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欽的反擊哈丹可汗躺在大殿的起居室打盹,忽然覺得雅爾檀走了過來,含笑望著他,哈丹可汗叫了她一聲,她卻不回答,隻是歎息了一聲,轉身就離開了。哈丹可汗從夢中醒來,忽然聽到外麵騷亂起來,他有些生氣,說道:“誰在外麵吵鬧?”守門官進來稟報道:“雅爾檀王妃剛剛去世了!”
哈丹可汗吃了一驚,當即起身前往雅爾檀的臥室,隻見雅爾檀安靜地躺在**,麵色如生。哈丹有些不相信她已經死了,但當侍女小心翼翼給雅爾檀梳頭換衣時,哈丹看到,雅爾檀的頭發隨時都會掉落幾根,仿佛原先隻是輕輕粘在頭皮上的,如今一碰到梳子就掉了,就像秋天的枯葉,被風一吹便顫抖著離開了樹枝。
哈丹可汗悲從中來,兩行老淚流了下來,喃喃說道:“雅爾檀,這麽盛大的祈福典禮,也留不住你嗎?你比我年輕得多,怎麽居然比我先死了呢?”
哈丹可汗在雅爾檀的臥室待了很久,才在眾人的勸說之下,回到大殿,留下那欽給他母親守靈。這天晚上,哈丹可汗住在大殿他自己的臥室,由哈斯塔娜王妃帶著侍女照顧他。楚華獨自回到房間,也許是連日來太疲憊,也許是心情驟然放鬆,很快就睡著了,但睡夢中想起雅爾檀,又忍不住惆悵歎息。
不知睡了多久,她朦朧覺得有人來了,她睜開眼睛,看到雅爾檀站在屋內,憂鬱地望著她。楚華見雅爾檀容貌衣履仍像活著時一樣,竟覺得有些高興,忍不住起身下地,走到雅爾檀麵前,含笑道:“你沒有死嗎?這真是太好了!”
雅爾檀淡淡地說道:“難道你不希望我死嗎?”
楚華說道:“我為什麽希望你死呢?我隻是希望你不要再離魂,不要讓可汗因為你而神魂顛倒、失去理智,隻要可汗神誌和情緒都保持正常,我就放心了。”
雅爾檀“嗤”地一笑,說道:“什麽是正常?你所謂的正常情況,無非是別人都不能對你構成威脅!你根本不愛可汗!你隻是怕威脅到你的地位!可是我真的愛他,我一直都愛他!如果失去了愛,我隻覺得活著比死了還痛苦!可是就算我一腔癡心,把可汗吸引到我那裏去,他仍然會很快回到你身邊!而我,不過是落下一個**和瘋子的罵名!”
楚華歎道:“你又何必覺得委屈?自從你嫁過來時,海拉蘇、哈絲塔娜那些舊日妃子不都失寵了嗎?她們就不曾感到怨恨嗎?王庭又有那麽多年輕妃子,誰像你這樣受寵過?也許她們一生都得不到什麽愛情!就算是我又怎樣呢?可汗比我大了整整四十歲,我不委屈嗎?可是我仍然會盡心盡力服侍他!你不能連這點安穩都不給我!”
雅爾檀冷笑道:“果然,你根本不愛可汗!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如果有的話,我詛咒你以後還能遇到他,然後被他拋棄!那時候你就能體會到我的痛苦了!”
楚華忽然想起了魏觀,覺得雅爾檀說得很不吉利,但她又覺得很淒涼,因為她和魏觀,甚至從不曾恩愛過,如果他們能像雅爾檀和哈丹可汗這樣在一起生活二十多年,就算他移情別戀,此生也不會覺得如此遺憾了吧?
楚華忽然眼圈有些發澀,灰心地說道:“雅爾檀,你出去吧,我不想再跟你爭辯!我希望能借你吉言,以後有機會和他在一起!就算他最終離開我,也強過再也見不到他了!如果命運給我一刻鍾,我就會珍惜一刻鍾,如果給我一天,我就會珍惜一天!如果給我二十年,我真的要感激上蒼了!你已經比我幸福多了,何必到我這裏裝可憐?我又有什麽資格同情你?我同情你,誰又來同情我?”
