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胡不喜魏觀穿著馬夫的衣服,臉上貼了些亂七八糟的胡子,還戴著一頂破氈帽,但楚華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她完全沒注意他的偽裝,隻是看到了偽裝下的他自己。但她覺得那些假胡子妨礙了觀察他,於是她一點一點地把它們揪掉。

魏觀也看著楚華,歎息道:“你怎麽會在這裏?這話應該我來問你!”

楚華小聲哭道:“我不在這裏,又該在哪裏?難道你一直不去找我,我就要一直在金陵等你嗎?可就算我等到白頭,也許仍然見不到你!哼!你不是說等我二十歲換服的時候,就來娶我嗎?你騙得我好苦!我在家裏等你,我離家出走去找你,我像個傻子一樣一刻也不能忘了你!可是如果不是因為命運把我扔到了草原上,我這輩子都不能再見到你了!我就連質問你的機會都沒有!”

魏觀歎道:“我並不是故意失信,我真的打算去找你的,去年三月,我正準備出發去中原,我的舅舅卻死在了金山,那裏的部落糾結在一起叛亂,別失八裏也出兵襲擊,我怎麽走得了呢?當時的情況很危急,也很慘烈,我們一到金山,就陷入了埋伏,我那個土默特隨從,他以前跟我去中原,差點誤殺了你,你一直很討厭他的,當時他為了救我,竟也戰死在那裏!”

楚華差點驚呼出聲,說到別的不認識的人戰死,並不會衝擊到她,但那個土默特隨從她是見過的,而且同行了很久,她一直討厭他,連他的名字也記不住,但忽然聽到他死了,而且竟是為魏觀而死,楚華瞬間原諒了他的魯莽,而且覺得十分淒涼。她忍不住歎了口氣,心裏的怨恨減少了很多,輕輕問道:“那後來呢?為什麽一直不去找我?連封書信都沒有?”

魏觀道:“去年九月,我平定金山之後,就準備南下去找你,而且我怕耽誤時間,特意派馬伯遠召集使節團先行一步,但馬伯遠一回到營地,就趕上瓦剌軍襲擊。我急忙趕回去,誰知道,唉,我的長妻珊珞已經死了!”

楚華歎道:“我最近也聽說了,說珊珞夫人已經去世了。”

魏觀道:“當時我覺得很對不起她,覺得這些年冷落愧對了她,如今她剛去世,我就去娶別的女人,我又怎麽做得到呢?”

楚華苦笑道:“是啊,我不過是別的女人罷了!”

魏觀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何必多心?”

楚華長長歎了口氣,說道:“是什麽意思都不重要了,她本來就是你的妻子,你如果對她很絕情,我也會懷疑你對我的感情的!何況她已經去世了,就連我也覺得很傷感!隻不過,自古情緣有深淺,你和她終究有夫妻的緣分,而你和我終究沒有這個緣分,如今我已經嫁給別人,就算我不想承認,我也已經成了別的女人!對她是,對娜仁托婭也是,如果以後再有年輕的姑娘愛上你,在她們眼裏,我也不過是一個別的女人!”

楚華說著,忍不住黯然淚下。魏觀把她摟在懷裏,貼在胸前,歎道:“我有時候也很疑惑,我們是不是真的沒有緣分?為什麽每次想去找你的時候,都會發生劫難?就在今年二月,我剛剛從對珊珞的愧疚中抬起頭來,又動了去找你的念頭,然後就聽說瓦剌大汗死了!”

楚華道:“他的死跟我有什麽關係?這也要怪到我頭上嗎?”

魏觀道:“不是,都不是因為你,你一點錯也沒有,但是每當我想去找你的時候,就會有重要的人死去,有重大的事情發生,我當時心裏還真有點慌,而且那時候距離我們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將近一年了,我心想,也許你已經在江南嫁人了吧?所以……”

楚華道:“所以你就放棄了對嗎?其實那時候你已經放棄了對不對?可是我當時還在等你,我每天都在矛盾,都在痛苦,都在絕望,我真不知道如果見不到你,我還能怎樣!後來我家裏出了事,我哥哥嫂子都死了,我和我母親、我弟弟被流放去嶺南,那時候我仍然期盼你能出現。我那時候好需要你,但是這都是空想,你根本幫不了我,而且你早就放棄我了!”

魏觀歎道:“當時我如果知道你並沒有嫁人,我肯定會派人去迎接你的!”

