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歸何處這年夏天,奧登可汗邀請楚華帶九王子和十王子前來參加大朝會,楚華本來懶得去,但考慮到兩個兒子逐漸長大,應該多和兄長們聯絡感情,便帶著他們一起來到哈拉和林。
周邊各國都派遣使者,各種語言的人匯聚在王庭,一切欣欣向榮,但奧登的勢力和哈丹可汗全盛時期的威勢相比,已經衰弱很多。魏觀也遣使來賀,並給楚華捎了一封信,對她說自己本想來和奧登會麵,並且來看望她,但因為父親病重,所以不能親自前來。
冬天來的時候,魏觀的父親病逝了,生前曾多次叮囑魏觀,一定要把自己遺體運回故鄉,葬入祖墳。魏觀的母親堅決反對,又哭又鬧,也交代魏觀說,自己死後絕不去異國他鄉,如果魏觀將來把她運回中原,她就算死了也不能瞑目。
魏觀很為難,也曾勸父親道:“兒子去中原一趟十分不易,如今尚能偶爾一去,如果以後兩國形勢變化,也許一趟都去不成了,四時八節怎麽去給父親祭掃?”
魏父歎道:“我這大半輩子滯留在韃靼國,卻把父母的遺骸拋在故鄉冷冷清清,這幾十年,不知他們在天之靈怎麽怨恨我!我已把這一生的精力付出給了兒孫,如今就要脫離這副皮囊,隻希望死後的魂靈能多侍奉父母!你以後如果不能去祭掃,我絕不會怪你,至少我父母身邊有人侍奉了!你若不照我的話去做,隻怕我死後也心中不安!”臨終清醒時又數次囑咐魏觀:“等我死後,務必立刻送我回父母身邊,切勿拖延,否則日久年深,隻怕你忘了我的話,讓我從此埋骨他鄉,背負不孝之名,永世無法彌補!”
魏觀無奈,隻得答應了父親。過完七七四十九天,魏觀便辭別母親,扶著父親靈柩南下。魏母哭成了淚人,對著魏父的棺槨說道:“你這一輩子都對我很好,沒想到大限來時卻拋棄了我!我氣得真是不想活了,可我又怕我死了以後,你的好兒子把我也一起運到你家,讓我日夜對著你那些虛偽可惡的族人,所以我連死都不敢去死!唉,年輕時說什麽生生世世都要做夫妻,其實不過是無知虛妄之言!下輩子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麵了,你還是娶一個同鄉之人吧!”
此時楚華住在陰山腳下的宮城內,魏觀抄近路從河套以西南下,並未路過她那裏。但楚華遣使者去吊唁魏父時,魏觀曾讓使者捎去書信,詢問她身體好些沒有,並把行程告訴了她,又說道:“按說我家裏有喪事,一年內不該再去你的行宮,但我們之間應該不必忌諱這些吧?等我從故鄉返回時,便從大同走,到時候再去探望你。”
魏觀一行抵達故鄉時已是二月初,淮河源頭已是鶯飛草長,春暖花開。魏氏墳塋位於一處向陽的山坡,背靠青山,麵朝一片廣闊的平地,兩側山脈拱起,像是椅子的扶手。魏觀十多年前回鄉時,曾在墳塋背後栽種了一片鬆柏林,此時已長得蓊蓊鬱鬱,山前平地上有許多農田,又有一大片油菜地,油菜花正開得熱烈,黃燦燦的一望無際。