雅爾檀忽然開心地笑了起來,說道:“你有心上人的!原來你是有心上人的!哈哈,我真高興,我詛咒你不會跟他有好結果,我詛咒你這輩子比我還要痛苦!”雅爾檀大笑著,轉身飄然離去。留下楚華默然站在當地。她此時才發覺身上很冷,夜色越來越深,溫度也越來越低了。
楚華從啜泣中醒來,發現自己仍然躺在**,隻是把被子推到了一邊,所以凍醒了。她不知道雅爾檀是否真的來過,她覺得有點害怕,畢竟她夢到了一個剛剛死去的人,她的屍體就躺在隔壁的院子裏。但是楚華又感到很悲傷,害怕的感覺便被衝淡了。雅爾檀死了,並沒有讓她覺得快樂,因為把可汗搶回身邊,是雅爾檀想要的生活,卻不是她想要的吧?她原本想要的,是把魏觀搶回身邊。
楚華伏在枕上,眼淚打濕了枕頭,她自嘲地笑起來,命運真是一件荒唐的事情!而此刻,雅爾檀的院子裏燈火輝煌,到處都點著明晃晃的白蠟燭,喇嘛們再次布起道場,法器聲和哀哭聲隨著夜風傳來。於是楚華睜著眼睛,望著深不見底的暗夜,再也沒睡著。
王宮地方狹小,百官、貴族、近侍等各色人員都來吊唁,王宮變得擁擠不堪。四王子也帶著家眷侍從從領地趕來了,他路過土剌河時,已去母親六王妃墓地哭了一場,如今一趕來又遇到雅爾檀去世,雖然他知道雅爾檀是母親的情敵,但仍覺得十分惆悵,就帶領妻子兒女到靈前祭拜。哈丹可汗又看到一群兒孫,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淚。
在雅爾檀下葬之前,王室成員都聚集在大殿,那欽忽然來到哈丹可汗麵前,悲痛地說道:“父汗,有一件事,如果說出來,我怕父汗會感到痛心,但是不說出來,我母親的冤屈卻隻能埋入地下!”
哈丹可汗詫異道:“是什麽事?”
那欽當著殿內眾人的麵,突然在哈丹可汗寶座的台基前跪了下去,大聲說道:“我母親死得冤枉,請父汗為她做主!”
哈丹可汗詫怪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那欽痛心疾首地說道:“我母親臨終之前,牽著我的手對我說,她本來是不該死的,她隻是得了普通的風寒,怎麽會死呢?隻因大妃不許醫官治好她,所以她的病情才拖延了那麽久,最終竟熬不下去了!”
殿內一片嘩然,隨即寂靜下來,每一雙眼睛都望著楚華。楚華更是意出望外,正色說道:“那欽,哪有這種事?你怎麽能誣賴我?”
哈丹可汗也十分吃驚,他轉眼看了楚華一眼,又看了看那欽,說道:“大妃年輕單純,怎麽可能做這樣的事情?你是不是弄錯了?”
那欽堅決地說道:“此事千真萬確,有人親耳聽到大妃吩咐郭醫官的!”
哈丹可汗的眉毛擰了起來,沉聲說道:“是誰?”
那欽道:“是哈日達爾王妃和阿尤剌王妃親耳聽到的!”
哈日達爾和阿尤剌乃是哈丹可汗的兩個年輕妃子,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長得都很漂亮,但因為出身微賤,沒有什麽地位,在可汗的後妃裏排在第二十前後了,但具體是第幾楚華卻記不清楚。她們此刻也在大殿,聽到那欽說完,便一起走上來,垂首說道:“請可汗恕罪,我們身份卑微,本不敢揭發大妃,但是雅爾檀王妃實在可憐,六王子沒有撒謊!”
楚華盯著她們二人,憤怒地說道:“是不是那欽指使你們陷害我?我從不曾對你們做過什麽,每有封賞,也從不曾遺漏過你,你們為什麽要害我?為什麽你們說起謊話,居然臉不紅、心不跳?”
哈丹可汗卻像沒聽見楚華的話,命人傳來郭醫官,沉聲喝道:“你一向醫術高明,手到病除,為什麽卻治不好雅爾檀的病?”
