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眉曾有人妒楚華清晨醒來,兩眼鰥鰥,隻覺比沒睡時還要疲倦,阿蘿擔心地說道:“公主,你臉色這麽難看,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楚華歎道:“我沒什麽事,隻是沒休息好。”

阿蘿撅起嘴說道:“哼,可汗昨天哄了你那麽久,又一直說要和你一起回來,誰知最後還是變了卦,又去了雅爾檀那裏!男人的話真是不可信!”

楚華蹙眉道:“如果僅僅是這件事,倒也不算什麽,他有那麽多妃子,哪能一直在我這裏?讓我不安的是,這兩天可汗想起雅爾檀的時候,對其她人簡直充滿敵意,隨時都會攻擊別人,簡直像是失去了理智!以前他就算對我發脾氣,他仍然是個血肉之軀,我可以想辦法減少他的怒火,但現在,當他突然變臉的時候,他簡直變得不再是他自己!當他和雅爾檀在一起,我就擔心,雅爾檀會對他說什麽?等他回來,會不會突然廢黜我?囚禁我?或者把我處死?我現在對可汗完全失去了把握,我覺得非常不安,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恐懼!”

阿蘿也覺得問題嚴重起來,想了想說道:“雅爾檀會不會用媚道術控製了可汗?而且詛咒別的妃子?”她轉了轉眼珠,湊在楚華跟前又說道:“不管她用了什麽手段,隻要扣上了巫術的罪名,那就是死罪!漢武帝的衛皇後、唐高宗的王皇後、唐玄宗的王皇後,不都是因為巫蠱之禍被廢黜的嗎?”

楚華歎了口氣,說道:“昨晚上睡夢之中,我也用這話來氣雅爾檀,但醒來之後想想,卻覺得行不通,那些因為巫蠱之禍被廢黜、被處死的後妃,本來就已失寵,皇帝對她們早已失去興趣,她們早就成了擺設,那些所謂的罪名,簡直是為了處置她們而故意找來的。但雅爾檀一直很受寵,可汗對她和對別人不同,就算她真有什麽罪名,可汗可能也會為她開脫,更何況是莫須有的罪名?”

阿蘿擔憂道:“那可怎麽辦呢?那我們豈不是每天生活在危險之中?自己都不知道會突然有什麽禍事發生?”

楚華默默梳洗打扮,又喝了湯藥,然後對阿蘿說道:“去請海拉蘇王妃和哈絲塔娜王妃來。”

兩位老王妃很快就帶著侍女過來了,楚華已穿戴打扮齊整,遮住了疲憊之色,她讓人捧出奶茶和堅果招待兩位王妃,又含笑對哈絲塔娜說道:“昨天發生了那麽不愉快的事,我這一夜都沒睡好,但昨天時間太晚,大家匆匆散去,我也沒去看望哈絲塔娜姐姐,請你不要見怪。”

哈絲塔娜慚愧地說道:“大妃說哪裏話!這又不是大妃的錯!隻是我服侍可汗三十多年了,還真沒受到過這樣的恥辱!雖然可汗從沒有多麽寵愛我,可也從來不曾冷落虧待我!我也沒有什麽野心,隻知道安分守己,盡一個婦人的本分而已,誰知會遇到那樣的事情,真讓我無地自容,恨不得鑽到地縫裏去!”

楚華笑道:“這也沒什麽可羞愧的!要說羞愧,實話對你說吧,前天半夜,我還被可汗踢了一腳,一呼吸肋間就覺得痛,昨天喝了兩次藥,今天早上又喝了一次了,現在才略微好一些。”

海拉蘇、哈絲塔娜還有她們的侍女都驚呼失聲,意出望外。哈絲塔娜王妃皺眉說道:“可汗那麽寵愛你,也會對你動手嗎?真是奇怪呀!對了,昨天也很奇怪,當時我走到可汗旁邊,看見他的眼睛直勾勾的,嘴裏叫道:‘雅爾檀!’就好像雅爾檀站在他對麵似的,可他對麵一個人也沒有,隻是一片空地!”

楚華問道:“海拉蘇姐姐,你聽到這話了嗎?”

