之人,因此被他親吻撫摸,倒也心中喜慰,並不十分抵抗,但魏觀越來越忘情,又動手去拽楚華腰帶。楚華驀然驚覺,慌忙抓住魏觀手臂,說道:“不行!別這樣!”

魏觀停頓了一下,說道:“為什麽?”

楚華婉言道:“你剛才不是說,這裏寒冷簡陋,就算你要娶我,也不會在這裏和我成親?”

魏觀笑道:“此一時,彼一時也。”

楚華慌了神,使勁推他,想讓他起來,卻一點也推不動,楚華一著急,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魏觀見她哭了,便有些遲疑,停住手笑道:“怎麽了?你當真不想嫁給我?我以為你是說反話。”

楚華哭道:“你並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我覺得你一點也不在意我!這裏如此簡陋破敗,你這樣對我,我覺得自己就像那牆角的蜘蛛網,還有那門外的野草,你不過是路過這裏,一時歇一下腳,轉眼就要把我丟棄。也許……也許我明天早上就會死在這裏,就像那些土塊、瓦片一樣!”楚華說著,眼淚便流個不住。

魏觀歎了口氣,說道:“你想得太多了!我怎麽會這樣輕賤丟棄你!你既然不高興,我放開你好了!”說著果真把她放開。

楚華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瞧了魏觀一眼,見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楚華心裏有些歉疚,不忍心離他太遠,便坐過去靠在他身邊,想跟他好好說一會兒話。魏觀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裏覺得好笑,想跳起來對她說:“坐遠一點!別離我這麽近!小心我又冒犯你!”但又舍不得讓她走開,便歎了口氣,說道:“你安心休息吧!我給你守夜好了!”

魏觀一向晚睡,也不覺乏,楚華卻漸覺困倦,哈欠連天,又見魏觀說到做到,不再有過分親密的動作,心裏一放鬆,便熬不住了,不由得歪在魏觀身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