郭醫官看到殿中氣氛劍拔弩張,所有的後妃和官員都神情緊張,楚華坐在可汗身邊,神情既震驚又憤怒。郭醫官撣了撣衣袖,正了正冠帶,在可汗和楚華麵前直直地跪下來,平靜地答道:“微臣總是按照雅爾檀王妃的病情開藥,並不敢有半點疏忽,但王妃的病卻日漸加重,微臣懷疑,雅爾檀王妃並沒有吃微臣的藥!”
那欽怒道:“你胡說!我母親為什麽不吃藥?難道她自己願意生病嗎?難道她不願好好活著嗎?”
楚華忍不住說道:“可汗,郭醫官每次給雅爾檀看病,藥方都是留著的,可汗若是不信,可以看一下底方!而且,雅爾檀後來已經不願再讓郭醫官給她看病,她自己也有信任的醫官,她也曾讓別的醫官給她看病,就算郭醫官瀆職,可別的醫官也並沒有治好她呀,怎麽能把她的不治偏偏歸罪於郭醫官呢?”
那欽接口道:“那是因為,郭醫官受了大妃指使,在我母親的藥裏摻入了慢性的毒藥!”
殿內所有人都驚呼起來,楚華和郭醫官麵麵相覷,哈丹可汗臉色鐵青,對哈日達爾王妃和阿尤剌王妃說道:“這也是你們親耳聽到的?”
哈日達爾戰戰兢兢答道:“此事千真萬確!我們剛到哈拉和林那天,我和阿尤剌從大殿出來,想先去探望雅爾檀,所以從大妃窗下走過,正巧聽到郭醫官在窗內和大妃說話,說的就是給雅爾檀下藥的事情。大妃還說,都這麽久了,雅爾檀還是沒被毒死,可她已經不再信任郭醫官,如果郭醫官不趕緊給她下點猛藥毒死她,隻怕以後就沒有機會了!郭醫官說,如果下藥太猛,死人臉色發烏,七竅流血,別人就看出來了!就是得下慢性的毒藥,別人才看不出來,就算毒死了,容貌也不會有變化!他還說讓大妃放心,雅爾檀已經病入膏肓,神仙也救不了她了!我們當時都很害怕,就趕緊走開了,誰知過了兩天,雅爾檀王妃就突然去世了!”
哈丹可汗渾身都顫抖起來,霍地站起身,指著哈日達爾喝道:“你說的如果有一字假話,你知道是什麽後果?”
哈日達爾嚇得“撲通”一聲也跪了下來,抬起頭望著哈丹,睜大眼睛說道:“可汗,我說的字字屬實,千真萬確,我這幾天每天都很害怕,隻是不知道該對誰說。等我看到雅爾檀死了,才恍然醒悟,便把這事告訴了那欽王子!請可汗恕罪,我實在是太害怕了,可汗那麽寵信大妃,我怎麽敢和她作對!”
楚華已經驚愕得說不出話,她慢慢站起身,卻見哈丹可汗已經回身轉向了她,看著她就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冷漠地說道:“你就這麽嫉妒雅爾檀嗎?直到她臨死之前的兩天,你也見不得我去探望她!我去看了她一次,你就又哭又鬧!我又去了一次,你居然招來那麽多人大做法事!難道你見她不死,心裏著急了,專門讓喇嘛教士來驚嚇她嗎?也許沒有那場愚蠢的祈禱盛會,雅爾檀還不會死吧!這兩天有人告訴我,這場祈禱本是你的陰謀,你不是在祈禱,你是在詛咒!可我居然不信,看來,我以前是太信任你了!”
楚華更加驚愕,說道:“這又是誰在可汗麵前誣陷我?可汗為什麽不告訴我?”
哈丹可汗寒著臉說道:“你若知道是誰,難道要報複他們嗎?”他的眼睛裏似乎沒有了一點溫度,盯著楚華說道:“你說,我該怎麽對待你?”
楚華望著哈丹喊道:“可汗!他們是在撒謊!我從沒有讓郭醫官給雅爾檀下藥!我也從不曾想讓她死!我也從不曾詛咒!我隻想讓一切保持正常,讓可汗的王庭穩固,讓我自己不要辜負父皇的囑托!我嫁給你這幾個月,一直盡心盡力服侍你,從沒有一點對不起你的心思!我是你的妻子,你為什麽不相信我?卻相信別人?”
