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爾檀轉眼已是九月末,除了正午的刹那時光氣溫在冰點以上,其他時候溫度都在冰點以下。每天都有風,雖然大部分時候風並不大,但仍像刀片削在臉上一樣。哈丹可汗傳下聖旨,從十月一日起,整個王庭開始向汪吉河冬營地遷徙。
哈丹的王庭人口眾多,除了王室、官僚機構、近衛軍、來自四麵八方的使節、各種宗教的巫師、僧侶、教士,還有為他們提供服務的醫生、廚師、侍女、工匠、雜役等人,以及依附於王庭貴族的無數牧民家庭。在王庭附近,還有精銳的騎兵團駐守,他們也負責看管可汗的數萬匹戰馬。
如今所有人都要隨著王庭遷徙。當啟程之日到來,整個王庭的幕帳拔地而起,小型幕帳被折疊起來,卷成大捆,放在牛車上,到了晚上可以根據需要很快地搭建起來。大型幕帳並沒有折起,而是把整座房子放在寬闊的牛車上。楚華的大氈帳放在一輛超大的牛車上,車軸像船的桅杆一樣粗,由二十二頭身形健壯的牛拉車。可汗的帳殿則放在一輛四十八頭牛拉的大車上。
他們的臥榻、生活用品、珠寶、衣服、布匹、糧食、弓箭等,都放上了行李車,用牛或駱駝拉車。這樣的車輛不計其數,哈丹後妃們的行李車裏,光是駱駝車就有六百多輛。
所有馬車、牛車、駱駝車全都出發,在大地上鋪散開,穿越草原、河穀和山川,場麵非常壯觀。楚華大部分時候坐在覆蓋著毛氈的馬車裏,躲避風雪和嚴寒,陽光好的中午也會饒有興致地騎一會兒駱駝。她在高高的駱駝背上四顧這遷徙的洪流,卻根本望不到邊,內心深覺震撼,仿佛走進了一個幻境。
他們行進得很慢,就像趕著牛羊在草原上散步。每天半下午便停下來駐紮,搭帳篷、殺羊、煮粥做飯。楚華不解問道:“為什麽走得這麽慢?什麽時候才能到達冬營地?”
哈丹可汗笑道:“是為了放牧牲畜。冬天草場貧瘠,我們養了這麽多牲畜,任何一個地方的枯草都不夠吃。所以一邊向溫暖的地方遷移,一邊放牧。如果走得太快,羊群走路的時間比吃草的時間還長,很快就會掉膘的。”
楚華點點頭,第一次感受到“逐水草而居”的含義。在向西南行進的過程中,他們還停下過兩三次,在原地駐紮了好幾天,在那裏放牧牛羊,並進行圍獵,打到許多豪豬、鹿、雉雞等物,並把它們都變成了美味。
這段日子,哈丹可汗偶爾離開楚華去雅爾檀處,楚華雖然不說什麽,但神色似乎很惶惑,生怕離開哈丹又會遇到什麽不測之事。哈丹可汗感到楚華很依賴他,不像剛來的時候,一副委屈和不自在的模樣,哈丹心裏很高興,便不再去別的妃子之處,每天隻和楚華在一起。即使是在路上,也和楚華坐在同一輛馬車裏作伴解悶,如果駐紮下來飲食休息,或者接待官員商談事情,就讓楚華在旁邊陪伴。
雅爾檀剛剛恢複了一些信心,卻發現哈丹可汗再次離自己而去,不禁比以前更加失落,怨悵地對侍女說道:“前陣子我身體康複,可汗也重回我身邊,我以為他已經過了和秣陵妃子的新婚期,開始惦記我們這些舊人,沒想到我錯了,可汗之所以偶爾前來,不過是秣陵妃子給我的恩惠,就像她讓醫官給我看病,也隻是在給我恩惠罷了!我需要她施恩給我,才能得到可汗的垂憐,如果她不願意,可汗就壓根不會理睬我了!”
侍女們紛紛安慰她道:“王妃可別這麽說,可汗一直都很關心您,就算秣陵妃子剛嫁來的時候,可汗也惦記您的病情,經常來探望您!現在他雖然不來歇宿,但一旦有所賜贈,您那份仍然是最上等和最豐厚的!”
雅爾檀歎了口氣,苦笑道:“當年唐朝玄宗可汗有了楊貴妃之後,便冷落了舊妃子梅妃,卻又顧念舊情,賜給她一斛珍珠,梅妃退還了珍珠,寫了一首漢詩遣懷,詩中說道:‘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汙紅綃。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以前我聽這些傳說,不過是閑來無事,當做閑話解悶,根本不解其中滋味,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成了故事裏的失意之人!這其中的酸楚,也隻有我能體會吧!”
