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暫成人繾綣哈拉和林是一個開放包容的城市,各色人種、各種宗教和平共處,彼此的習俗互相影響。上元節這天,城內無論是廟宇、道觀、清真寺,還是教堂,全都燈火通明,千家萬戶都敞開著大門,大街小巷掛滿了燈籠。在城市的中央,有和林總管府設的燈市,懸掛著幾百盞燈籠,上麵貼著燈謎,供人們賞玩,還有一些規模較小的彩棚,乃是各條街上的富貴人家搭建。

楚華和阿蘿出宮時,雖隻是申時,但漠北天黑得早,已是黃昏時光景,大街上車水馬龍,耍百戲的隊伍也已開始遊街串巷。楚華騎在馬上,暗暗想道:“我和魏觀逛街,怎能帶著阿蘿和王宮侍衛呢?如今隻有先和阿蘿去寺院瞻拜一番,上了香火錢,然後就借口和法師喝茶清談,讓她把侍衛帶走看燈去,過兩個時辰再來接我!可阿蘿若是不肯把我獨自留在寺裏呢?要不要告訴她真相?唉,如果是阿秀,就好辦多了!”

眼看一過十字街口,便到了觀音禪寺,突然,不知從何處射來一支冷箭,正好射中楚華座下白馬。那箭射得很深,那馬不堪疼痛,揚蹄慘叫起來,差點把楚華掀下來。楚華大驚失色,忙一手抓鞍橋,一手拽韁繩,想讓那馬安靜下來。但那馬又驚又痛,完全不聽楚華指揮,拚了命的撒蹄向前狂奔。

就在經過十字路口時,忽然北邊又有一箭射來,沒入這白馬的左臀,白馬又痛又懼,更是像發瘋一樣亂跳亂跑。楚華已顧不上去勒馬,雙手緊緊抓住鞍橋,不讓自己跌下來,口中叫道:“馬兒馬兒,別慌別慌!”可自己心裏也驚慌起來,這兩箭都落在自己坐騎上,很難說是巧合了,顯然是衝著自己來的,若不是奔馳之際箭射偏了,現在這兩支箭應該是插在自己身上!

阿蘿和眾侍衛見大妃被冷箭偷襲,坐騎受傷,拚命狂奔,都慌忙打馬追趕,但楚華座下馬像瘋了一樣,跑得極快,很快就把眾人甩開了一截。大街上人來人往,見有瘋馬跑來,都忙不迭地躲閃,仍是驚倒了幾個人,撞飛了兩個貨郎擔子,又好幾次差點撞上別人的馬車。

楚華眨眼間已從寺院門前掠過,那馬仍不停下,楚華一顆心簡直要跳出胸膛,暗想:“我這番沒被冷箭射死,也得被這馬掀下來摔死了!”

正在這時,忽然從空中落下一道繩索,正好套在那白馬的脖子上,那馬被套住脖頸,掙脫不了,被迫慢了下來,卻仍亂踢亂跳,差點把楚華甩出去。楚華大驚失色,忽覺有人摟住她的腰,大喝了一聲:“鬆手!”然後自己便被人提到了空中。她忍不住驚呼一聲,呼聲未落,卻已落在一個人的懷裏。

原來魏觀牽著馬在觀音禪寺門前等楚華,卻看到她的馬中箭受驚,從麵前飛馳而過,趕忙躍上馬背追趕。楚華驚魂稍定,發現自己坐在魏觀身前。楚華又驚又喜,又十分後怕,她此時是側坐在馬上,便依靠在魏觀懷裏,緊緊抱住他不敢放手。

魏觀既已救下楚華,便丟開了套馬的繩索,那馬雖放慢了速度,仍拖著繩索在人群中奔馳。這時有個身材粗壯的韃靼人大步流星奔上去,很快便追上了那馬。他一把抓起地上的繩索,向後一扯,竟把那馬勒得打了個趔趄,放聲嘶叫起來。

那人幾步奔了上去,一把抓住馬轡頭,抱住馬頭往地上按,那白馬被他按得前蹄一軟,竟向地上跪了下去。那馬不甘心,嘶叫著拚命掙紮,那人卻抱住馬頭不放手,那馬竟然跪在地上無法再起身。

見那馬被製服不再亂跑亂撞,魏觀這才微微一笑,對楚華說道:“沒事了。”

這時阿蘿和四名侍衛也趕了上來,阿蘿慌忙問道:“公主,你沒受傷吧?”

楚華笑了一笑,指著魏觀說道:“我沒事,是他救了我!”