哈丹可汗冷笑道:“妻子?雅爾檀也是我的妻子,哈日達爾也是我的妻子,而那欽,是我的親生兒子!你才嫁給我幾個月?就想證明他們都在欺騙我?等你做大妃久了,你更得用什麽陰謀對待我這些舊人?”
楚華絕望地走上去拉住哈丹的衣袖,想去擁抱住他,含淚說道:“可汗!你說的沒錯,他們都是你的親人,可是我在這裏,卻隻有你一個親人,你不相信我,將置我於何地?”
哈丹可汗一把甩開了她,把楚華甩了一個趔趄。他轉過頭去,不再看楚華,冷冷地說道:“雅爾檀剛死,我心裏很難過,並不想對你發怒,但是我也不想再看見你!”他大喝一聲:“把大妃關起來,七天不許給她飯吃!”
楚華見他並不像那天夜裏那樣把自己摔倒在地,又上來踢一腳,而隻是這樣冷漠地處置她,所以她知道哈丹的神誌非常清醒,也正因此,他的態度比踢打她時更加冷酷,也更讓她心寒。他這是要活活餓死她嗎?這也算是高貴的死法嗎?也是不出血而死?
楚華像是陷入了一場夢裏,她茫然地望著眼前的每一個人,王庭眾妃都在哈丹麵前低下了頭,那些詆毀嘲笑雅爾檀的妃子們此刻變得鋒芒盡斂、噤若寒蟬,就連海拉蘇和哈絲塔娜,她不久前的盟友,也都垂下眼皮裝聾作啞。哈丹的兒媳女兒們,更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那些韃靼官員們,全都保持沉默。沒有人為她說話。楚華失望極了。
四個殿前侍衛走了進來,郭醫官忽然從地上站起來,回身攔住眾侍衛,叫道:“且慢!”當即轉身對著哈丹可汗,朗聲說道:“可汗!大妃的確不曾授意微臣,讓臣謀害雅爾檀王妃!臣這一生也隻知道治病救人,從來不敢昧著良心做事!如今大妃蒙受不白之冤,微臣也百口莫辯!臣唯有一死,來證明大妃的清白!請可汗不要被謊言蒙蔽了眼睛,請相信大妃吧!”
郭醫官說著,忽然對準哈丹可汗寶座下台基拐角處的石柱,一頭撞了過去。隻聽“咚”的一聲,郭醫官已倒在可汗寶座之下,滿頭白發已被鮮血浸染。
楚華驚呼出來,什麽事也顧不得了,她奔下台階,撲到郭醫官身旁,隻見鮮血從他頭發裏汩汩地湧出來,順著他蒼老耿直的臉頰流下來,流到他胸前,染紅了他的須發和衣襟。楚華抱住郭醫官的肩膀,大聲哭道:“郭大人!郭大人!你醒醒!你醒醒!”
郭醫官的眼皮抬都沒抬,頭顱的重創和出血,讓他立刻斷了氣,已經沒救了。
大殿裏響起一片驚呼和騷亂,所有人都被郭醫官的死震驚了。哈丹可汗也吃了一驚,但他非常氣憤,抖著胡子說道:“這可惡的漢人,你想用你的血來弄髒我的殿堂嗎?你這樣就可以驚嚇到我,就可以威脅到我嗎?”他大聲叫道:“快!快把大妃拉出去,把她關起來!不要在這裏哭哭啼啼,惹人心煩!”
有個侍衛大著膽子來拉楚華的胳膊,楚華一把甩開了他,站起身來,抬頭盯著可汗,這就是她的丈夫,他逼死了她的醫官,卻並不感到憐憫,隻看到別人冒犯了他的尊嚴!這是她此生的第一個男人,現在他要不分青紅皂白地活活餓死自己!楚華不覺悲從中來,淚流滿麵地望著哈丹,忍不住又輕輕喚了一聲:“可汗……”
哈丹可汗昂首站在台基上,看也不看楚華,日漸蒼老的麵孔,此刻顯得越發剛毅而固執。正在這時,大王子旭日幹忽然越眾而出,說道:“父汗,此事尚未水落石出,父汗何必在盛怒悲傷之時作出判斷?秣陵公主是您最寵愛的妃子,如果因為一時之怒而處罰她,隻怕父汗今後後悔起來,卻再也無法彌補了!郭醫官雖然職位卑微,但他能慷慨赴死,也算是漢人裏的錚錚男兒,父汗又何必生他的氣呢?也許大妃真的是冤枉的呢?”
