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和九月初,江南正是穿羅衣賞**的時節,氣候雖然轉涼,也無非是“玉枕紗櫥,半夜涼初透。”漠北大草原卻已變成幹枯的黃褐色,白樺樹金黃的葉子尚未凋零,天空已開始飄雪。晝夜溫差極大,早晚要穿毛皮的衣服,半夜裏如果爐火熄滅,人就算蓋著兩床棉被,也會被凍醒,腦袋冷得發疼,無法入睡。

草原上無論貧富貴賤,取暖的燃料都會用到幹燥的牛糞和馬糞。楚華不禁懷念起在金陵用的銀霜炭,但整個王庭的氈帳內都燃燒著荊棘和幹牛糞,她也隻好去適應。

隻是氣溫驟降,晝夜溫差又大,她一時沒適應過來,便受了風寒。這幾個月飲食又以肉類為主,她腸胃孱弱,稍不留意便會胃疼,結果這次生病,又發燒,胃裏又疼,昏昏沉沉躺在**好幾天,也沒怎麽吃東西。好在郭醫官守著她診脈熬藥,膳夫又變著花樣熬各種口味的粥給她,有時候楚華醒來,感到餓了,便喝幾口粥充饑。

過了七八天,楚華逐漸病愈,正巧這天天氣晴朗,楚華便起身走出帳外透口氣。天空依然那麽遼闊,白雲一排一排的,像是羊群在低頭吃草,離大地那麽近,似乎觸手可及。楚華望著天空,沉悶的心情變得稍稍開闊。

遠處的人群忽然變得騷亂起來,很多人都在奔走,不知在觀看什麽。楚華正在疑惑,有幾個侍女跑過來,興奮地說道:“大妃,阿古達木首領派來了使者,帶來很多禮物,聽說後麵還有人趕著一千匹馬,都是進獻給可汗的。”

楚華走到開闊處望去,隻見果然有一隊人馬向可汗帳殿方向走去。楚華吃驚道:“他派人來做什麽?”

侍女們紛紛議論道:“聽說是來請和的!我就說嘛,這幾十年從來沒有哪個首領敢和可汗打仗,阿古達木以前和旭日幹王子起過衝突,已經很大膽了,現在居然和可汗打仗,真是自不量力!如今他雖然請和,不知道可汗會不會原諒他!”

楚華心裏怦怦直跳,問道:“阿古達木自己來了嗎?還是隻派了使者來?”

一個侍女說道:“好像隻有使者!”

正在這時,有幾個韃靼女人急匆匆從遠處走過來。楚華一看,竟是滿都勒王子的母親海拉蘇王妃帶著侍女來了。楚華暗自警惕,心想:“她來做什麽?現在整個王庭的人要麽與我為敵,要麽以我為不詳,她雖然並未公然詆毀我,但也沒有什麽交情,她忽然來找我,會有什麽事呢?”

海拉蘇走到楚華麵前,恭恭謹謹彎下腰行了個禮。楚華見她滿麵皺紋,白發蒼蒼,對自己恭敬行禮,忙滿麵笑容走上前,攙住她說道:“海拉蘇姐姐,怎麽這麽客氣?”

楚華來到王庭一個多月,她本來就聰明,又有語言天分,已能聽懂不少韃靼話,也逐漸會說一些,隻是遇到表述不清時會夾雜著漢語,有時也會讓身邊的人翻譯。她對海拉蘇說的這句乃是韃靼語。

海拉蘇說道:“我今日冒昧地前來,隻因為有事請求大妃,希望大妃不要見怪。”

楚華笑道:“有什麽事我可以效勞呢?”

海拉蘇左右看了看,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楚華便笑道:“我們進帳說話吧。”於是偕同海拉蘇回到氈帳,讓阿秀端上奶茶,取出核桃、梅幹之類的零食招待海拉蘇。

海拉蘇有些抱愧地說道:“我一向與大妃疏於來往,並非別的原因,隻因為我性格比較木訥,不擅長和人交際,如今又上了年紀,覺得自己這張老臉很討人厭,所以平時很少出來見人,請大妃不要見怪。”

楚華笑道:“姐姐何必這麽說?自從我來到王庭那天,你就帶著大家去迎接我,前幾天我偶染風寒,你又派侍女來慰問我,怎能說疏於來往呢?你是資曆最老的王妃,但是從來不倚勢淩人,從來不搬弄是非,你的兒子滿都勒王子戰功顯赫,曾經率兵去南朝協助我父皇,所以說我們比別人還算更有緣分呢!”