雅爾檀心情抑鬱,無心茶飯,夜晚站在帳外的風雪中,遙望楚華氈帳的燈火,心中充滿失落和怨悵。這樣不注意身體,沒過幾天,便得了傷寒。
可汗讓郭醫官給她看病,雅爾檀卻厭惡楚華,不願喝她醫官的藥,又見可汗不來看她,心裏更加怨忿,暗想:“誰要你們假惺惺的可憐!叫人來給我看病,自己卻一眼都顧上來看我嗎?”等侍女熬好藥端來,雅爾檀卻不喝,侍女勸了幾句,雅爾檀不耐煩,索性端起碗把藥潑了一地。
侍女大驚失色,勸道:“王妃要以玉體為重!”
雅爾檀冷淡地說道:“你緊張什麽!不過是著了涼,又死不了人!”
就這樣拒絕吃藥,雅爾檀的病不但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她身上無力,每天無精打采地坐在馬車裏,忍受旅途的顛簸,隻覺得痛苦難捱,心想:“這樣忍受孤獨,身體又這麽痛苦,真不如死了清淨呢!”
夜晚駐紮下來,雅爾檀獨自躺在空****的氈帳,又想道:“我自從十六歲嫁給可汗,到如今已有二十二年了!他一直都很寵愛我,雖然娶了我以後又娶過不少年輕妃子,但他始終最愛我,對她們的興趣都不能長久,唯獨對我與眾不同!可忽然之間我已經這麽老了!那南朝妃子居然和我兒子同歲!可汗居然尊她為大妃,地位比我還要尊貴!就算終有一天可汗不再寵愛她,隻怕我也等不到那一天了!也許那時候,我已經老死了吧!我這一輩子,已經沒有什麽指望了!”
雅爾檀這樣想著,又忍不住猜測可汗和楚華此刻不知怎樣親密,心裏充滿酸楚和怨恨。她恍恍惚惚覺得自己站了起來,靜悄悄走出氈帳,慢慢走到楚華帳外。她聆聽著屋內的聲音,似乎聽到可汗在笑,她心裏像被錐子刺到一樣,在刺骨的夜風中怔在那裏。
不知過了多久,帳內已是靜悄悄的,雅爾檀忍不住走了進去。她朦朧看到可汗躺在**,她走到床邊,低頭望著可汗,她驚訝地發現,原來可汗也這麽老了!比她還要老!是啊,他本來年紀就比她大,可她始終都很敬愛他,他在她心裏,始終都是初見他時,三四十歲的模樣,那樣雄姿英發,那樣成熟敏銳!可如今靜靜看去,他卻真的老了!
他們倆這一輩子都快過去了!他們幾乎一起走過了一生!那南朝妃子算什麽!她隻是他生命中的片段,哪能和自己相比?她哪有自己這麽愛他!但是她此刻卻躺在可汗的身邊!可汗還伸出胳臂摟住她,似乎是怕她害怕,或者是怕她冷吧!
雅爾檀心裏無比酸苦,像是充滿了黃連的水。她伸出手去扯可汗的胳臂,想把他和楚華分開。但是她的手在發抖,一點力氣也沒有,並沒有拉動。可汗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翻了個身,忽然睜開眼睛,猛地坐了起來。雅爾檀嚇了一跳,轉身逃走了。
哈丹可汗從夢中驚醒,長長籲了一口氣。楚華睡覺一向很淺,聽到哈丹驚呼一聲,便也驚醒了,問道:“可汗怎麽了?你也會做噩夢嗎?”
哈丹可汗重新躺下來,歎道:“我夢到雅爾檀了,她披頭散發地走進來,直勾勾地盯著我,那眼神真可怕!唉!我心裏忽然覺得很不祥,雅爾檀的病不知道怎麽樣了,她不會是快死了吧?”
楚華皺眉說道:“聽郭醫官說她隻是普通的傷寒,本來很容易好的,但她卻一天比一天重,郭醫官也很納悶,不知所措。昨天郭醫官急了,對我說,‘雅爾檀王妃不會是沒吃藥吧!怎麽可能不好呢?’但是我派人詢問她的侍女,侍女們卻說她吃過藥了。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哈丹可汗道:“也許是有鬼魂作怪呢?明天還是讓巫師去看看吧!”
楚華在深更半夜忽然聽到“鬼魂”二字,忽然想起了六王妃,又聽到“巫師”二字,便想起了大巫師。她不禁脊背發涼,縮在哈丹可汗懷裏說道:“哪裏來的鬼魂?難道是六王妃嗎?”