魏觀看著父親入土為安,心想:“父親終於落葉歸根,而我此生卻終將成為一個異鄉人了。”他在山間徘徊,又見許多蝴蝶在墳地的青草間飛舞,遠看都很美麗,近看卻長著一副鬼臉,翅膀上的花紋也充滿詭異之相,讓人疑心它們身上附著一些亡靈。魏觀忽然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此時塞外仍然是冰天雪地,樹木都是光禿禿的,沒有一點生機,可謂是“風沙迷眼雪相和”。這一個冬天,楚華都在宮內躲避嚴寒,屋子裏生著大銅爐,燒著中原運來的銀霜炭,可楚華仍然覺得很冷。她越來越怕冷,一個冬天幾乎足不出戶。
正月過去以後,楚華心想:“不知他到了哪裏?何時才能返回?”她忍不住裹上狐皮鬥篷,戴上紫貂風帽,騎馬來到陰山的穀口,向南遙望浮想。中原故國就在山脈的那一邊,山間有很多寬穀可以穿越。如果穿過去,很快就能抵達大同府。可恨連綿的山脈阻住了視線,讓她看不到南方的黃河,還有蜿蜒的長城。
她近來總是夢到她還住在吳王府,父親和哥哥還活著,就像她小時候那樣。她又想道:“不知母親在做什麽?不知弟弟長多高了?他已經完全不記得我了吧?”她駐馬悵望,遲遲不願回宮。阿秀就來勸她:“雖然是二月了,但這裏不比江南,再不回去會凍壞的!”楚華又徘徊良久,才悵然回宮。
卻說魏觀處理完事務,準備返回韃靼國時,想起那年被姬蘭卿踢下懸崖,雲台觀的老道好心給他治傷,魏觀便抽了一天時間前去拜望。誰知那老道還活著,而且經過了這十三年,也沒覺得怎麽變老。魏觀很高興,和他談了一個下午。
此時正是桃花盛開的時節,那老道陪魏觀在山間遊覽,隻見漫山遍野開滿桃花,魏觀接連翻了好幾個山頭,仍然沒走出桃花林。站在山頂向下看去,腳下竟是一望無際的花海,許多雲霧從花海中升起,讓人疑心並非人間。魏觀心想:“可惜楚華不在這裏,如果她看到這景象,不知該有多歡喜!”
這天晚上,老道挽留魏觀在道觀住宿。魏觀睡到半夜,忽然看到楚華從外麵走來,笑吟吟地望著他。魏觀驚喜道:“你怎麽也來了,我正遺憾你不在這裏呢!”
楚華笑道:“你說會帶我來賞花,可是又是你獨自來了。你總是食言的,所以我早就不指望你了,我就自己來了。這麽遠的路,可把我累壞了,腳都走疼了呢。”
魏觀道:“快坐下歇歇吧。”說著便去拉楚華。楚華卻笑了一笑,說道:“你總是不等我,我也不再等你了,我要自己去看花,不用你陪了。”說著轉身離去了。
魏觀便跟著她往外走,卻見楚華在春夜的濃霧中逐漸走遠,忽然回首向他一笑,便消失在前方的桃花林裏。魏觀忙跑過去呼喊,楚華卻早已不見了蹤影。魏觀駐足觀望,隻見四周全是濃霧,花樹已變得淒迷,連路徑也難以分辨了。他忽然覺得心慌,疑心她失蹤了,再也找不到了。他一邊來回奔跑,一邊大聲喊道:“楚華!楚華!”
魏觀從夢中驚醒,心裏猶突突亂跳,心想:“不知楚華近來在做什麽?我此次返程,再去看看她吧!”
魏觀出發北上,這天路過太原府時,忽然在驛站遇到三個韃靼使者,魏觀便詢問他們做什麽來的。韃靼使者說道:“南朝的大長公主病逝了,我們去朝廷送訃告。”
魏觀吃了一驚,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哪個大長公主?”
使者道:“就是秣陵大妃。”
魏觀一把揪住使者胸前衣襟,罵道:“你胡說什麽!我去年才見過秣陵公主,她去年冬天還派使者吊唁我父親,再說她年紀輕輕,怎麽會突然去世了?你再誹謗她,看我不打死你!”
