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政遇叛亂在楚華的堅持之下,眾官員經過幾天的激烈討論和緊張籌備,最終設置了和林鹽使司這一機構,委任了巡鹽使、同知、運判、知事等官員。又設置大小鹽場十二所,根據各礦區規模估算辦鹽數量,每個鹽場都設令、丞、書記、管勾等官員和執事人等,由軍隊護送,陸續派去鹽場上任。於是在這年歲末,和林鹽使司已開始運轉,招募鹽商,批驗鹽引,收繳鹽稅,辦起了鹽務。

轉眼已是臘月二十三,行宮點燃聖火,祭祀灶神,開始了春節期間一連串的祭祀和慶典。到了正月初一,從楚華等後妃侍女,到官員首領,到普通牧民,從和林城內到鄂爾渾河營地,從漠北到漠南,整個高原的男女老少,都換上了白色的衣服,因為韃靼人認為白色是吉祥之色,可以帶來幸福、快樂和安寧。

楚華努力適應著這些不同於中原的習俗,並接受七個千戶長和大小部落首領奉獻的各種禮物。楚華注意到胡亞克千戶長也進獻了禮物,他派自己的長子送來八十一匹白馬,八十一頭綿羊,和八十一匹綢緞。楚華私下詢問巡鹽使道:“胡亞克的軍隊完全退出鹽場了嗎?”

巡鹽使道:“已經完全退出去了,原來那些灶戶經常被胡亞克拖延克扣工本錢,如今領到我們預先支付的銀子,都非常驚喜,歡天喜地地擁戴大妃呢。我還打算年後再增設一些灶戶。”

楚華嘴角浮上微笑,說道:“我以為胡亞克會激烈反對,沒想到他不聲不響就退出了。”

巡鹽使道:“胡亞克以前那麽倨傲,現在如果表現出一些不滿,倒也算正常,可他居然毫無不滿之意,反而十分配合我們,這倒讓我心裏犯起嘀咕,隻覺得不踏實。”

楚華道:“但是他照樣派了兒子來貢獻禮物,難道他真的想通了嗎?”

巡鹽使道:“如果大妃不放心,我倒覺得,可以借故把他的兒子扣留下來,過個一年半載,胡亞克若是沒有異動,再放他回去。”

楚華沉吟道:“萬一他並沒打算耍陰謀,我卻扣下他兒子做人質,不是反而給了他猜忌的借口嗎?”

巡鹽使道:“大妃可以嘉獎他兒子,給他個官職,賞賜他兩個美女,先把他留下來再說。隻要不撕破臉,胡亞克沒有辦法的。”

楚華道:“好端端的女孩子,送給他讓他玩樂,我總覺得於心不忍。”

巡鹽使道:“大妃如果舍不得身邊的侍女,和林城有數千名妓女,可以讓總管每天給他送去一個,這些妓女出這樣的公差,連報酬都不必給的。”

楚華沉默了一霎,正色說道:“我不願意這樣做。”

巡鹽使勸道:“大妃既然要做大事,又何必計較這些小節?幾個女人算得了什麽?再說這些低賤的娼妓,本來就是給人玩樂的,就算是侍女,又有什麽重要呢?”

楚華臉色微變,說道:“是啊,幾個女人算得了什麽?如果不是為此,我又怎麽會在這裏?我不也是用來送人的嗎?”

巡鹽使嚇了一跳,忙道:“大妃千萬不要多心!大妃尊貴無比,豈能這樣比較呢?”

楚華冷笑道:“我和她們,身份略有不同而已,細想起來,我又比她們高貴多少?”

巡鹽使嚇得低下頭不敢再說話。楚華歎道:“你沒有說錯什麽,讓我再想想吧!”

雖然楚華並未馬上接受巡鹽使的建議,但她仍十分款待胡亞克的兒子,宴席上讓他坐在顯要的位置。席散後觀看歌舞百戲,楚華又含笑囑咐他不要急著回去,等參加了初五日的駱駝大賽、看了十五日的花燈之後再回去,一麵讓烏思樂暗中把他監視起來。烏思樂此時已升為近衛軍副頭領。

胡亞克之子見大妃款待,倒也十分得意,每天和眾首領一起鬥酒歡笑,經常喝得大醉,手舞足蹈地放聲歌唱。

到了初五這天的駱駝大賽,七個千戶都派了優秀的騎手趕著駱駝群前來參賽。除了賽駱駝,還比賽射箭和摔跤,牧民們扶老攜幼前來觀看,身手矯健的更是躍躍欲試,就連和林城內的漢人、撒拉遜人、基督徒等各色人等也都前來湊熱鬧。於是鄂爾渾河河畔的平原和山穀中,五顏六色的旗幟、熙熙攘攘的人群、成群結隊的駱駝和馬匹,混成了一片沸騰。