海拉蘇笑著歎了口氣,說道:“別提滿都勒了,什麽戰功,不過是比別的王子年紀大,多打了幾次仗罷了。我這次正是為了滿都勒的事來求大妃。”

楚華道:“滿都勒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海拉蘇歎道:“唉!你也知道,滿都勒一到汪吉河,就被阿古達木偷襲,放火燒了大營,吃了敗仗,可汗為這事非常生氣。現在滿都勒和阿古達木僵持了這麽多天,一直不敢渡河進攻,可汗更加生他的氣,以後還不知會怎麽懲罰他!”

楚華道:“我看可汗表麵上雖然愛對王子們發脾氣,其實心裏對他們很慈愛,就好比大王子旭日幹損兵折將,從前線逃回來,可汗看上去大發雷霆,其實也並未把他怎樣,仍然讓他回去帶兵。滿都勒王子隻是首戰失利,後退了幾十裏,但是之後再也沒有退卻,意誌很頑強地堅守駐地,可汗又怎麽會怪罪他呢?”

海拉蘇歎道:“旭日幹性情急躁,從小就愛闖禍,但可汗每次罵完他都會原諒他,滿都勒性格木訥,不討可汗的歡喜,雖然一向小心謹慎,生怕犯錯,可汗還是會說他很愚笨,沒事也會罵他,更別提犯錯的時候了。所以滿都勒既不敢去攻打阿古達木,又不敢撤兵回來,隻好一直駐紮在前線。”

楚華道:“姐姐是想讓我在可汗麵前說情,不要怪罪滿都勒嗎?”

海拉蘇道:“我的確有這個意思,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如今阿古達木大首領派使者來請和,我隻怕可汗不答應,反而命令滿都勒發起進攻!阿古達木很會打仗,又很有心計,他又曾和滿都勒一起去南朝,對滿都勒的弱點非常了解。我隻怕一打起來,滿都勒會沒命的!”

楚華道:“也許可汗會答應請和呢?畢竟大王子和二王子都打了敗仗,阿古達木本來占了上風,卻又來請和,可汗為什麽會不答應呢?”

海拉蘇道:“阿古達木起初隻是可汗手下最小的首領,後來又在王庭任職,臣服於可汗,可汗怎麽會甘心敗給他呢?再說旭日幹、滿都勒和奧登聯合起來都打不過阿古達木,可汗今後怎麽能放心呢?依可汗的脾氣,他一定會堅持和阿古達木打下去,直到打敗他!可汗有九個兒子,他不在乎死掉一個兩個,如果死掉一個可以換來勝利,教訓到阿古達木,他一定認為一個兒子死不足惜!可是我隻有滿都勒一個兒子,如果他死了,我以後怎麽辦呢?所以我想請求大妃,對可汗說接受阿古達木的請和!”

楚華心想:“前陣子總聽到魏觀打勝仗,我甚至偷偷幻想著,他有沒有本事打到王庭來?如果那時見到他,他會怎樣對待我?可是他對我最好的態度,也無非是娶我走吧?可那樣我無非成為第二個珊珞!而且,如果他真的勝利了,他會不會殺掉可汗?”

楚華想到這裏,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她雖然談不上愛哈丹,但他畢竟是自己的丈夫,是每天出現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人,每天和她一起吃飯,一起睡覺,她怎麽會願意他死呢?而且隻是聯想到此,楚華就覺得自己非常殘忍,非常罪惡。

那麽她希望可汗勝利嗎?那他會不會毫不留情地殺死魏觀?或者把他驅逐到遙遠的她再也不可能去到的地方?那更會讓楚華崩潰!她在去年的此時,到達過居庸關,那時她以為再也不可能到達草原了,此生再也見不到他了,可沒想到如今她就站在這片土地上!他仍然在看不見的地方和她發生著聯係!如果他戰死,或者被驅逐流放,她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她將永遠陷在現世生活的困境裏,不再有期待,不再有幻想,那她的生存還有什麽意義和樂趣?

那麽,最好的情況,就是戰爭結束吧!如果他們能和平往來,當他出現的時候,至少她可以躲在遠處偷偷地再看他一眼吧!