楚華非常意外,沒想到曾經想致自己於死地的旭日幹會為她說話!那欽也很吃驚,橫了旭日幹一眼,旭日幹看也不看他,似乎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
哈丹可汗擺擺手說道:“不要對我說這些了!我實在已經心力憔悴,我的頭痛死了!讓我安安靜靜地送走雅爾檀吧!”
旭日幹又道:“那大妃……”
哈丹可汗長歎一聲,默然半晌,說道:“讓大妃閉門思過,不必去送葬了!等我安葬了雅爾檀,再來決斷這件事吧!”
於是楚華獨自留在了王宮。她被反鎖在自己的臥室裏,她的侍女被關進了別的屋子。她獨自坐在空****的屋內,周圍靜悄悄的,除了風聲,還是風聲。下午的時候,她感到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雖然她內心很悲傷,並沒有心情為了一點吃的多考慮,但饑餓卻是一個最現實的問題。
就在這個糟糕的時候,她的腦子裏卻忽然冒出魏觀的笑臉,還有他說的一句笑話。那是幾年前他們宿在荒村的時候,她半夜裏想去小解,卻不敢出門,魏觀笑著說:“那就別出去了,在那牆角解決就好了!”她羞愧地說:“太髒了,而且明天早上他們倆回來看見,會笑話我的!”於是魏觀笑著說了那句話,他說:“這有什麽?吃喝拉撒,人人皆有之事!”
楚華想到這裏,嘴角忽然浮上一絲微笑。魏觀,魏觀,他就像是無邊的暗夜裏的一簇煙火,如果沒有他,這荒涼而漫長的人生,還有什麽意思?楚華的眼淚又來了。
忽然有人在叩窗子,楚華回過神來,走到窗前,低聲問道:“是誰?”外麵一個侍女答道:“我是給大妃送點心來的!可汗他們深夜才會回來,大妃餓一天會餓壞的!”
楚華問道:“你怎麽敢違背可汗的命令?是誰讓你來的?”
那侍女小聲答道:“是大王子讓我來的!”
楚華道:“哦!他倒不怕可汗?”她仍然對大王子會幫助她感到意外,但也許以前他有他的立場吧。於是楚華把窗戶使勁推開一條縫,外麵的人塞進來一卷用幹淨的手帕包裹著的點心和堅果,然後匆匆離開了。楚華歎了口氣,迅速地吃完了這點食物。原來,在饑餓之下,人人的吃相都是平等的。
哈丹可汗半夜才回來,他仍然住在偏殿,並沒有傳召楚華。楚華倒不覺得很餓,但是她非常口渴,她屋子裏的水剛剛喝完了,她總不能去喝洗臉盆裏的殘水。於是她忍著,這樣也省得再去淨桶那裏。半夜裏爐火熄滅了,她不會升火,冷得不得了,隻好鑽進了被窩,蓋上兩床被子,仍然凍得打哆嗦。於是她躺在**瑟瑟發抖,嘴唇幹得想要起皮似的,嗓子發癢,讓她不停地咳嗽,也不知道是渴的,還是凍的。她就這樣睜著眼睛挨了一夜。
天終於亮了,她又冷又餓又渴,但是可汗就在附近,沒人敢再來看她。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難道她真的會被這樣餓死渴死嗎?她真想撲到窗前,把窗戶打開逃出去,但她沒有飛簷走壁的武功,就算她能出去,又該去哪裏?而且她那麽冷,根本不想出被窩。她鼓勵自己:“總得起床吧?總會有辦法的吧?數三下就起床!一、二、三!”