海拉蘇點點頭,說道:“我也聽到可汗叫雅爾檀的名字,當時沒顧上仔細想,現在想起來,的確奇怪得很!”

楚華說道:“可汗離開座位的時候,也說了一句:‘雅爾檀!你也來了!過來喝杯酒吧!’……”楚華模仿可汗的語氣,說得惟妙惟肖,但聲音又不夠低啞,隻覺更加詭異。三個王妃和一屋子侍女都麵麵相覷,雖然是大白天,火爐的火焰跳躍,眾人卻都覺得有些冷,仿佛一陣寒風襲來,都感到脊背發涼。

楚華看了兩人一眼,繼續說道:“我以前聽過一些傳說,說人的魂魄會離開身體,我並不相信,以為是假的,但是可汗這幾天如此反常,就像被雅爾檀纏著一樣!半夜會從夢中驚醒,飲酒時會突然停下來,總說看到雅爾檀了!更奇怪的是,昨天夜裏,雅爾檀好像到我房間裏來了,她找我理論,讓我搬出去,說她以前就住在這裏,說這是她的房間!這裏以前真是她的房間嗎?”最後一句,卻是楚華明知故問,因為即便是從侍女口中,她也聽到過這句話。

海拉蘇和哈絲塔娜卻互相看了一眼,都覺得頭皮發麻,說道:“對,以前每次路過哈拉和林,雅爾檀都會住在這裏!”

楚華沉吟道:“這麽說,雅爾檀真的是離魂了?”

海拉蘇說道:“看來真是這樣的,如果一個人的性格太執拗,就算死了也會堅持做生前未完成之事,如果一個人太恨另一個人,就會到他的夢中去滋擾!也許雅爾檀恨你取代了她的地位,所以去你的夢中滋擾你!也許她也非常怨恨可汗,所以她糾纏可汗,讓可汗失去了理智!”

海拉蘇神態很安詳,但語氣斬釘截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那光芒一閃即逝,隨即隱沒在鬆垂的眼皮之下。楚華立刻心中雪亮,海拉蘇恨雅爾檀!也許自從雅爾檀出現,海拉蘇的青春便隨之結束,她從盛年熬到了暮年,被雅爾檀奪去的大好時光再也回不來了!也許她已經恨了雅爾檀二十多年,也可以說是一輩子,因為她這輩子也快結束了吧?

楚華本來擔心海拉蘇為人和氣,不願得罪雅爾檀,但看起來她以前隻是在隱忍吧?楚華不覺笑了一笑,故意說道:“雅爾檀恨我也許是真的,但是她卻未必會去恨可汗,我倒覺得,她很愛可汗,隻是愛得太深了,有點瘋狂而已。可汗也很愛她,對她和別人不同,就在昨天晚上,可汗喝酒的時候,還對我說,雅爾檀身體這麽糟糕,最擔心的就是她的兒子,如果他能立那欽為太子,也許雅爾檀會感到安慰,心情一好,病沒準也就好了!”

海拉蘇聽到這話,不覺渾身一震,隨即平靜下來,慢慢說道:“可汗一向愛屋及烏,十分優待那欽,但是那欽年紀很輕,又無戰功,如果立為太子,首先大王子就會竭力反對,如果引起了王子們的爭端,勢必引發一場內亂!可汗乃一國之君,向來英明睿智,如今怎麽會在這樣的大事上失去判斷呢?”

哈絲塔娜也說道:“是啊,那欽隻是六王子,他前麵還有五個哥哥,我兒子廷瑞自知沒有治國之才,從來沒想過繼承汗位,但是別說大王子,就算是海拉蘇姐姐的兒子、滿都勒王子,也比那欽年長得多!而且滿都勒王子為人忠厚,比大王子旭日幹更得人心,又多次帶兵打仗,前幾年還曾去過中原,協助皇上登基,可汗因此被冊封為寧親王,這不都是二王子的功勞嗎?”

哈絲塔娜最後一句還沒說完,忽然有兩個小妃子不請自到,前來拜見大妃。楚華見她們神色怪異,似乎是詫異,似乎是氣惱,又似乎是委屈。楚華皺眉道:“發生了什麽事?”