楚華搖頭道:“其實你心裏已經不想知道我的情況了,所以你連問都不再去問,隻是假裝我已經嫁人了,這樣想你就更容易放下、不用再理會我了吧!其實你早就把我拋在腦後了,隻是沒想到我會嫁到這裏來!你有那麽多重要的理由,隻因為在你眼裏,那些事都是很重要的,打仗是重要的,領土是重要的,親人是重要的,可是隻有我是最不重要的吧!”

魏觀皺眉說道:“我怎麽會覺得你不重要呢?我聽說你要嫁給哈丹,我就忍不住出來找你!我以前的確不喜歡讓感情擾亂我的生活,但是這次我的感情已經不聽理智使喚,一心想見到你!結果我不但沒找到你,反而招來了這場戰爭!現在我傷亡了很多將士,我又不能控製局勢,隻能賠罪請和,貢獻禮物,穿著這身可笑的偽裝躲在這裏,這不是上天對我感情用事的懲罰嗎?你還要埋怨我不在意你!難道你願意看到我失敗得更加徹底,像條野狗一樣向人搖尾乞憐嗎?”魏觀越說越激動,最後一句說自己像狗一樣,語氣已是又氣又恨。

楚華心裏像被針刺一樣,眼淚奪眶而出,她一把推開了魏觀,哭道:“你為什麽說這麽難聽的話貶低自己?你故意刺激我嗎?你說你因為想見我才招來了這場戰爭,難道你覺得這是我的責任,所以來質問我的嗎?你想怎麽處置我?你想讓我怎麽賠償你?”

魏觀歎了口氣,走上去重新把她圈到懷裏,說道:“對不起,我不是針對你,我是生自己的氣,是我沒有能力控製局勢,我隻能承認自己是一個失敗者!你要是心裏怨恨,我也沒有辦法,實在不行,那你打我一頓好了!”

楚華見他道歉,立刻就心軟了,說道:“我也不是想怨恨你,就算你真的對我很絕情,我也不想怨恨你!何況有時候真的沒辦法感情用事,我想起我哥哥,他一心想保護淮秀,想對她好,一點也不想辜負她,但是最終鬧得家破人亡,我哥哥自己也死了,仍然沒保護好淮秀!有時候感情再濃烈,在命運麵前,仍然是那麽無力,那麽渺小!”

魏觀歎道:“我剛才也絲毫沒有責問你的意思,我隻是對自己現在的狀況很煩躁!我很想和哈丹繼續打下去,也很想打敗他,但是現在並不是好時機,我可以讓他損失慘重,但是我也是一樣,而且我可能會先撐不下去。我真的需要兩年的和平時光,這樣才能恢複元氣。所以我隻能壓製自己的火氣,貢獻禮物,前來請和!”

楚華不解道:“你既然來了,為什麽不出麵,而是躲在這裏呢?”

魏觀道:“我怎麽能讓他們知道我在哪裏?滿都勒一直以為我在他對岸,所以深感忌憚,一直不敢出戰。如果他知道我不在那裏,也許他會開戰的。我雖然做了部署防備他,但我並不想開戰。”

楚華道:“既然前線那麽重要,你為什麽離開那裏呢?難道使者那麽無能,還需要你跟著來謀劃嗎?”

魏觀歎道:“如果請和不成,繼續戰爭,我的勝算實在不大,所以我做了兩手打算,如果哈丹不答應停戰,我隻好鋌而走險,也許僥幸能占個上風。”

楚華大吃一驚,說道:“這話是什麽意思?你想刺殺可汗嗎?難道那些馬夫都是刺客?”

魏觀笑道:“哪有那麽容易殺了他呢?但是可以做一些別的事情,比如,總可以偷偷把你帶走吧!”

楚華忍不住一笑,嗔怪道:“你又胡說了,你根本不是這麽想的!你如果能把我考慮在內,又怎麽會讓我等到像今天這樣失望?你必定想突然襲擊,打他個措手不及,就算你的人太少,也許可以僥幸殺死幾個重要的人,也許可以殺死可汗,他的王庭就會大亂,不想停戰也不行了!”

魏觀歎道:“我哪有那麽周密的計劃!我又不是諸葛亮,能把一切算計得恰到好處!我隻是一個顧頭不顧尾的人,也許有一天會一敗塗地,隻是如今在勉力支撐罷了!我也沒有那麽多理智,反而經常感情用事,就像現在,我之所裏來這裏,那些冠冕堂皇的原因也許隻是我給自己找的借口,也許我內心隻是想再見到你吧!”