楚華坐在一輛寬敞舒適的馬車裏趕來,在眾人的陪伴之下觀看比賽。前方山坡上點燃了篝火,巫師正在蘸酒祝禱,高大美麗的駱駝群都鋪上了綢緞駝鞍,駝頸上掛著潔白的哈達,在主人的牽引下繞著篝火轉圈。祈禱儀式結束後,賽手們紛紛騎上駱駝,在廣闊的草原上浩浩****衝了出去,場麵十分壯闊。他們要按照規定路線到達二十裏外的旗幟處再返回,來回一共四十裏路。

楚華初次見到這種熱鬧壯觀的景象,倒也覺得十分有趣。忽見烏思樂來到她身邊,悄悄說道:“胡亞克的兒子不見了!”

楚華皺眉道:“這裏這麽多人,也許他還在人群裏呢?或者去了哪個帳篷裏?”

烏思樂道:“不會的,我們一直盯得很緊,他一早就跟他們領地來的賽手見了麵,鬼鬼祟祟的,不知說了什麽,然後大搖大擺來觀看比賽,可是到了這裏,忽然就不見了。我看他像是故意溜走的,難道他發現我們監視他,心裏害怕,所以逃走了?”

楚華道:“快派人分頭去找!”

烏思樂道:“已經派人在找了,隻是這裏人太多,就像大海撈針一樣!”

楚華望著眼前的人山人海,一時茫然無措。她又忍不住向南望去,駱駝群疾馳過後騰起的沙塵仍未落定,遙遙的仍依稀可見。楚華忽然說道:“啊呀,那些賽駱駝的騎手是向東南方向去的,如果胡亞克的騎手半途中偏離賽道,折向西南,不是也就回去了嗎?”

烏思樂道:“我親自帶人向南去追!無論他走沒走,都截住去路再說!”

楚華點點頭,忽然想道:“如果胡亞克的兒子果真不辭而別,那他前幾天樂不思蜀的樣子簡直就是裝給我看的!也許他們隻是故意拖延時間,讓我放鬆警惕!我真是太沒經驗了!這下怎麽辦?如果有變亂發生,營地隻有一千精銳騎兵,加上和林城的駐軍也不過一千八百,這些騎兵平時下馬為民,又不總在戒備狀態,何況今日駱駝大賽,有一半騎兵都穿著節日盛裝,拖兒帶女來賽場遊樂了,如果胡亞克選擇在今日舉兵,我倉促間能否取勝?”

過了一陣子,駱駝群呼嘯著返回來了。第一名的賽手剛剛跳下地便被眾人抬了起來,披紅掛彩地舉起來歡呼。等所有的賽手陸續返回,果然不見了胡亞克派來的賽手。

楚華坐不住了,提前離開賽場,率隨從返回了大帳。彌合敦千戶長也已召集營地的軍隊,加強了戒備。

忽有一個士兵從南邊飛馬奔回,渾身血淋淋地衝進大帳,稟報道:“大妃,胡亞克首領的兒子帶著一夥人向南疾馳,路過我們的哨卡,我們見他們行色匆匆,不過上去盤問了幾句,他們就突然拔刀放箭,把我們哨卡的兄弟全殺死了!隻有我一個人死命逃了回來!”

楚華吃驚道:“他們居然殺死我的士兵?真的要造反嗎?”

彌合敦千戶長道:“這些叛徒一語不合便殺人,必定是謀反無疑了!他們既然逃走,必然有軍隊接應,我們應該增加追兵去援助烏思樂,並且調動軍隊到南邊去戒備。如果胡亞克來犯,我們就迎敵,如果他不來,我們就調集其他幾個千戶的軍隊,一起去興師問罪!”

楚華也不知道還有什麽別的辦法,便點點頭,讓彌合敦前去布置。於是彌合敦傳令所有軍士歸隊。消息傳到賽區,駱駝大賽慌亂收場,人們四散奔逃。彌合敦緊急召集了軍隊,並把七百名騎兵調到營地南方布防。

剛把軍隊布置好,忽有哨兵從北方馳來,急急奏道:“不好了!阿都沁千戶長突然在北方糾集軍隊,前來進犯!”

楚華吃驚道:“阿都沁也要造反嗎?他和胡亞克難道串通好的嗎?”

近衛軍首領見楚華有些懵了,連忙說道:“大妃,趕快通知彌合敦千戶長吧,我們中計了!胡亞克故意把我們的注意力吸引到南邊,卻讓阿都沁的軍隊先來進犯!我們北邊疏於防範,又來不及調集其他千戶的軍隊,如今已是火燒眉毛了!”