一想到最好的結果也不過如此,楚華的眼淚忍不住湧了上來。海拉蘇有些詫異,問答:“大妃,你怎麽了?”

楚華回過神來,輕輕擦掉眼淚,托辭道:“父皇把我嫁過來,就是為了避免戰爭,希望和平可以長久,沒想到我一來,草原上就發生了戰爭,我心裏非常難過!”又道:“姐姐放心吧,我會對可汗說的,勸他接受阿古達木首領的請和。隻是這樣的大事,隻怕可汗不會聽我的,如果他不聽,我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海拉蘇喜悅道:“可汗非常喜歡你,他會聽你的話的,你就去試一試吧!”

楚華點點頭,送走了海拉蘇,稍稍思索了一下,便向可汗的帳殿走去。她走進王帳時,哈丹可汗正坐在寶座上,對使者們怒目相向,責罵阿古達木忘恩負義,他說道:“多年來我對阿古達木一直十分優待,這都不用說了,就說三年前,阿古達木率兵去南朝之時,瓦剌人偷襲你們的部落,娜仁托婭來向我求助,是我帶兵擊退了瓦剌人,並允許你們的部落回到汪吉河西岸駐紮。阿古達木回來以後,對我非常感激,為了表示忠誠,他主動把營地向西遷徙了三百裏。如今他西線平定,誌得意滿,看到我更加衰老,就忘記我過去的恩德,想要謀反了嗎?”

為首的使者恭敬答道:“首領絕無此意,否則又怎麽會讓我們前來請和呢?”

哈丹冷笑道:“我怎麽知道他打的是什麽主意?他把我的長子打得潰不成軍,把我的次子一把火燒得不敢再前進,如今又何必來請和?難道是緩兵之計嗎?”

使者道:“首領無意中得罪了可汗,已經知錯了,如今可汗降罪,王子們帶兵討伐,首領為了自衛,隻好舉兵抵抗。如果可汗接受請和,結束戰爭,不但是首領的願望,也是整個草原百姓的福分,首領怎麽敢再動幹戈呢?”

楚華見哈丹正在生氣,便站住腳沒有走過去,哈丹看到了她,忍不住換上一副笑臉,點頭讓她過來,坐在自己身邊,然後對那些使者說道:“你們不必再狡辯了,我已命令旭日幹回到北方,召集蠻荒之地的騎兵,又命令不裏牙惕大首領跟隨旭日幹南下作戰!如果滿都勒始終如此懦弱,我將親自前去督戰!回去告訴阿古達木,有本事就再戰一次吧!”

哈丹說罷,不允許使者再說話,擺擺手讓人把他們趕了出去。楚華擔憂地說道:“可汗還要打仗嗎?而且要自己去前線?”

哈丹笑道:“你不用擔心,我已經重新部署,我不會再給阿古達木機會了!他剛剛結束金山和瓦拉的戰爭,人困馬乏,補給也不會太充足,剛開始雖出奇製勝,但必定不能支撐太久。他之所以打了勝仗卻來請和,就是急需休養生息,害怕戰爭持續下去。我何必上他的當,給他休整的時間呢?”

楚華憂慮地說道:“戰爭向來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就算能完全打敗阿古達木,我們也必定損失不小。當年漢武帝為了扭轉和匈奴的局勢,不但挑起了對匈奴的戰爭,而且傾舉國之力,把戰爭持續了將近五十年,一直打到他去世為止,結果兩個國家兩敗俱傷,匈奴發生了內亂,分裂成東西兩部分,漢朝表麵上取得了勝利,擴張了領土,國威全盛,實際上內部十分疲敝,百姓的賦稅很重,很多人失去土地而流亡,戰爭結束後,漢朝也走向了衰微。如今可汗並沒有白登山之恥,阿古達木也一向臣服,可汗何不饒恕他呢?如果接受請和,不是也可以減少百姓的損失嗎?”

哈丹可汗皺眉道:“話雖這麽說,可我的笨蛋兒子們被打得落花流水,讓我顏麵盡失,如果我就此停戰,豈不是讓阿古達木小覷了我,以為我受了他的要挾,果真拿他沒辦法了?”