魏觀見楚華已無危險,而她的侍女侍衛又趕了過來,自己仍抱著她坐在馬上似乎不妥,便從馬背上跳下來,讓楚華獨坐在馬上,自己牽了韁繩。阿蘿認出了魏觀,向他行禮道:“多謝大首領!大首領怎麽會在這裏呢?”

魏觀隨口說道:“隻因我姐姐要趕在上元這天到佛寺上香,參加法會,我在回家途中遇到她,便和她一起來哈拉和林了。誰想到在這裏遇到你們!”

那韃靼人已把白馬牽了過來,馬身上猶插著那兩支箭,傷口處淌下斑斑血跡。魏觀看了看白馬那兩處箭傷,說道:“這兩支箭都射得很深,一支在左側脖頸,是從左前方射來的,一支在左側馬臀上,是從左後方射過來的,而秣陵公主剛才是從西向東奔馳,那刺客剛才應該躲在路口北麵的某個地方!此刻他見行刺不成,也許正在逃走,你們應該快去通知巡邏的軍隊,加強城內的巡查!還要通知四門守軍,凡是行跡可疑的出城者,一律要加緊盤查!”

楚華道:“你說得很對!”便對四個侍衛說道:“你們兩個去通知街上巡邏的軍隊,讓他們分頭通知各處,加強警惕!你們兩個跟著阿蘿速速回宮,拿著我的腰牌,增派一些人手到街上來巡視!今天是節日,盡量暗中戒備,不要引起百姓的慌亂!”說著在馬上摘下腰牌,遞給阿蘿。

阿蘿說道:“公主,要不你還是回宮休息吧!既然有刺客想傷害你,你在外麵豈不是危險?”

楚華好容易得到和魏觀相見的機會,怎舍得就這樣直接回宮?而且她想,就算有刺客要害我,我和魏觀在一起,我也不怕他!便說道:“既然遇到了阿古達木,我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你放心回去吧,我和大首領隨便走走,去寺院喝杯茶,過兩個時辰,你帶人到寺裏接我好了!”

魏觀見楚華這麽說,便指了指那個壯實的韃靼人,對阿蘿笑道:“我這個隨從,天生有舉鼎之力,奔跑速度超過羚羊和豹子,就讓他暫時充任公主的侍衛吧!我就做馬夫好了!”

阿蘿忍不住笑了一笑,對楚華說道:“那好!我回去傳達了命令,多帶些侍衛,很快就來接你!”楚華讓她把自己的白馬也牽回去,交給醫官給它取箭治傷。

阿蘿走後,楚華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對魏觀笑道:“我剛才還擔心他們一直跟著我,就算你沒有爽約,到這裏來了,我又該怎麽和你見麵呢?誰知這麽快就把他們打發回去了!”

魏觀卻漸漸收斂了笑容,神色凝重地說道:“也許我剛才不該順著你說!有人想殺你,我們卻並不知道他是誰,受了誰的指使。讓你繼續留在這熱鬧的街市,而刺客也許並未逃走,仍躲在暗處尋找機會!這樣不是置你於危險之中嗎?”

楚華不悅道:“哪裏不危險呢?宮裏就很安全嗎?好容易見一麵,還說這些掃興的話?”

魏觀道:“那好吧!那你下來,別騎馬了,如果有人想害你,騎在馬上太容易分辨,你走在我跟前,我可以照看著你!”說著過去把她從馬上抱下來,放在了地上。

魏觀把馬交給那韃靼隨從,自己陪楚華向燈市方向走去,那隨從一直跟著魏觀,隻是和他隔著兩三丈遠的距離。楚華走在魏觀跟前,逐漸又高興起來,東看西看,笑語嫣然。但她時不時回頭看那隨從一眼,魏觀笑道:“你說什麽都無妨,他聽不懂漢語的。”

楚華點點頭,這時他們經過一個寬敞的街口,看到很多冰雕,塑成飛馬牛羊等形象,楚華便歎道:“原來這裏還有冰雕!”

魏觀道:“哈拉和林沒有中原繁華,但也有一些中原沒有的物產和景象,你在江南,一定沒有見過這些吧!”

楚華點點頭,再往前走,又看到一些冰雕塑成人物的模樣,中間最大的那個竟有一兩丈高,塑的是一個韃靼英雄騎在馬上,彎弓向著天空,那馬前蹄揚起,竟是懸空的。楚華瞻仰了一番,忍不住想起一句詞,便念道:“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魏觀不以為然道:“這是蘇東坡的詞,雖然很有意境,但無非是想象之辭!當初宋國的軍隊數量龐大,光是駐守西北抵禦西夏的軍隊,就在五十萬到八十萬之間,卻始終敵不過西夏,更敵不過契丹,先是和契丹有檀淵之盟,後是和西夏有慶曆議和,可見宋國那百萬大軍有多麽孱弱!漢人那些文人,講話確實很誇張!”