一個妃子氣恨恨地說道:“雅爾檀一定是瘋了!”

楚華很意外,問道:“為什麽這樣說?”

那妃子說道:“昨天半夜,已經很晚了,夜深人靜的,雅爾檀和可汗在屋裏又說又笑,尋歡作樂,幾乎鬧到天亮!雅爾檀不是病了嗎?可是她笑得那麽****,簡直是肆無忌憚,一點也不怕別人聽見!她哪像是生病的樣子?根本就是裝病,裝可憐,騙可汗去看望她,然後勾引可汗!我們兩個跟她住在一個院子裏,簡直被她吵得一夜沒睡覺!雅爾檀簡直失去了廉恥!她不是瘋了還能是什麽?”

一陣尷尬的沉默。然後楚華說道:“王宮地方狹小,大家住得比較擁擠,難免互相影響,但是也不能因此說雅爾檀瘋了呀?”

另一個小妃子忿忿地說道:“我不住在那裏了!我要換地方住!海拉蘇王妃,我想和你住在一起,可以嗎?”海拉蘇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忽然一個侍女進來報信,說道:“可汗病了!聽說又發燒了!雅爾檀王妃請了韃靼醫官去給他看病!”

屋內眾人都吃了一驚,楚華說道:“可汗昨天不是好了嗎?怎麽忽然又病了?”

一個小妃子冷笑道:“哼,可汗剛剛退燒,哪禁得住雅爾檀成夜地跟他折騰!這個瘋女人會害死可汗的!現在可汗病了,雅爾檀自己也病著,哪能再待在一個房間?如果互相沾染,誰的病都好不了!”

楚華歎道:“這麽說也有道理,隻是可汗如果不願離開雅爾檀呢?或者離開了忽然又要去看她,那怎麽辦呢?”

海拉蘇對那兩個小妃子說道:“大妃知道這事了,我們也都知道了,你們先去別處逛逛,讓我們安靜想一想。”

等那兩個妃子退出後,楚華對海拉蘇說道:“姐姐是不是有辦法了?”

海拉蘇沉吟道:“我想,要讓可汗恢複神智,第一件事就是得把他和雅爾檀隔開。可以讓大巫師稟報可汗,說可汗之所以反複生病,是因為這王宮太久沒人居住,隻有看守打掃的仆人,冷冷清清,所以隱藏了很多邪祟,應該請喇嘛來做三天法事,驅除邪祟,為可汗祈福,這三天可汗隻能居住在大殿,讓大巫師布陣守護,避免邪祟衝犯……”

楚華忍不住笑道:“姐姐一會兒說巫師,一會兒說喇嘛,可汗到底信的是哪一個?”

海拉蘇微笑道:“可汗這一輩子,什麽宗教都相信,又什麽都不相信,所以他想對所有的宗教一視同仁。但就內心而言,可汗其實比較相信巫師,其次是喇嘛。”

楚華點點頭,含笑說道:“嗯,好像還真是這樣。怪不得每次大的宴會,可汗都讓各個宗教的信使一起來為他祈福,有佛教的僧侶,有中原的道士,有聶思脫裏教士,又有清真寺的撒拉遜人!可汗既聽佛經,又聽聖經,還聽古蘭經!而且聽得都非常虔誠!”

海拉蘇點頭稱是,楚華又道:“聽說這和林城有很多寺院,我們何不把城內所有的教派都請來,舉辦個大型的祈福宴會,為可汗祈福?這麽多僧道教士,也許有幾個有真本事的,可以治愈雅爾檀的離魂之症呢!如果不能治愈雅爾檀,就算暫時把她和可汗隔開,可長久下去,又該怎麽辦?”

海拉蘇笑道:“正是如此!”

於是楚華笑道:“哈絲塔娜姐姐,我想請三王子帶著大巫師去給可汗看病,稟報祈福宴會的事,請他回到大殿來。如果可汗不肯回來,或者被雅爾檀阻撓,就請大王子也去勸說,隻是我和大王子不太熟悉……”

“大妃不必擔心,”海拉蘇說道:“大王子那裏由我去說!”

