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知別苦當晚,夏王便設宴款待魏觀,然後令軍士將魏觀及隨從送入城外驛館安歇,楚華則在城內依傍哥哥住下。藍岱乃夏王帳前得力戰將,不料侄子今日被處死,他深恨魏觀多事,便想殺了魏觀為侄兒報仇。

於是藍岱私下約會其他將領,請他們對夏王進言道:“阿古達木分明是被旭日幹排擠,在韃靼國難以立足,這才投靠王爺,想借王爺之力立足而已,他自身難保,哪有餘力相助我們?也許他竟是想借機侵擾中原,壯大自己,王爺若允許他帶兵入境,隻怕是引狼入室!而且我們與他相持多年,今日他自投羅網,王爺何不趁機殺了他,以絕後患?”

夏王道:“韃靼首領前來通好,難道我竟不敢容納?若連這點胸襟都沒有,怎能成就天下大事!”眾人唯唯而退。

藍岱無奈,又使人對孫楚奇說道:“聽說令妹和阿古達木同行了一千裏,晝夜吃住在一起,那阿古達木又是征戰劫掠慣了的,怎會對美貌少女無動於衷?何況他此次隻帶了兩名隨從,深入中原,行蹤如此隱秘,怎會平白無故送一個陌生女子尋親?他向來以殺戮為業,哪來的這慈悲心腸?俗話說無利不起早,隻怕這一路上他已占了令妹身體,世子卻還蒙在鼓裏,還在這裏感激他!”

孫楚奇聽了大怒,抓起一個酒杯摔在地上,罵道:“是什麽人造謠生事,敗壞我妹妹名聲?讓我查出來,非殺了他不可!”但冷靜下來尋思,卻又忍不住心中嘀咕,覺得人家說得有道理,再回想楚華看那韃靼首領時,神色似乎頗為憂愁,而那韃靼人看楚華時,眼中則含著笑意。孫楚奇暗暗心驚,心想:“難道楚華已失身於他?這韃靼人和漢人的雜種,我今天就去殺了他!”

吳王府當日擁護世子投奔夏軍的武士中,有一人武功不是很高,卻頗通經史,與那些胸無點墨的武士不同,如今夏王用他為行軍書記,人稱周先生,如今剛好在楚奇處說話,見楚奇調遣甲士欲殺魏觀,周先生便製止楚奇道:“這分明是有的將領多年與韃靼為敵,不願結盟,想用言語挑撥世子,好借刀殺人,世子怎能被人利用?郡主獨自飄零在外,若非阿古達木把她送來,今日還不知流落在何處呢,縱然有瓜田李下之嫌,但阿古達木也算是草原上有名的英雄,如今又與二王爺結盟,世子索性把郡主嫁給他又有何妨?何況王爺既然如此決定,世子又去殺他,豈不是違抗王爺旨意?再則眾口鑠金,何況郡主一介女子?世子這樣憤怒衝動,豈不是火上澆油?對郡主名譽有何好處?”

孫楚奇冷靜下來,說道:“韃靼人風俗是多妻的,北方又荒蠻寒冷,路途又那麽遙遠,我怎麽舍得把我妹妹嫁到那裏去?”楚奇雖放棄了殺死魏觀的念頭,但一想到妹妹和那韃子的神情,雖二人當著眾人不便多言,卻似乎心領神會,彼此流連,楚奇心裏不知怎的倒覺得很嫉妒,忍不住把魏觀痛罵了一番。

藍岱見孫楚奇並不行動,隻好自己動手,雖然不敢公然違背夏王之意,但仇恨在心中燃燒,讓他難以克製自己。於是藍岱調遣一百名甲士,換上平民服裝,身上暗藏武器,次日城門一開,便都陸續出城,到城北二十裏路口埋伏。魏觀回韃靼國,必須經過此地,到時候將他刺殺,剁爛了扔在亂墳崗裏,誰又認得出來?他此去韃靼路途遙遠,誰又知道他是何時失蹤的?

次日一早,夏王在北門外設帳為魏觀餞行,重申盟好。魏觀未向楚華辭行,心中掛念,想向楚奇詢問楚華在何處,卻見楚奇神情冷漠,一副拒人千裏的模樣。魏觀當著眾人也不便深究,隻好辭別眾人,翻身上馬,悶悶離去。

魏觀和隨從一行三人,策馬向北馳騁。魏觀道:“從這裏到韃靼國境,還有一千多裏,前方既有夏軍關卡,又有朝廷關卡,而我們身份已暴露,隻怕有細作報到朝中去,一路上需小心行事。即使在夏軍地麵上,也需小心。我看夏王手下將領,多有不願和韃靼結盟的,他們當麵雖然不罵我,背後不知怎樣說我們是北狄化外之人呢,那神氣和旭日幹鄙視中原漢人時真是如出一轍!”