楚華有些生氣道:“你這韃子又瞧不起漢人,我是借用蘇東坡這句話讚美眼前這位韃靼英雄的,你卻索性說這話不配讚美漢人了!”

魏觀笑了一笑,說道:“我就是隨口說說,何必當真?”

楚華噘著嘴又往前走,看到幾個冰雕雕的是形態各異的韃靼女人,臉上的表情十分細致,竟能看出是在大笑還是在歌唱,隻是那些冰人雖隻比自己高一頭,身體卻有自己兩個那麽粗。楚華嘖嘖稱奇,繞著一個冰人轉了一圈,納悶道:“她怎麽這麽胖?可她的身材怎麽並沒有失去比例呢?”又把自己的鶴氅拉開,和一個韃靼女人比了比。

楚華今天穿的鶴氅是綠色緞麵的,下擺繡著長長的一枝梅花,褐色的枝幹上,開著胭脂色的花朵。魏觀忽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說道:“你今天穿的是漢服,看上去就像一個漢人家裏出來看燈的小姐,那刺客怎麽認出你的呢?難道你從宮裏出來,他們便看到了,跟蹤你到街口的?”

楚華思忖道:“哦,可是第一箭是從左前方射來的,如果有人跟蹤我,從背後偷襲不是更好?又何必跑到前麵去?”

魏觀道:“還有一種可能,這刺客並沒看到你從宮裏出來,卻把你認出來了,那他可能是認識你的人!他也許見過你,甚至對你還很熟悉,即便你換了漢人的衣服發飾,他仍然能認出你來!難道是胡亞克的叛軍餘孽裏,見過你的人嗎?”

楚華歎道:“胡亞克和阿都沁都已經死了,他們的餘黨有對我這麽熟悉的人嗎?而且,他們怎麽知道我會路過這個街口?我出宮之前,倒是當眾說過我要去觀音禪寺喝茶,後來我和阿蘿回房間換衣服打扮,耽誤了一會兒,然後才出宮,難道正是這一會兒功夫,讓刺客得到了消息,在我必經之路埋伏了起來?”

魏觀道:“其實我也這麽疑心,難道刺客是宮裏的人?還是有宮裏的人通風報信?”魏觀的神色又凝重起來,說道:“如果是這樣,你就算回宮去,不是仍然很危險嗎?”

楚華道:“我不知道啊,不過如果宮裏的人想害我,為什麽不索性在宮裏害我?幹嗎等我出來才動手?也許還是宮外的人!”

魏觀也猜不出結果,歎了口氣,把楚華拉到身邊,順手攬住她的腰,慢慢往前走。楚華見他這樣,心裏感到很溫暖,又見他皺著眉頭,仍在思索,忍不住笑道:“這有什麽可猜的,反正我在宮裏,也沒有什麽真正的朋友,要說敵人,想不到的敵人都會冒出來,又何必去猜?在可汗麵前誣陷我的哈日達爾和阿尤剌,就是突然冒出來的!而那天可汗要處死我,滿堂朝臣、後妃、王族,沒有人為我求情,隻有旭日幹王子為我說了幾句話。反正恨我的人是很多的,愛我的人卻沒有幾個,郭醫官算一個,阿秀算一個,阿蘿和郭荃興這些近侍也算吧,反正都是我帶來的人。”

魏觀聽她說得心酸,卻又抬頭對自己燦爛一笑,一時沒忍住衝動,脫口說道:“我不算一個嗎?”

楚華怔了一怔,抬頭問道:“那你愛我嗎?”