於是在後妃王子們的共同努力之下,一場祈福大會在王宮舉行,可汗在大兒子和三兒子的陪同下,坐著敞椅回到大殿,接受僧侶教士們的祝福。可汗按照慣例賞賜每一個僧道教士,王庭眾妃、王子和他們的妻妾也都拿出許多金銀布帛賞賜他們。

哈丹可汗身體倦怠,在大殿待了一會兒便退到東側的暖閣裏。這是個小起居室,火爐生得很旺,關上房門既溫暖又清靜。大殿裏正在唱聖歌,聲音隱約傳來,聽上去很祥和。可汗看到四壁懸著四把半出鞘的寶刀,便道:“這是大巫師布置的嗎?”

跟在後麵服侍他的三王子廷瑞答道:“是的,大巫師說這樣可以辟邪!”

哈丹可汗點點頭,合衣躺在塌上,腿上搭著薄被,楚華坐在一邊靜靜地望著他。哈丹可汗見她似乎有話要說,卻又不敢說似的,不覺含笑問道:“你想說什麽?怎麽變得這麽客氣?”

楚華笑道:“我想請郭醫官給您把脈,上次您發燒,他一付藥您就退燒了……”

哈丹可汗笑道:“那就讓他進來吧,這有什麽不敢說的。”楚華見哈丹性情如常,不覺鬆了一口氣。

郭醫官給哈丹診了脈,私下對楚華說道:“可汗年紀已過六旬,不該在病後縱欲,損傷元氣,不過公主放心,這也不算什麽大病,吃兩付藥退了燒,稍加調養就好了。”楚華點點頭,讓侍女去煎藥。

這時,海拉蘇王妃陪著哈絲塔娜王妃走進來,哈絲塔娜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哈丹可汗詫怪道:“哈絲塔娜,你這是幹什麽?”

哈絲塔娜低頭不語,海拉蘇賠笑說道:“哈絲塔娜昨天冒犯了可汗,惹得可汗發怒,她害怕可汗仍在生她的氣,所以特來賠罪!”

哈丹可汗忽然想起來,昨晚上自己劈臉打了哈絲塔娜一個耳光,如今見她兩鬢斑白,滿麵風霜,卻膽怯地跪在自己麵前。回頭看看廷瑞,這是她給自己生的兒子,如今已是三十出頭的年紀了,自己別的兒子多少都有野心,哈丹有時擔心自己百年之後他們會大打出手,隻有廷瑞從小被他母親教導安分守己,從沒有繼承汗位的野心,隻是兢兢業業輔佐自己,可自己仍然當著眾人羞辱他的母親!

哈丹可汗心裏浮起一些內疚和難過,歎道:“哈絲塔娜,你一向都很謹慎,服侍我三十多年,從來沒有出過差錯!我也從來沒有生過你的氣!你快起來吧!”他又看了看海拉蘇臉上的皺紋,又歎道:“海拉蘇,哈絲塔娜,我們都這麽老了!”

哈絲塔娜謝了可汗,就要退出去,哈丹可汗歎道:“哈絲塔娜,你留下來吧,海拉蘇,你也留下來,你們有多久沒陪我說過話了?”

哈丹可汗和兩個老妻說了幾句陳年舊事,倒也其樂融融,隨後喝了湯藥,便有些困倦,不覺躺在榻上睡著了,等他醒來時,身上已出了些汗,體溫倒降了一些,沒有那麽倦怠了。他忽然歎了口氣,望著楚華說道:“雅爾檀……”

楚華、海拉蘇、哈絲塔娜都是一個激靈,感到很緊張,卻聽哈丹語色如常,繼續說道:“雅爾檀雖然強顏歡笑,但她實在病得不輕,她如今不想起身,沒法前來,不如讓喇嘛們到她院子裏去,專為她做一場法事,為她驅邪禳災,你看怎麽樣?”

楚華忙道:“沒問題,我也是這麽想的!而且,除了讓喇嘛去做法事,我還想請幾個姐妹去陪雅爾檀說說話,如今我們大家聚在一起,她卻一個人躺在房間裏,未免太寂寞了!”哈丹可汗點頭稱是。

雅爾檀躺在**,忽然聽到院子裏來了很多人,吵吵嚷嚷,便問侍女:“是誰到我這裏喧嘩?”