楚華心慌意外,隻能強作鎮定地下令道:“快派人去告訴彌合敦千戶長!”又道:“派人去通知和林城內的駐軍!”又道:“分頭讓人去其他四個千戶報信,調集軍隊前來支援!”

然後楚華默然坐在帳中,等候各方麵傳回的訊息。阿秀已來到楚華大帳,此時也心情凝重,對楚華說道:“公主是不是應該派人去稟報可汗,向可汗求助?”

楚華道:“如今南北皆有叛軍壓境,勝敗不過是一兩天的事情,可汗在遙遠的南方,一時之間怎能趕回來?”又道:“阿都沁領地內的鹽礦規模僅次於胡亞克,難道我派駐鹽官,真的錯了嗎?我擅自改變可汗的傳統,果真招來了兵禍,就算我今日僥幸逃脫,來日可汗又豈能饒恕我?”

阿秀憤憤道:“明明是可汗把公主拋棄在這裏,連日常用的鹽都不能供給,公主改變鹽法,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再說可汗隻留下一千戶人眾,這些叛徒才敢公然領兵相欺!明明是可汗薄情在前,公主又何錯之有呢?”

忽有北界哨兵奔進來報道:“阿都沁的一千騎兵已經到達二十裏之外了!”

楚華站起身在帳內徘徊,坐立不安,此刻已集合在大帳的眾官員和侍從們也都驚慌失措,議論紛紛。忽又有哨兵奔進大帳,奏報道:“和林將軍已率六百騎兵去北方攔截,已經和彌合敦首領屬下的三個百夫長會合。將軍派我來稟報大妃,請大妃不要驚慌!”

楚華稍稍緩了一口氣,隨即又憂慮道:“叛軍南北夾擊,把我們的兵力分成兩半,如今我們和他們從兵力上不過是勢均力敵,這一仗下來,無論勝負,都會兩敗俱傷。這幾千士兵,本來都是我的屬民,就算我們這邊勉強取勝,我又怎能麵對這麽多傷亡?何況,我們並沒有必勝的把握!”

右侍郎說道:“自古以來戰火不斷,豈是一人之力能消除的?大妃何必自責?”

楚華道:“如果我們和阿都沁講和,勸他罷兵回去,有沒有可能成功呢?”

右侍郎道:“阿都沁既然率軍來犯,又豈能被三言兩語打動,就回去了呢?”

左司郎中道:“除非大妃承諾廢除新的鹽法,再曉以利害,也許他們竟會罷兵!”

右侍郎道:“胡說!鹽法剛剛施行,如果因為一點挫折就廢除,以後還有什麽事是可以做的呢?”

左司郎中道:“如果沒有妥協條件,阿都沁憑什麽無故罷兵呢?”

眾官員也議論起來,有的支持右侍郎,有的支持左司郎中,楚華皺眉道:“我隻說想和他們講和,並沒說要廢除鹽法!派使者去講和,就算他不肯罷兵,難道不能拖延他兩天嗎?”

右侍郎道:“正是如此!我們可以派人去曉以利害,先把他拖住,等待援軍到來!”

左司郎中冷笑道:“侍郎大人既然這麽會說,不妨去試試看,看阿都沁會不會這麽容易上當!”

正在爭執,忽有哨兵來報道:“和林將軍和阿都沁首領已經對上陣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又有哨兵飛來報道:“北邊已經開戰了!”

楚華默然無語,右侍郎也喃喃道:“的確,來不及了!”

忽見哈丹可汗的另外四個妃子奔進大帳,圍到楚華身邊,驚慌失措說道:“大妃,我們該怎麽辦?我們該怎麽辦?要不我們從東邊逃走吧!然後繞道到南方找可汗去!”

楚華見她們來添亂,不覺更加煩惱,又見一個年輕妃子居然還抱著個包裹,似乎裝了些貴重的珠寶,一副逃難的模樣。楚華的怒氣忽然就躥了上來,一氣之下竟不再害怕了,一把奪過那妃子的包裹擲在地上,指著她罵道:“你現在逃走,我得派多少兵力保護你?我們都走了,豈不是人心離散?這些將士還有什麽理由留下來拚命?外麵那些驚慌失措的牧民又該怎麽辦?我雖然不會打仗,沒有什麽用處,但我是駐守和林的大妃!我豈能一遇到事故,就拋棄了我的領地和屬民?”