魏觀望著她的眼睛,卻又想道:“我說這些好聽話給她聽,有什麽用呢,實際上我又能為她做到什麽?”便歎了口氣,隻是淡淡說道:“真傻!”便不願再說。但是他又怕楚華失望,忍不住又把她往懷裏摟了摟,緊緊抱了她一下。

楚華歎了口氣,也不再問,於是二人又往前走,來到和林總管府設置的那個最大的燈市。燈市上掛著幾百盞花燈,燈下熙熙攘攘盡是人,都爭著看燈猜燈謎。楚華也猜了幾個燈謎,隻是覺得這燈市的規模、燈謎的水平,和江南上元節相比,都顯得小兒科了。所以她和魏觀略逛了一逛,湊了一下熱鬧,便出來找地方吃宵夜了。

他們經過撒拉遜人聚居的區域,這裏有一個清真寺和一些貨物貿易的市場,有撒拉遜人在賣各種小吃,他們烤的羊肉非常可口,一點也不覺得油膩,楚華吃了兩口,忍不住嘖嘖稱讚。他們又來到漢人區,居然碰到一家賣紹興女兒紅的,楚華十分興奮,拉著魏觀坐下,喝了一大碗。

魏觀笑道:“這也能算是酒嗎?喝一碗哪夠?至少得喝十幾碗才有感覺吧!”

楚華笑道:“就算你喝不醉,可是你的肚子能裝下十幾碗嗎?你以為你是水牛呀?”

二人說笑著喝了幾碗酒,吃了點小菜點心,便離開了這家店。魏觀沒多喝,倒不覺得什麽,楚華卻兩碗酒下肚,就有點興奮起來,一邊走一邊笑個不停。走了不多遠,忽然看到路邊立著個影壁,轉過影壁,後麵居然是一個小小的道觀,門頭上寫著“釋了觀”三個大字。

楚華詫異道:“這裏居然有一個道觀!上麵是漢字啊,一定是漢人建的!”又喃喃道:“釋了觀,釋了觀,這名字好熟悉,我竟像是來過這裏一樣!”

魏觀道:“你怎麽會來過這裏呢?也許你在中原去過的道觀,有叫這個名字的吧!”

楚華仔細想了一想,搖頭道:“沒有,我去過的道觀,和聽過的觀名,都沒有這一個。但我的確對這個名字很熟悉,竟像在這裏住過似的!難道是夢裏去的嗎?如今再次見到,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楚華捧著腦袋,望著門頭上那三個字發呆。魏觀看著她笑道:“我看你是喝醉了!”

楚華也覺得有點不勝酒力,就不再思索,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們還是進去吧!”於是牽了魏觀的手,走進觀裏去了。

這個道觀並不是很大,中路有靈官殿、玉皇殿、三清殿,供奉著王靈官、玉皇大帝和三清祖師,東西兩路則供奉著文昌帝君、碧霞元君、太乙天尊等各路神祇。楚華恍惚回到了中原一樣,感到非常親切,歡歡喜喜到處參拜。

魏觀從不求神拜佛,便隻是跟著楚華,楚華參拜時,他就背著手在一旁欣賞那些塑像,楚華起身時,他就在那些神仙麵前放一些散碎銀鈔。

二人就這樣一層層瞻拜下來,到了後麵一個側院,見這個院子裏居然供著關羽的塑像。楚華笑道:“關公是戰神,這裏還是你來拜吧!”

魏觀笑道:“關羽怎麽會是戰神呢?戰神不是古代的蚩尤嗎?若說打仗,關羽還不如項羽呢,但是項羽最後不也失敗了嗎?若說戰神,唯有成吉思汗才能算是戰神吧!”

楚華皺起眉頭,說道:“懶得跟你這韃子爭辯,你不拜就不拜,幹嗎在宮觀裏說這些不敬的話?”她本來沒打算拜關公,總覺得後人強加給他的主觀色彩太多,但魏觀當著關公的麵這麽說,楚華就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慌忙自己跪下來拜了三拜,起身瞪了魏觀一眼,抬腳走出去了。

此時天色早已黑了,院內到處張掛著燈籠,屋裏全是大蠟燭,照得各處明晃晃的如同白晝。此刻上元打醮早已結束,遊人香客大都去街上看燈了,觀裏雖然仍有人來往,但人已不是很多。

二人來到一個偏僻的跨院,隻見這裏也有一座殿堂,裏麵供的居然是長春子丘處機道長。西邊靠牆坐著一個道士,麵前長案上擺著簽筒和筆墨,對他們說道:“二位看相測字嗎?”

楚華心中一動,說道:“我們今後的命運會如何呢?要不我們去算一算吧!”

魏觀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又何必去算?你想去你去吧!”

楚華便走到那道士麵前,隔著案子坐下。那道士問道:“姑娘想問什麽?健康?財運?姻緣?還是子女?”

楚華張口就想說:“我問姻緣。”可是當著魏觀的麵,又覺得自己已為人婦,還有什麽資格去問姻緣?而且不知道這道士會說些什麽話來?便有點欲說還休。她回頭看了魏觀一眼,說道:“要不你到外麵等我?”