侍女答道:“是喇嘛們來做法事,驅逐這院子裏的邪祟,為王妃祈福。”

雅爾檀怒道:“我這院子裏哪來的邪祟?他們分明是針對我!把他們統統趕走!”

忽然一群花枝招展的年輕妃子湧進了門檻,嘻嘻哈哈對雅爾檀說道:“雅爾檀,這是可汗的意思,可汗因為寵愛你,專門讓喇嘛來為你做法事,你怎麽能說是針對你呢?難道可汗也會針對你?”

雅爾檀冷笑道:“原來是可汗的意思!也不知道是誰騙可汗說宮裏有邪祟,吵得人不得安寧!我這院子裏本來很清靜,隻不過你們來了,現在卻真有了邪祟了!”

一個妃子大聲叫道:“雅爾檀,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們奉可汗之命來陪伴你,你怎能這樣對我們?雖然可汗寵愛你,我們平時不和你計較,但你我一樣是王妃,你怎能這樣盛氣淩人?”

另一個妃子撇撇嘴,說道:“她一向不都這樣麽?她整天隻知道顧影自憐,什麽時候把我們放在眼裏過?要不是可汗和大妃的命令,你以為誰願意來陪你!誰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和可汗鬧騰了一夜?那也用不著這麽得意,這就可以把我們都踩在腳下了嗎?”

其她妃子都詭異地笑起來,互相竊竊私語,雅爾檀憤怒極了,說道:“你們議論什麽?何不大聲說?”抬手指著一個妃子道:“你說,你在說我什麽?”

那妃子鄙夷地說道:“無非是說你昨晚上的事,還能有什麽?現在宮廷裏誰不在議論這件事,又不光是我一個人在說,你對我發什麽脾氣?你現在到大殿去看看,不光是我,也不光是後妃和侍女,就連大王子都知道了!六王子覺得丟臉,氣得躲出去了……”

雅爾檀氣得渾身發抖,說道:“你胡說!就算別人議論我,譏笑我,那欽也決不會嫌棄我的!你騙我的對不對?”

那妃子扭過頭去,不再理她。和雅爾檀住在同一個院子裏的一個妃子嘟噥道:“自己發瘋的時候不怕人聽見,現在又怕什麽?”

雅爾檀顫抖地指著她們說道:“你們根本不是來陪我的,你們怎麽會有這麽好心?你們是故意來氣我的!對不對?”

一個妃子說道:“這可真是冤枉死了!你自己病著,看誰都不順眼,總愛生氣,跟我們有什麽關係?實話告訴你吧,大妃讓我們來,並不是要我們氣你,而是讓我們陪你說話,省得你睡著了!你難道不知道嗎?你自己患了離魂之症,勾引得可汗失去了理智,如今可汗病了,都是你害的!大妃讓我們陪著你說話,確保你的魂魄還在身體裏,好讓可汗早些康複!你這樣糾纏可汗,又有什麽好處?他死了,我們都是得做寡婦!”

雅爾檀氣得臉色蒼白,冷汗從她額頭滾下來,她顫聲說道:“我怎麽會去害可汗?你們胡言亂語誹謗我,無非是想折磨我,想氣死我!我要去見可汗!”她竟真的掙紮著起了床,穿上了外衣,罩上了皮袍,頭發卻顧不上去梳,任它披散著,就要出門去找哈丹可汗。

侍女們想拉住她,但雅爾檀瞪圓了眼睛,力氣忽然變得很大,一把推開了侍女,踉踉蹌蹌向房門衝去。突然,院子裏“鐺”的一聲響,隨即響起了“嗚嗚嗚”的法螺之聲,然後各種法器聲混成一片,喇嘛們開始念誦經咒。雅爾檀大叫一聲,說道:“你們哪裏是驅邪!你們不就是把我當成邪祟嗎!”她似乎已經虛脫,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侍女們忙七手八腳把她扶到**,忙忙亂亂喊人救治。

雅爾檀並不知道自己暈過去了,她飄飄****走出房門,望著院子裏的喇嘛們,他們都垂著眼皮,自顧念經,但雅爾檀覺得他們是假裝的。他們似乎趁她不注意便會偷看她一眼,他們心裏也許在譏笑她說:“****的女人!真不知羞恥!”