馬伯遠道:“卻也無妨,我們晝夜兼程,三五天就可過邊境。”

說著已馳出去四五裏地,前方路邊有幾間茅屋,掛著酒幌子,旁邊疏疏落落有一片樹林。三人奔馳而過,速度極快,轉眼奔到地平線上。忽然從樹林中衝出一騎人馬,向三人追去。魏觀聽到背後馬蹄聲,回頭看時,隻見一人揮鞭抽打坐騎,拚命向他們追來。定睛一瞧,此人不是楚華,卻又是誰?

魏觀十分驚喜,忙回馬相迎,卻見楚華飛馬過來,舉起鞭子就向他抽了過來。魏觀忙輕輕擋開,跳下馬來到楚華跟前。楚華翻身下馬,魏觀伸臂把她接住,摟在懷裏。楚華非常氣憤,舉起拳頭又來打他,一麵哭道:“你不聲不響就要走!你不是想帶我回韃靼嗎?你不是想娶我嗎?可是你如今回去,竟然不向我告別!你這個大騙子!我打死你!”

魏觀笑道:“我還奇怪你為什麽不和你哥哥一起來送送我,原來你想單獨見我,所以躲到了這裏!”

楚華道:“我才不稀罕見你!我隻是想質問你罷了!我不來送你,你就不能去找我嗎?”

魏觀道:“那麽多人看著,我怎麽去找你呢?”

楚華道:“你既然知道今天人多,昨天夜裏沒有人,你為什麽不去提前向我辭行?”

魏觀歎道:“我當然想去找你了!可你住在你哥哥軍中,我偷偷摸摸去找你,人家還以為我偷香竊玉,還不把我亂刀砍死?我還想留個全屍呢!就算不砍死我,那些大小將士還不笑話死我?”

楚華見他說得有理,又可憐巴巴,怒氣便丟到了爪哇國,抿嘴一笑,又道:“那你昨天向夏王說,功成之後,隻求兩件事,為什麽……為什麽沒有第三件事?”

魏觀道:“第三件事?”

楚華有些臉紅,但仍然說道:“你為什麽不對他說,你還想求我為妻?我以為你會說這件事,可你對夏王不說,對我哥哥也沒有說,其實你根本無心娶我,所以這麽沒有誠意!你隻是私下裏對我說,我差一點就被你蠱惑了,可是就算我和你私訂終身,你其實也沒有娶我的打算,隻是拿這些話跟我尋開心,讓我變得糊裏糊塗!現在我舍不得讓你走了,你卻一聲不響一走了之!”楚華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魏觀把她摟在懷裏,輕輕歎道:“你真的誤會我了!我對你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自從我見到你,就覺得十分親切,就連我的宗族鄉裏,我也對他們說的是我父親販馬發了財,而我如今在韃靼養了兩萬匹馬為生,可我一直對你開誠布公,有什麽都告訴你,從未想過要欺騙你。我此次去夏王軍中,其實是冒了一定風險的,就像一場賭博,人家也許會答應我,也許會傲慢地把我趕出來,也許會一刀殺了我!我這個決定算不上深思熟慮,我隻因回避旭日幹的鋒芒,失意在家,又趁著冬日無事,才返回故鄉辦些家事。而尋求外援,是我來到中原以後才逐漸做出的決定,其實一直很猶豫,畢竟如今局勢未明,如果今後夏王取勝,就算沒好處,至少不會有太多壞處,但若朝廷取勝,我這半生心血,隻怕就付諸東流了!如今盟約一定,雖然覺得柳暗花明,但我的處境仍然很危險。我身份暴露,又隻有兩個隨從相伴,此去韃靼路途仍很遙遠,隻怕一路上危機重重,其實我心裏並不輕鬆!如今就算你願意和我回韃靼,我也不敢帶你同行!而昨天和夏王談判時,如果我說想求你為妻,夏軍中從上到下,隻怕都要笑話我兒女情長,難成大事,夏王又怎會答應結盟?隻怕還以為我是個瘋子,直接把我推出去砍了!”