楚華嘟著嘴說道:“你又騙人!”

魏觀緊緊擁抱著她,歎道:“你又何必再糾結這些,那些原因都不再重要了,現在哈丹答應停戰,明天一早,我就要離開這裏了!”

楚華一聽這句話,心裏覺得很難受,果然把其他事情全都拋在九霄雲外,她抱住魏觀的脖子,盯著他的臉,嘴上仍然故意說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話告訴他們,讓侍衛把你抓起來?”

魏觀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似乎覺得這問題不必回答,而是說道:“他對你還好吧?我聽說他本來不答應請和,把我的使者趕了出去,後來不知你怎麽勸了他,他就改變了態度,很高興地接受了禮物。”

楚華不知該怎麽回答,可汗對她很不錯,至少到目前為止可以這麽說。但她此時並不覺得可汗的寵愛是一種榮耀,或者是一種幸福,而是覺得十分難過,她的眼淚反而湧了上來,撲撲簌簌地落在魏觀胸前。她不說話,她不想回答,隻是默默地抽泣。

魏觀忽然抱住她閃到了一邊,楚華吃了一驚,透過淚眼,隱約看到幾個巡邏的侍衛走了過來。魏觀拉著她悄悄移動到一排馬車旁邊,靜靜地看著侍衛走了過去。這列馬車就在楚華氈帳西側,自然都沒有套馬,隻有車,從北向南排列得很長,看上去像是一麵圍牆。

魏觀又抱了她一下,說道:“我該走了,你也回去吧,外麵太冷了。”

楚華一聽,又哭了起來,一把抱住魏觀的腰,把頭埋在他胸前,說道:“不要,我不要你走,你走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魏觀歎了口氣,說道:“我必須走了。”但他看到楚華哭得很傷心,心裏就有些猶豫,腳下便沒有動,手臂擁抱著她也沒有放開。過了一會兒,魏觀又說道:“我得走了。”但是他仍然沒有走。又過了一會兒,他幹脆拉著楚華一起向南邊走去。他們在馬車的黑影裏,一直走到最南頭,然後魏觀把楚華抱起來塞到了馬車裏,自己也爬了進去。

這是馬車牆壁的盡頭,遠離楚華的氈帳,周圍是一片空曠之地。再往南挺遠的地方才有一個大氈帳,裏麵供奉著幾尊佛像,周圍還有幾個小氈帳,住著幾個僧侶。但他們如今都不在住處,而是去了可汗的帳殿,因為每逢宴會,可汗都會讓僧侶為他祈禱。魏觀和楚華躲在這輛馬車裏,遠離人群,暫時得到了安全。

魏觀鑽進馬車之時,在他的背後,忽然又有一道流星從夜空中劃過。楚華忍不住撲過去把車簾打開,望望天空又望望魏觀,急匆匆說道:“快!你快許一個願!”

流星很快地墜落在天邊,楚華放下車簾,回過身挪到魏觀身邊,依偎在他懷裏,說道:“你剛才許願了嗎?”

魏觀點了點頭,說道:“我聽見你說許願,心裏就想了一個。”

楚華問道:“你許的什麽?”

魏觀望著她笑了笑,沒有回答。楚華有些失望,歎道:“算了,你還是不要說了,你每天關心的事情,又怎麽會和我有關係呢?”

但楚華並不想再抱怨,隻是解釋道:“對流星許願似乎真的很靈,我剛才在半路上,看到流星經過,就許了一個願,然後就真的實現了。”

魏觀道:“許的什麽願?再見到我嗎?”

楚華點點頭,笑了一笑,說道:“不過,剛才也許隻是巧合,因為我在別處也許過這個願。去年秋天,我曾經離家去找你,我路過你的家鄉,在水簾寺也許了這個願,那時候我希望能再次遇到水猿大聖,他雖然沒有出現,但也許他聽到了我的心願,所以幫我實現了。也許不是流星靈驗,而是水猿大聖靈驗。”

魏觀問起她離家的情形,楚華東一句西一句地告訴了他,魏觀歎道:“你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了,太危險了。”

楚華委屈地說道:“可是我很想你!”

魏觀歎道:“其實我也很想你!”他撫摸著楚華,又道:“你一點兒也沒變,還是和以前一樣!”