當她數到三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音。她詫異地抬起頭,看到海拉蘇王妃的兩個侍女走了進來,對楚華說道:“大妃,快起床梳洗一下,可汗召你去大殿。”
楚華定了定神,說道:“先給我一杯熱水喝。”侍女叫人拎來一壺熱水,給楚華泡了一杯茶,又去給她洗臉盆換了水。楚華坐在被窩裏,一口氣喝幹了一杯熱茶,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她默默穿衣洗漱,隨侍女來到大殿。
哈丹可汗獨自坐在寶座上,楚華站在階下靜靜地望著他,經曆了這一夜的折磨,她心情忽然變得很平靜,她對可汗曾有過的感情似乎像潮水一樣退去,所以她可以平靜地思考了。如果他想處死她,她就尋求一切可能的支援,想辦法去應對,如果他隻是冷落她,辱罵她,她倒絲毫也不介意了,她不想再為他的態度傷心難過了。
哈丹可汗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說道:“你和雅爾檀,都是我最心愛之人,如今雅爾檀已經死了,我又何必再讓你去死?無論你做過什麽,我都不想再知道!但是,雅爾檀剛死,我一想起她就難過,我怎能再把你留在身邊?你不是喜歡哈剌和林嗎?你就留在這裏好了,不要和我去冬營地了!”
楚華對於可汗表示寬恕她感到意外,對於把她留在這裏也感到意外,她抬眼問道:“可汗要我永遠住在這裏嗎?等你回到土剌河營地時,仍然把我留在這裏嗎?”
哈丹可汗說道:“當年成吉思汗興建了四大斡魯朵,把牛羊和牧民分置於四方,我的王庭卻向來是集體行動,但是,經過這幾十年的繁衍生息,我的牧民和牛羊規模已十分龐大,集體遷徙多有不便。我打算興建三處駐地,一處在哈拉和林,一處在汪吉河,一處在土剌河,把牧民和牛羊分成三部分,這樣可以更充分地利用草場!你今後就居住在這裏吧,幫我管理這裏所有的財產,我每年都會路過哈拉和林,都會召見你的!”
海拉蘇王妃對楚華解釋道:“我們韃靼人的傳統,本來就是居住在不同的營地,如果是貴族,妻子們更要分開居住,這是為了放牧的需要,並不是可汗要冷落大妃。”
楚華看了海拉蘇一眼,卻猜不出她內心的真實想法,她是勸可汗寬恕自己,平息了可汗的怒火呢?還是在可汗本已原諒了自己之後,反而勸他丟下自己呢?楚華無法得知。
哈丹可汗歎道:“雅爾檀這一死,我的心已灰了一半,我並不想再冷落誰,也並不想和誰整天待在一起,我已經上了年紀,隻想清清靜靜地生活!今後,你們誰也用不著嫉妒誰了!”
楚華默默無言,從前哈丹可汗和她形影不離的日子看來是結束了。她並不覺得十分眷戀,但仍像是經曆了一場夢幻,而今後這樣的安排,才是生活本來的樣子吧?沒有夫唱婦隨的假象,沒有過多的依賴,她隻是可汗的女人之一,放在茫茫天地間,和別人一樣渺小。
楚華忽然笑了一笑,畢竟可汗沒有餓死她。這樣的處置,已經是十分寬容了吧?她含著笑拜謝了可汗,對他說道:“願可汗的王庭永固!願可汗平安到達冬營地!”
這天上午,哈丹可汗便帶著宮眷和王子們出了城,離開了哈拉和林。他留給楚華一千戶牧民,還留下四個無足輕重的妃子,讓他們一起去城西的山穀紮營。
楚華騎在一匹馬上,看著哈丹可汗的隊伍向南進發,他的妃子和兒子們都跟著他,包括誣陷她的哈日達爾和阿尤剌,她們倆喜氣洋洋,攙扶著可汗,而以前,可汗和楚華在一起時,壓根注意不到她們。他的從領地趕回來過年的兒子們,仍然都跟著他,是的,他們是為了新年而去團聚的,但即使是過年,可汗也不需要自己,少了一個女人,對他來說算得了什麽呢?
楚華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微笑,她回頭望了望自己的隊伍,侍衛、隨從、侍女、牧民、那四個神情失落的妃子,還有一眼望不到邊的牲畜和輜重。
楚華果斷地調轉馬頭,大聲下令道:“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