魏觀皺眉笑道:“你還怕我聽了你的秘密嗎?我到院子裏轉轉好了!”說著果然出去了。

魏觀來到院子裏閑步,看到旁邊有一排低矮的道房,門都關著,看上去像是給雲遊道士和香客們暫住的客房,此刻裏麵都沒有人,隻有一個房間的門虛掩著,裏麵也沒人。那虛掩的門板上歪歪扭扭塗著幾個黑色的大字:“閑人莫進賢人進”。魏觀笑了一笑,心想:“字寫成這樣,還自稱賢人?”

又往前走了幾步,隻見一扇緊閉的門旁寫著一句對聯:“塵封舊事將心鎖”,魏觀點頭道:“這句倒有點意思,不知是什麽人留下的?”再去看另一邊,牆上空****的卻並沒有下聯,不覺悵然若失,心想:“塵封舊事將心鎖?如此消沉失落的情緒,下聯應該對什麽?”

正在遐想,忽然聽到雷聲轟隆隆自遠而近,卻不是從天上滾來,而是從腳底下滾來的,魏觀正在納悶,忽覺大地晃了幾晃,差點把他摔倒。魏觀心想:“大地怎麽會晃動呢?”左右看了看,隻見房屋也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似乎牆麵要斷裂倒塌一樣。

魏觀心驚道:“難道是地震嗎?不知楚華怎樣了?”

他轉身向楚華算命的殿裏跑去,剛剛穿過院子,正要奔上台階,隻見楚華和那道士都從屋裏跑了出來,楚華心慌意亂,迎著魏觀撲了上來,魏觀張開手臂,一把把她抱在懷裏。正在這時,大地又晃動起來,院子裏有遊客道士驚慌失措,摔倒在地上。魏觀站穩了腳跟,才沒有摔倒。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等著大地平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們發現地震已經過去了,各個院子裏都熱鬧起來,人們都從屋裏跑了出來,劫後餘生似的議論紛紛,又驚又喜。魏觀慢慢鬆開楚華,歎道:“還好,震得不是很厲害,房子都沒事,人也都沒事。”

楚華卻仍然抱著他不放手,抬頭說道:“剛才我在屋子裏,心想,如果房子突然倒塌了,把我埋在下麵死去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她說著話,身體微微發抖,眼淚忍不住就出來了。

魏觀感到她在發抖,就又抱住了她,低頭看了看她,月光照著她的頭發,照著她的麵頰,還有她的眼淚。魏觀一時百感交集,不知該說什麽好,沉默了片刻,摸著她的頭發說道:“我不想逛了,我們回家吧。”楚華點了點頭。魏觀又道:“回我家吧。”楚華又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依偎在一起,手牽著手,走出了道觀。那個韃靼隨從不知哪裏去了,魏觀不想等他,說道:“這裏離我的宅子很近,我們走過去好不好。”楚華又點了點頭。

走了一段路,魏觀笑道:“你走了一晚上也累了吧?”

楚華道:“是有一點累,不過還可以再走。”

魏觀笑道:“如果你累了,我可以背著你走。”

楚華道:“我不要你背著,我要你抱著我走。”

魏觀哈哈一笑,一把把她抱了起來。又走了幾步,魏觀道:“我把你帶走了,阿蘿和侍衛找不到你,怎麽辦呢?”

楚華抿嘴一笑,說道:“那就讓他們找去好了!如果剛才地震很厲害,我死在屋子裏沒出來,他們不一樣找不到我?”

魏觀道:“呸呸呸,你這才是童言無忌!”楚華笑了一笑,把腦袋埋在魏觀懷裏,不再作聲。

忽然前方胡同裏有兩個韃靼人騎著馬慢慢馳過來,都喝醉了似的,坐在馬上放肆地大聲歌唱。等他們走近了,看到魏觀抱著楚華,一個韃靼人便勒住馬,熱情地對魏觀說道:“兄弟,你媳婦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把馬借給你?”

楚華聽了這話,慚愧得把臉埋在魏觀肩窩裏,更加不敢抬頭。卻聽魏觀哈哈笑道:“謝謝兄弟的好意!我媳婦隻是喝醉了!我們馬上就到家了!兄弟你趕緊回家去吧!”

那兩個韃靼人打馬告辭去了,楚華道:“快讓我下來!”

魏觀笑道:“怕什麽!快到了!”於是他仍然抱著楚華往前走,楚華便靠在他肩膀上,聽他踩在積雪上的聲音。月光溫柔地籠罩著他們,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楚華內心一片平靜,隻覺得此時此刻,真的十分享受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