眾官員見楚華怒氣衝衝,主意堅定,不覺都受到感染,變得同仇敵愾。楚華舒了一口氣,重新坐了下來,說道:“如今早已過了午飯時間,眾位大人陪著我餓到現在,早就餓壞了吧!我們先吃了飯再說吧!”

於是楚華命膳房執事送進飯食,和眾官員吃飯,一麵又讓人去檢查供給前線將士的飲食、替換的馬匹、弓箭草料等物資是否都準備妥當。

眾人匆匆吃了午飯,忽有哨兵飛馬來匯報戰況。所有人都盯著那哨兵,卻見他臉上露出不知是驚疑還是歡喜的神色,說話居然結巴起來,奏道:“大妃,大妃,北邊雖然打了起來,但混戰了半天,卻並沒有打起來!”

楚華皺眉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打了起來,又並沒有打起來?”

那哨兵驚喜地說道:“阿都沁首領和和林將軍一起打過仗,軍隊裏很多兄弟曾經並肩作戰,所以雖然混戰起來,但大家見到很多老朋友,老相識,都非常高興,忍不住在馬上互相問候起來。大家都覺得,我們都是韃靼人,韃靼人向來有福同享,我們又都是可汗的屬民,雖然首領和大妃有些誤會,但無非是互相質問,未必真要拚個你死我活,所以大家在馬上問好敘舊,混亂了半天,也沒有真打起來。阿都沁首領見情況不對,就慌忙收兵了!”

楚華十分意外,她自從來到韃靼國,見這些韃靼人總愛酗酒,又禮節荒疏,隻是覺得他們粗魯無知,並沒有太多好感,但此刻她第一次覺得這些韃靼人這麽質樸和可愛,居然在戰場上敘起舊來!她既覺得好笑,又覺得開心,忍不住放聲笑了出來,這麽多天以來,她還沒有這麽爽快地笑過。

眾人也都相顧莞爾,心裏放鬆了許多。楚華便道:“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派使者去講和勸降了?”

右侍郎卻說道:“不可!如今的局勢,是胡亞克把我們的兵力吸引到南邊,而讓阿都沁從北方來犯,等我們北邊被打得措手不及,他再從南方進攻,好讓我們首尾難顧,陷入混亂。如今天助大妃,阿都沁並沒有占到便宜,如果此時去講和,他最多會按兵不動,坐觀其變,我們和胡亞克打仗時,仍要時時提防身後!我們北邊的兵力是撤還是不撤?阿都沁會不會又反悔了,再來進攻?”

楚華道:“那你說該怎麽辦?”

右侍郎道:“大妃可以抓住這個時機,讓軍隊突然襲擊,攻打阿都沁,而讓使者去南邊講和,拖延胡亞克!”

楚華道:“哦?我總覺得胡亞克造反之心更堅定,派使者去有什麽用呢?”

右侍郎道:“正因為如此,才去擾亂他的心思,讓他以為大妃並沒有作戰的決心,就算拖得一時半刻也是好的!如果我們擊退了阿都沁,胡亞克自然孤掌難鳴了!”

楚華道:“和林將軍和阿都沁並沒有打起來,我們怎樣才能擊退他?再說雙方軍士都有交情,我怎麽忍心讓他們血戰?”

右侍郎道:“大妃!過於仁慈隻會帶來更殘忍的結局!如今正是雙方懈怠之時,誰的動作快,誰就抓住了機會,這時機稍縱即逝,大妃千萬不要猶豫!雖然和林將軍的屬下和阿都沁頗有淵源,但彌合敦首領的三個百夫隊和阿都沁並不相識,可以讓他們突襲阿都沁的大營,等到雙方廝殺起來,刀上喝了血,箭上吃了肉,那時雙方紅了眼,就顧不上交情了!”

楚華歎道:“右侍郎說的很對,隻是怕那三個百夫隊兵力單薄,如今我的三百六十名近衛軍,都十分驍勇善戰,又十分效忠可汗,他們有一半是契丹人的後代,和阿都沁並無淵源,我可以分出三百人參戰!”

此時烏思樂忽然飛馬回來,奏道:“我差點就追上那些叛徒了,卻遇到了接應的軍隊,對方人數眾多,我沒敢戀戰,就趕緊回來了。彌合敦首領擔心大妃安全,沒讓我留在前線,讓我先回來保護大妃!”

楚華見烏思樂安然歸來,心裏很喜悅,便道:“如今先集中力量擊退阿都沁!烏思樂,便由你來帶領突襲,隻要擊退了他們,我這裏自然安全!”於是楚華留下近衛軍頭領率六十名將士留在大帳,而讓副頭領烏思樂率領三百近衛軍,和北界的三個百夫隊會合,前去突襲阿都沁的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