雅爾檀冷笑一聲,不去理睬他們。她沿著走廊向西走,穿過了幾道門,她來到大殿,看到那些後妃們聚在一起,有的在吃喝,有的在談笑,但她們的神情都很詭異,時常交頭接耳。雅爾檀覺得她們是一群庸脂俗粉,隻知道吃喝、打扮和嫉妒,她們議論的一定也是自己吧?就連大王子和三王子的妻子們也和她們打成一片,雅爾檀覺得她們全都很可惡!

雅爾檀看到哈丹可汗的守門官站在東邊套間門外,心想:“可汗在裏麵了!”於是她走了過去。她正要進門,忽然幾道強光向她射來,射得她睜不開眼睛。她偏著頭,用手遮擋了一下,當那光線逐漸暗淡了,才抬眼瞧去,卻見四壁掛著四把半出鞘的寶刀!

雅爾檀嚇了一跳,她認得這是韃靼人的巫術!她不相信別的宗教,但她還是有點迷信巫術。她又看了一眼,隻覺得那些寶刀輕輕吟嘯,微微抖動,似乎要從刀鞘裏飛出來,一起來砍她的脖子!雅爾檀大叫一聲:“原來可汗真的在對付我!”她嚇得轉身逃了出去。

在逃走的一刹那,她忍不住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隻見可汗倚在塌上,楚華坐在他的身邊,端著一碗湯藥,一勺一勺地喂他。哈丹可汗含笑望著她,神色那麽安詳。

雅爾檀絕望地想道:“可汗居然聽信那漢人妖女的話,把我當做邪祟了!他們一起坐在戒備森嚴的房間裏,防止我來滋擾!海拉蘇和哈絲塔娜也在裏麵,她們聯合起來對付我!”她又向大殿內望了一眼,又想道:“這裏全是我的敵人,沒有一個是我的親人,是我的朋友!”

她含著淚跑出了大殿,東張西望地尋找那欽,一邊叫道:“那欽,那欽!我的兒子!如果可汗拋棄了我,你就是我在這宮廷裏唯一的親人了!”她在每個院子裏尋找那欽,但都沒有找到,她遊**了很久,直到暮色漸起,她著急起來,一迭聲地呼喊:“那欽!那欽!”

那欽正在哈拉和林的大街上巡視,忽然有侍衛騎馬奔來,氣喘籲籲說道:“六王子!快!快回宮去吧!雅爾檀王妃快不行了!”

那欽嚇了一跳,等他打馬回到宮廷,衝進雅爾檀的臥室,雅爾檀氣息微弱地躺在**,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直著脖子喃喃道:“那欽!那欽!”

那欽跪在床邊,牽住雅爾檀的手,說道:“母親,我在這裏!”

雅爾檀忽然睜開了眼睛,無限溫柔地看了那欽一眼,說道:“我,我來不及請求可汗,立你為太子,今後,就靠你自己了,我沒有辦法再照顧你……”

雅爾檀又四顧望了望,失望地說道:“可汗不會來看我了!”

那欽忙道:“不不,母親別著急,我現在就去請父汗!”

雅爾檀握著那欽的手忽然變得很有力,她緊緊抓住那欽不放,說道:“你別走!他來了,仍然會走,會回到漢人妖女那裏,我沒有機會了……”雅爾檀蒼白的臉上忽然浮出一抹微笑,聲音變得斷斷續續:“他們譏笑我,說我****,說我是瘋女人,可是我不後悔,要不然,我再也沒有機會了,可汗,可汗……”雅爾檀在歎息中閉上了眼睛,最後一聲可汗,語氣又失望,又安慰,又不舍,又無奈。

那欽發現雅爾檀沒了氣息,忍不住放聲大哭。侍女們也都哭起來。院子裏的喇嘛早就做完法事收拾東西離開了,院子裏很安靜,隻剩下風吹過的聲音和屋裏傳出的一片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