楚華賠笑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阿古達木偶然占了兩個小便宜,怎能傷及可汗的顏麵呢?他又豈敢小覷可汗?可汗調遣北方的軍隊,準備發起更猛烈的進攻,南方又有奧登王子牽製,隻怕阿古達木正是審時度勢,攝於可汗的威嚴,才來請和的吧?可汗何必再打仗?漢人有句話說:‘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勝。’可汗有了如今的部署,又了解阿古達木的弱點,所以阿古達木才來臣服,可汗不是已經不戰而勝了嗎?”

哈丹可汗聽到楚華這麽說,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張小嘴可真會說,我的兒子們明明給我丟臉,卻被你說成是不戰而勝!既然如此,我倒真要考慮一下是不是該停戰了。”

楚華笑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並不是為了奉承可汗。當初大蒙古國版圖那麽遼闊,也不見得全是硬打下來的,也是因為不停地接納臣服者吧?就在成吉思汗即位以後,兵力也隻有九十五個千夫隊,和大金國的兵力懸殊很大,但他接受了前來歸附的契丹軍團,得到了契丹人精銳的騎兵和大量的軍馬,最終打敗了大金國,到他逝世的時候,兵力已有一百二十九個千夫隊。而當初術赤家族隻有四個千夫隊,後來拔都西征欽察草原,吸納了規模龐大的欽察人和阿速人,兵力居然擴大了二十多倍,以至於欽察汗國的力量能夠影響到整個大蒙古國!如今阿古達木既然賠罪臣服,可汗何不饒恕了他,讓他為您守護西方呢?”

哈丹可汗歎了口氣,搖頭笑道:“你不用勸我了,我知道你的心意,實話告訴你吧,其實我也不想打仗!我打了一輩子的仗,心裏早就厭倦了!我已經六十多歲,漢人有句話說,人活七十古來稀,我還能再活幾年呢?我這幾年連政事都感到厭煩,更別說戎馬生活了!我其實隻想過幾天安閑的日子,高興的時候就舉辦一下宴會,或者出去打打獵,我辛苦了一輩子,也該享受幾天了!可是如果接受阿古達木的請和,我會覺得他是個隱患,他已經逐漸脫離了我的控製,他目前雖然臣服,不知哪一天又要反叛,那時候我卻隻會比現在更老了!我隻是想趁著如今還能馳騁沙場,徹底擊潰他,讓他從此不能翻身,以免給我的子孫留下禍患!不過我也知道,就算我不接受請和,動用全部力量攻打他,隻怕也沒那麽容易消滅他吧!這場戰爭如果開始,不知會持續多少年?會不會持續到我老得上不了馬的時候?我雖然難以控製心裏的憤怒,卻又感到力不從心!唉!這就是老年的悲哀吧!如果我再年輕二十歲就好了!那樣我根本不必擔心阿古達木,我可以讓他做我西征的先鋒,我可以用對外的戰爭控製他的軍隊,把他的軍隊編入我的麾下!如果我再年輕二十歲,我也根本不會滿足於如今的狀況,我會繼續擴大領土,重振祖先的霸業!可如今這些都不用提了,人一上了年紀,真是萬事皆休啊!”

哈丹說著,又長長歎了口氣。楚華婉言說道:“其實可汗不必這麽擔憂,可汗總覺得王子們不太中意,生怕他們以後不能守護大業,其實不是因為王子們無能,而是可汗自己雄才大略,又怎麽會輕易看上別人呢?但在我們這些普通人看來,王子們都是人中龍鳳,各有各的優點,何愁不能守護大業?而且我最近聽說,阿古達木和別失八裏剛剛打完仗,便又和他通商,還專門設立了通向別失八裏的驛站,讓騎兵保護商旅往來。而且他雖然和瓦拉打仗,但他似乎並沒有雄心和力量徹底征服瓦剌,隻是想從瓦拉南部邊界打開通向西方的道路。所以我覺得,阿古達木其實也不喜歡打仗,更沒有能力侵犯可汗的領地,他更在意的也許是安定的局麵和商貿的繁榮吧!”

哈丹點頭道:“他的父親是有名的商人,他也一向注重商貿物資,何況他位於西方,想要獲得中原的糧食和鐵器,需要經過沙漠和雪山,中原西北的道路並不好走,所以他很看重四方的商道吧!”