楚華從他懷裏欠起身子,自己扶了扶頭上的孛黑塔,它早就歪到一邊去了,她望著他說道:“怎麽會一樣呢?我穿著這肥大的長袍,戴著這怪模怪樣的冠子,我有時候還擔心,如果我在草原上忽然見到你,你會不會認不出我了!”

魏觀笑道:“還用看你穿的什麽衣服嗎?看你的背影就認出來了!”

楚華道:“真的嗎?我還以為你早就忘了我長得什麽樣!”她又把自己的長袍拽了拽,歎道:“我還一直覺得,這袍子沒有我在金陵時穿的衣服好看,我有時候會想,我見到你的時候,應該穿哪一件衣服比較好看!”

魏觀笑道:“女人置辦那麽多衣服,又有什麽區別呢?其實我隻是想知道,你脫掉這些衣服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楚華瞪了他一眼,說道:“去!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魏觀歎道:“我在金山的時候,經常做夢夢到你!”

楚華有些不相信,忍不住望著魏觀問道:“你沒有撒謊嗎?你真的會夢到我嗎?我在做什麽?”

魏觀笑了一笑,沒有回答,而是伸手抓住她,湊上去向她嘴唇親吻下去。楚華被他抓住手腕,靠在馬車的後壁上,無法再動彈,她也並不想推開他,他一親到她她就忍不住閉上眼睛。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和冰冷,隻有這一點親吻帶著溫暖,帶著甜蜜,讓人忍不住歎息。

然後魏觀把她摟在懷裏,悄悄說道:“有一次我夢到,我們還在那個荒村的破屋裏,睡在那個火堆旁,就像那一年那樣,不同的是,你一點也沒有拒絕我,所以我在和你,我在和你……”

楚華沒等他說完,就覺得心裏亂跳,臉頰發燙,把臉埋在他懷裏,嗔道:“不要胡說……”但又忍不住問道:“還有別的夢呢?還夢到些什麽?”

魏觀笑道:“我夢到你八九次,都在跟你做這件事。”

楚華忍不住握著拳頭打他,說道:“你,你這嘴裏真是吐不出象牙來!”

魏觀歎道:“我又不是大象,哪來的象牙?唉!有時候我真後悔,我以前有那麽多機會,為什麽要錯過呢?所以剛才你說許願,我就許了一個。”

楚華遲疑地看了看他,問道:“你又想說什麽?”

魏觀親吻著她,把手伸進她的衣服,撫摸著她的腰肢,湊到她耳邊歎息道:“我想要你。”楚華心裏很慌,也很難過,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魏觀發現她不僅哭起來,而且淚如湧泉,不覺有些不知所措,便問道:“你怎麽了?”

楚華哭道:“已經和當年不同了,我已經嫁人了,我再也回不去了!就算你現在和我在一起,得到的也不是以前的我了!而且,當年你想和我在一起,也許還想著以後會娶我,但現在你根本不會這樣想,你隻是覺得有點遺憾,所以有點後悔,但是你彌補了這遺憾,轉眼間就會離開我!我怕我跟你在一起,然後你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會受不了的!”

魏觀歎了口氣,說道:“你不要哭了,我不是故意讓你難過,其實我本來也沒打算讓你看見我,頂多悄悄看看你就好了,但是我看見你以後,又忍不住出來見你。唉!”

楚華哭道:“我每天都在想你,一心都想見到你,可是見到你才發現,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我現在還能怎樣!”

她趴在魏觀懷裏泣不成聲,眼淚像斷線一樣,哭得魏觀有些心慌,說道:“你不要哭了,你這樣我心裏很難受,我這趟就算走了,也會不放心你的!”

楚華哭道:“我不是故意哭的,我不是故意讓你失望,對不起!”

魏觀歎道:“這不怪你,是我做的不好!你不要哭了,不想要就不要吧,我能這樣抱著你,我就覺得很好!”

楚華逐漸停止哭泣,靜靜地靠在魏觀懷裏,魏觀歎了口氣,說道:“其實我經常都覺得自己很狼狽,也很失敗!我經常麵臨著危機四伏的境況,卻並不能處理得很好,顧得了東,就顧不了西,經常都覺得很煩躁!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有時候會忘了那些煩心事,可我就連對你,也做得一塌糊塗!我並不想傷害你,可是我卻讓你失望,讓你很傷心!我忍不住出來見你,卻又不能把你帶走!我隻能穿著這小醜的衣服,躲在這冰冷的馬車裏,如果讓人知道,阿古達木大首領穿著馬夫的衣服,躲在馬車裏幽會,也許人們會笑掉大牙的!”