楚華撇嘴道:“就算說出來,又有什麽好笑的!男人們隻為了自己的野心和貪婪,就打仗、打仗、打仗,害得那麽多百姓家破人亡,還一個個自封為英雄!要是多了些慈悲心,多了些感情,反而被人嘲笑,真是太無理了!”嘴上發著牢騷,心裏卻也覺得魏觀自有他的道理,隻是覺得不舍,抬頭看看他,見他含笑望著自己,這笑意是壓抑不住的,即使當著眾人,盡量克製,可她還是能從他眼中看出笑意,就連他眼角淡淡的魚尾紋,也似乎是笑出來的。他雖然自嘲並不英俊,可如今在楚華眼裏,就連他眼角的淺紋也十分英俊!

楚華歎了口氣,知道他非走不可,隻好問道:“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魏觀道:“我如今晝夜兼程趕回去,提了軍隊便會回來!那時就能再見麵了!”

楚華道:“你下次是帶兵前來,用不著顧忌他們,而且盟約已成事實,你要是真心對我,就應該對我哥哥說我們的事,如果你不及時告訴他,他要是把我嫁給了別人,就算你不來怪我,我也會怨恨你的!”

魏觀道:“這一次太倉促,隻求來日方長吧!”

馬伯遠和土默特人在一旁牽馬等候,見魏觀和楚華戀戀不舍,說個沒完,不覺有些著急,馬伯遠便過來說道:“首領,我們該趕路了!剛才我向當地人問路,說前麵有一片山崗樹林,非常僻靜,還須小心提防。”

楚華道:“這條路人很多的,應該沒關係。我天一亮就出來了,看見不下一百人從這裏走過去,這一路應該沒那麽僻靜。”

魏觀大吃一驚,問道:“你看到什麽人走過去?是老人還是壯年人?還是拖家帶口的?”

楚華回思了一下,說道:“好像沒什麽老人,差不多都是青壯之人,有的是搭伴,有的是單人。”

魏觀和馬伯遠對視一眼,對楚華道:“我知道了,我要走了,你也該回去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

楚華搖搖頭,說道:“我回去很快,上馬就到了。你走吧,回來時記著來找我!”

魏觀向楚華點了點頭,翻身上了馬。楚華就在原地站著,看著他們三人打馬離去。魏觀隻在上馬之後看了她一眼,然後策馬便走,再不回頭。楚華看著三騎人馬絕塵而去,眼淚撲簌簌就落了下來。她知道魏觀不久就會回來,可是眼看著他離去,心裏仍像被摘去了一塊,令她感到切膚之痛,變得失魂落魄。

她看著魏觀等人消失在地平線上,悵然地轉過身,攀住馬鞍想騎上去,可是她覺得渾身無力,根本上不了馬。她心想,我應該高興才是,前生我送他走,從此陰陽兩隔,如今他少則一個月,多則兩個月,便會回來,我又何必做出如此姿態?理性上雖然這樣安慰自己,可感情上仍然被離別的悲傷籠罩,她爬不上馬背,便趴在馬鞍上哭了起來。

楚華哭了一會兒,擦了擦眼淚,牽著馬慢慢往城裏走。她反正不趕時間,在他回來之前,無論做什麽都是一樣的,都是在等待罷了,所以趕回去,和在路上,也沒有什麽區別。楚華一邊走一邊流淚,有時候想起和他一路上的點滴,也會覺得幸福,可是今日一別,又感到傷心和擔憂。她感到愁腸百轉,慢慢走一會兒就停下來站住,靠在馬背上,或者扶住路邊的一棵樹,哭上一會兒,然後擦擦眼淚接著走。

這一路上多是柳樹,遙望已呈現新綠,近看卻看不清嫩芽,隻見滿樹枯枝飄搖,而楚華哪顧上賞這初春之景?隻看到手扶之處的樹幹,樹幹上滿是裂紋。隻是快進城時,她回頭向北望去,早已看不到魏觀身影,隻有道旁柳樹,似青非青。楚華不覺想起一首古詩:“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楚華歎了口氣,不覺又潸然淚下。前世之別固然遺恨,今世之別卻可期待重逢,但不知為什麽,她這一路走得如此傷心!

她是那麽傷心,以至於自己對這一路的哭泣記憶深刻,在後來的歲月裏,無論世事如何變幻,一想起這一路上自己多麽傷心,她心裏就軟了下來,變成了一池春水,唯有愛意而已,無論魏觀怎樣,她都覺得是可以諒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