楚華見可汗讚同自己,便繼續說道:“如今可汗平定了東方草原,阿古達木平定了西方,而他又前來臣服,可汗何不讓西方的商人經過他的領地,到達東方草原呢?而我們的領地南接中原,離大同府和順天府都很近,阿古達木也可以通過我們的領地得到中原的物資,而不必經過西方的沙漠和荒蠻之地。如果能夠這樣和平往來,整個草原就會成為一體,可汗又何必擔心阿古達木和王子們打仗呢?”

哈丹可汗歎道:“如果真能如此,我又何必勞師動眾呢?唉,希望阿古達木少一些陰險狡詐之心,多一些和平的誠意吧!”

於是哈丹可汗重新召使者進帳,問道:“我怎麽知道阿古達木是有誠意的呢?”

為首的使者道:“我們為可汗帶來了貴重的禮物,另外還有一千匹戰馬。臨行時謀士們說,寧可舍棄牛羊,不能舍棄戰馬,阿古達木首領說道,我真心停戰,何必再壯大軍力,隻有把戰馬獻給可汗,增強可汗的軍力,才能顯出我的誠意!因為我們奔馳得太快,先一步到達王庭,那一千匹馬在後麵由馬夫趕著,隻怕下午也就到了。”

這些使者進入哈丹可汗領地後,是由滿都勒王子手下的人帶來的,他們也證實使者所說乃是實話。到了半下午,果然有一二十個馬夫趕著一千匹馬馳騁而來,馬群浩浩****遮天蔽日,王庭的人們呼朋引伴地跑去看熱鬧。

使者又表示:“阿古達木大首領發誓說,今後每年都會朝拜可汗,進貢禮品。”可汗非常喜悅,便接受了禮物和馬匹,命令準備晚宴招待阿古達木的使者。

當晚,可汗的帳殿裏燈火通明,王庭的眾妃、王子、公主、大臣、夫人們歡聚一堂,載歌載舞,很多侍女和奴仆都以侍奉為名跑來看熱鬧。滿都勒的母親海拉蘇王妃非常感激楚華,向楚華敬了兩杯酒。

楚華暗暗舒了一口氣,海拉蘇是王庭資曆最老、頗有威望的妃子,如今她對自己表示友好,就好像環繞自己的密不透風的圍牆被打開一個缺口,透進了一點光線和清風。楚華雖不擅長飲酒,卻也淺淺地喝了幾口。

其他人卻都毫無顧忌,不但可汗和大臣們喝得酩酊大醉,就連那些貴婦人們也都喝了很多酒,當著眾人大聲吆喝和唱歌。楚華初來時見到這樣的情景非常吃驚,但如今她知道,在草原上沒有人會因為喝醉了酒感到失禮,就算是女人,喝得醉醺醺的也不會被認為是過錯。

在這一派喧鬧中,楚華靜靜地想道:“他如果知道請和成功,他會感到高興嗎?他願意貢獻一千匹戰馬,臣服賠罪,也許隻是不得已吧?也許他並不高興,也許反而在鬱悶吧?唉,如今他還在汪吉河畔嗎?他此刻在做什麽呢?”

楚華望著歡笑的人們,默默歎了一口氣,悄悄站起身離開人群,向自己的氈帳走去。草原的夜空格外遼闊,深藍色的蒼穹中鋪滿了星星,像無數顆寶石一樣閃著光,璀璨得令人震驚。

天邊忽然劃過一道流星,楚華忍不住駐足觀看,心想:“對著流星許願真的能應驗嗎?那麽,我想再見魏觀一麵,我想再看他一眼,流星啊流星,你能幫我實現嗎?”

流星落在了天邊,楚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一陣陣冷風撲麵而來,她雖然穿了銀鼠皮袍,仍然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她回過神來,又歎了一口氣,繼續向自己氈帳走去。

當她快要接近自己氈帳時,身後忽然伸出一隻手臂,把她抱在懷裏。她吃了一驚,還沒喊出聲,那人已輕輕捂住她的嘴,在她耳邊說道:“噓!別出聲!”

楚華渾身一震,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像一道電流穿過她的身體,她顫抖著轉過身,向那人的臉上看去,星光下她看到了他的臉,看到了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她有些不相信自己,她伸出雙手扳住那人的臉,用手指去觸摸他的眉眼,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然後她的眼淚就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她抱住他脖子說道:“你怎麽在這裏?你怎麽在這裏?是流星把你送來的嗎?我現在是在做夢嗎?”此人正是魏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