哈丹皺眉道:“誰知道呢!她倒是一直怨恨雅爾檀,她自己招供說,大巫師先前治不好雅爾檀的病,是因為她怨恨雅爾檀,不讓大巫師給她治,想讓她受夠了苦再讓大巫師給她治!也許她的這股怨氣一直沒有消散吧!”
楚華道:“如果六王妃怨恨雅爾檀,不過是因為嫉妒,那她豈不是更加怨恨我?我雖然並沒有害她之心,反倒是她想害我,但她的死,也算是因我而起。她,她不會來找我吧?”
哈丹可汗忽然指著楚華身後說道:“啊,那是誰?是誰在那裏?”
楚華魂飛魄散,驚叫一聲,鑽到哈丹懷裏瑟瑟發抖。哈丹可汗哈哈大笑,說道:“哈哈哈,我逗你的,怎麽嚇成這樣了?”
楚華驚魂甫定,伸出手臂抱住哈丹,說道:“可汗,你會不會離開我?”
哈丹笑道:“隻要你不嫌棄我老,我怎麽會離開你呢?”
雅爾檀站在帳外,看到帳內亮了燈,聽到帳內低低的私語,她居然還聽到了可汗的笑聲!雅爾檀眼中的霧氣凝成了寒霜,其實哈丹可汗是一個很嚴肅的人,他這一生大部分時候在緊張中度過,在雅爾檀的記憶裏,隻有很多年前,她還很年輕的那段日子,哈丹可汗是愛笑的,是望著她雅爾檀笑,笑容從他的眼神裏溢出來,像春風一樣拂在她身上。但那是多麽久遠的事情了,遙遠得像上輩子一樣。
可如今,他卻在半夜私語時,對著那個南朝女人笑,那女人還在驚呼,似乎他在捉弄她!雅爾檀像是掉進了冰窖,渾身都是冷的。鵝毛大雪落在她身上,把她覆蓋成了雪人。她感到寒冷從外向內包裹著她,把她冷透,又從內向外擴散,把她凍成了冰塊。
十一月中旬,他們到達了哈拉和林,一個漢名叫做龍城的地方。楚華好奇地望著那土坯圍成的城牆,歎道:“原來韃靼國也有城牆,也有房屋和街市!”
哈丹可汗輕描淡寫地說道:“誰說韃靼國沒有城市?韃靼國有好幾座城市!這小小的和林城算什麽?當年的上都多麽輝煌啊!”楚華聽他說“上都”,心想:“那不是南朝的開平衛嗎?已經並入我大天朝版圖了啊!”她沒敢接話,忍不住吐了吐舌頭。
楚華跟隨哈丹可汗進入城內,他們的幕帳、車馬和大部分隨從都留在了五裏之外的營地。雖然如此,跟隨他們進城的貴族、官員、近衛軍和宮廷侍奉人員的規模已很龐大,讓城內一下子熱鬧和擁擠起來。
他們來到可汗的王宮。雖然這王宮還沒有金陵吳王府大,但位於王宮中央的大殿卻十分巍峨,金碧輝煌的琉璃瓦,朱紅的廊柱,花崗岩的台基,雕鏤精致的門窗,光滑的青磚地麵。
楚華站在院子裏的空地上,望著大殿連連讚歎:“我好久沒有住過漢式的房屋了!我好像又回到中原了!”她忽然想起母親,還有庶母芮夫人和幼弟楚昕,他們過得還好嗎?弟弟已經四歲多了,會讀書寫字了嗎?她又想起死去的父親和哥哥,心中默默歎息,眼睛便有些濕潤了。
哈丹可汗見她思潮起伏,唇邊帶著笑,眼角卻含著淚,便說道:“你如果喜歡這裏,我們就多住幾天吧!讓王子們都到這裏來會合吧!”
雅爾檀在楚華身後鑽出馬車,當她被人扶下地時,她看上去很虛弱,臉色十分蒼白。她也跟著可汗來到殿前,但哈丹可汗並沒有注意到她,他倒不是故意冷落誰,而是他根本沒有回身。
雅爾檀心中早已凝固成冰,如今這冰淩似乎又哢嚓哢嚓碎裂了幾條,她想:“這宮殿原本是我和可汗歡宴的地方,我們每年都會來這裏兩三次,舉行宴會歌舞,接受官員、使節和首領們的朝拜。如今這漢人妃子倒是真不見外,第一次來就要占據這正殿了!而可汗似乎隨她的便,似乎這本來就是屬於她的!”