楚華道:“你這樣說,就是也在笑話我了?如果人們知道,大妃躲在馬車裏,和阿古達木幽會,人們會不會吃驚得鼻子都歪了?”

他們互相取笑起來,魏觀又歎道:“也許沒人顧得笑話我們,但他們會覺得很憤怒,會把我們處死的!我死了倒也不冤枉,可是何必拖累你呢?”

楚華也默默歎了口氣。他們又在馬車裏坐了一會兒,互相依偎著,撫摸著對方,卻不知還能怎樣,又能在這裏呆多久,也無法去談未來的計劃。魏觀歎道:“我們該走了!我們在這裏有一會兒了,隻怕他們找你!”

楚華雖然不想起身,卻無可奈何,魏觀跳下馬車,伸手把她接住,抱下來放在地上,拉著她往北走了幾步,然後說道:“你回去吧!我在這裏看著你!”

楚華見臨別在即,又難過起來,說道:“以前每次分別,我都來不及好好看你,現在讓我好好看你幾眼,記住你的樣子!”她伸出手指撫摸魏觀的眉眼,在星空下仔細地看著他,眼淚忍不住又出來了。

魏觀道:“別哭了,眼睛都腫了,還怎麽回去呢?”

楚華便擦了擦眼淚,說道:“那我走了。”她望著魏觀,魏觀忍不住又在她嘴上親吻了一下。然後楚華便一步三回頭地向氈帳走去。她走到那個豹皮覆蓋的大氈帳,回頭看去,已經看不清魏觀站立的那個地方,也不知道他還在那裏看著自己,還是已經離開了。

楚華進入帳內,阿秀和幾個侍女正在裏麵嘻嘻哈哈地玩鬧,阿秀看到楚華,便笑道:“公主怎麽自己回來了?那些懶惰的丫頭呢?又顧自己玩去了吧!”

楚華低頭扶著腦袋,好遮住自己的眼睛,她慢慢走到床前,歪在了**。她聽著侍女們在一邊玩鬧,餘光中看著燈火在跳躍,她覺得一切都很恍惚。阿秀給她端來了奶茶,她坐起身,卻並沒有去喝。她似乎看著眾人,看著帳內的事物,又似乎什麽也沒看到,眼前隻有剛才和魏觀見麵的一幕又一幕,他看自己的神情,他在耳邊的私語,他眷戀的親吻,他懷抱的溫度。她細細回憶著每一個細節,心裏一會兒是悲,一會兒是喜。

阿秀還在跟她說話,她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麽。過了半天,她回過神來,怕侍女們看出什麽,便說道:“我多喝了幾杯酒,有點不舒服。”於是她不再理會她們,重新躺了下去,用手背擋住臉,閉上了眼睛,一動也不動,這樣她就可以放心地回憶,放心地去想他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帳外響起哈丹可汗和隨從們的笑聲和歌聲。可汗走進帳來,楚華沒有起身,也沒有動,哈丹醉醺醺地走過來,對楚華說:“你怎麽不脫衣服就睡了?”

阿秀迎上來攙住可汗,笑道:“大妃喝醉了,有點不舒服。”然後她就帶著侍女們伺候可汗洗漱睡下。哈丹喝了很多酒,已經很不清醒了,剛一躺到**就呼呼睡去了。

這天夜裏,楚華躺在哈丹可汗身邊,腦中想著自己的事情。在她翻身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哈丹的手,她反射性地把手縮了回來。她自己有些吃驚,因為這一個多月,她已經習慣了睡在他身邊,甚至在半夜,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她會主動去抱住他的胳膊,但是此時此刻,她發現即使是碰觸他的手,也變成一件很困難的事,需要克服很重的心理障礙。

楚華把身體蜷縮起來,背對著哈丹,思緒在黑暗中飄飛。一直到後半夜,她才朦朧睡去。半睡半醒之間,她仿佛仍然走在草原的夜空下,魏觀仍然在她身邊,浩瀚的蒼穹,璀璨的星空,還有劃過天空的閃亮的流星。

她拉著魏觀的胳膊,著急地說道:“快!你快許一個願!”

魏觀笑道:“著什麽急呢?天上有這麽多星星,每一顆都會落下來,就像人一樣,最終都會死亡!”

楚華歎道:“這麽多流星,不知道哪一顆是你,哪一顆是我?”

夢很短,很快就醒了過來。夢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