雅爾檀看著楚華挽著哈丹可汗的胳膊走進正殿,隻覺得她鳩占鵲巢,心中一慟,忽覺眼前發黑,身子歪了幾下,險些跌倒。有人在旁邊扶住她,關切地說道:“母親,你怎麽樣?”
她聽到是那欽,便靠在那欽身上,等慢慢又能看見東西了,便對那欽歎道:“沒什麽,我很累,你幫我去問問父汗,要把我的居室安在哪裏?我想先去休息!”
雅爾檀獨自去旁邊的院子休息了,別的妃子都隨著哈丹可汗進入正殿參加宴會,駐守和林城的將軍帶著屬員前去參拜,貢獻禮物、美食和當地的雜耍。雅爾檀獨自躺在**,隱約聽到遠處飄來的音樂聲和歡笑聲,覺得自己這裏更加冷清了。她心裏很痛苦,躺了一個下午也沒睡著,隻見窗外暮色漸起,侍女點上了蠟燭。
雅爾檀恍恍惚惚下了地,走到案前舉起燭台,把燭油滴在自己手腕上,她此刻隻想讓身體受一些苦,如果身體感到痛苦,心裏就不會那麽苦了吧?蠟燭的紅油滴在她光滑的皮膚上,卻並不覺得燙。她很失望,又用燭火燒自己的手指,水蔥般的手指被熏成了黑色,卻不覺得疼。雅爾檀有些詫異,忽然從盤子裏拿起切水果的小刀,挽起了袖子,猛地一刀下去,在自己胳膊上劃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口子。她看到鮮血順著胳膊流淌下來,可是為什麽仍然不能感到疼痛呢?
雅爾檀惘然地回過頭,卻看見自己仍然躺在**。她悚然心驚,她躺著,那站在這裏的是誰?她在做夢嗎?還是她已經死了?這是她自己的靈魂嗎?可是如果她已經死了,心髒也應該停止跳動,失去知覺,心裏應該也不會覺到疼痛了,可是為什麽她仍然覺得心裏很痛?為什麽她仍然會黯然淚下?
她握著那把刀子,向門外走去。她之所以被遺棄在這裏,淒涼地死去,全是因為那個漢人妃子,她要殺了她,讓她離開可汗!她沿著走廊走到大殿,看到屋內歡笑的人們,那個漢人妃子坐在可汗身邊,有兩個小妃子捧著酒杯去向他們敬酒。哦,兩個年輕漂亮的小妃子,有一個比那個漢人妃子還年輕。如果漢人妃子死了,她們就會有更多機會陪著可汗了吧?可汗是不缺少女人的,那麽他仍然會忘記她!
雅爾檀淚流滿麵,手裏的刀子落在了地上。她毫無辦法,對自己的老去,對可汗的變心,對一切都毫無辦法。可是她那麽愛他,他曾經也那麽愛她,真讓人不甘心呀!雅爾檀空著手向可汗走去,她就是想問問他,真的不愛她了嗎?如果他已經不愛她,殺死別的女人有什麽用呢?可是他是不是曾經最愛她?隻不過如今,她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雅爾檀伸手推開一個擋道的小妃子,來到可汗麵前。那個妃子撲通一聲重重摔在地上,把可汗嚇了一跳。雅爾檀見他關切地望著那女人,心裏又妒又氣,又酸又痛,她一把抓住可汗的胳膊,撲在他懷裏,望著他的臉想質問他,卻一句也問不出來,隻是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哈丹可汗坐在寶座上,接過兩個妃子遞來的美酒,正要舉杯痛飲,忽見一個妃子毫無征兆地向一旁倒去,不禁吃了一驚。剛要問她怎麽了,忽覺一陣冷風撲麵而來,吹得人幾乎窒息。哈丹可汗定了定神,覺得心口異常煩悶,剛才吃的飯菜頂在胃裏,像是想吐出來一樣。哈丹又吸了一口氣,隻覺得頭也疼起來。
楚華見可汗變了臉色,皺起眉頭放下酒杯,扶住了腦袋。楚華道:“可汗,你怎麽了?”
哈丹可汗道:“忽然覺得很不舒服,我想去內室休息。”
楚華道:“是不是太累了?”於是起身攙扶他。
這天夜裏,哈丹可汗從噩夢中驚醒,忽覺身上發起熱來。楚華從沒見他生過病,見他生病之時精神萎靡,不覺顯出了老態,楚華有點緊張,心想:“他平時雖然看上去矯健敏捷,但畢竟上了年紀,俗話說,老健春寒秋後熱,萬一他有點什麽閃失,我可怎麽辦呢?……呸呸呸,我這是什麽烏鴉嘴!”當下不敢多想,定了定神,讓侍女趕緊傳醫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