另兩個使者忙勸道:“汗王息怒!他並沒有撒謊,不信你看!”說著把文書呈上。
魏觀就著使者手裏掃了一眼,隻覺心裏一陣亂抖,忽然想起那晚上夢到楚華。從未在夢到她時有那種不祥之感,但也想不到竟有這麽大的變故。他仍然難以相信,並不去接文書,反而把使者一把推開,罵道:“從我眼前滾開!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魏觀仍然不相信這件事,他並不著急趕路,反而慢悠悠啟程,好像這樣事情就會變成假的。但他心裏始終很慌亂,向北走了一天,夜晚竟找不到驛站,隻得在荒山野嶺裏歇腳。好在山間有一個廢棄的破廟,魏觀一行便在破廟中安身。
魏觀睡到半夜,忽然又夢到楚華,隻見她似嗔似喜,望著他歎道:“唉!你終究不會想我的,又讓我白白等了這麽久!雖然情有可原,但我仍然覺得很失落!我至今才算明白,人生也好,感情也好,都是一個人自己的事,和別人並無關係!如果我能夠擯棄了感情,也許才能獲得自由吧!”
楚華坐在魏觀身邊,伸出手似乎想再摸摸他的頭發。魏觀睜開眼睛,猛然坐起身去擁抱她,說道:“真的是你嗎?”
魏觀驚醒過來,發現自己抱住一個虛空。他忽然意識到使者是真實存在的,他們沒有撒謊,也許楚華真的不在人世了!去年父親去世,他雖然也很難過,但父親已年近八十,正如樹木之榮枯,家人都有心理準備。可楚華尚不滿三十一歲,最後一次分別時仍那麽年輕美麗,怎麽就衰弱至此了呢?可也許隻是我離她太遠,不了解她每天的狀況吧!看來她的怨恨並非毫無道理!可是還能怎麽彌補呢?
魏觀覺得很痛心,再也睡不著,便起身徘徊。他想起十三年前曾和她去投夏軍,也曾在荒山夜宿,那些情景曆曆如在昨日,誰想到竟過去這麽多年了,而且再也沒有未來可言。魏觀失魂落魄,心中抑鬱無法排遣,此時他正走到一處崖壁前,便信手抽出短刀,在山崖上刻下幾行大字:“三尺銀擎隔帳燃,歡愉未了散姻緣。願教化作光明藏,照徹黃泉不曉天!”
魏觀歎恨很久,再也沒能去睡。第二天天不亮,便啟程北上,晝夜兼程,前去楚華行宮奔喪。他到達行宮時,奧登家族的許多王子後妃都在這裏,有些人和楚華並無幾次來往,此時卻都像主人一樣裝模作樣嚎啕大哭。魏觀卻受到貴賓的優待,當著眾人,隻能克製隱忍,甚至不能放聲一哭。
他覺得十分荒謬,心裏更加抑鬱苦悶。當他看到小王子時,隻覺得他和楚華長得十分像,不禁遺憾地想道:“他怎麽會不是我的兒子呢?楚華之所以留在漠南,大半原因是為了他,如果他是我的兒子,她應該早就跟我走了吧!縱然此刻生死離別,我也可以以主人自居,不會像個局外人了!”他又想起自己曾對楚華說過很多關於功業的話,以前覺得那都是很重要的事,就算因此忽略了她,她也應該諒解,可此時他忽然覺得權勢地位都很虛妄,就連自己以往的態度也十分荒謬,不覺有些心灰意懶。
楚華去世時,留下遺言不要把她運回漠北,要求把她葬在陰山腳下。奧等可汗遵從了她的遺願。小王子隻有八歲,此時失去父母,成了孤兒,奧登想讓他回到王庭,讓自己的妻子撫養他。但九王子不願和小王子分開,便對奧登說,自己保證能照顧好弟弟。於是兄弟倆仍然留在漠南。
九王子隻有十三四歲,但他非常早熟,言談舉止已經像個大人一樣。楚華剛去世的時候,小王子很難接受,夜裏經常哭醒,起身到處找娘。九王子便搬到他的氈帳去住,如果他半夜哭喊,就耐心安慰他。兄弟倆相依為命,在草原的風中長大。小王子逐漸淡忘了往事,恢複了開朗的性情。
時光匆匆流逝,阿秀和阿蘿都已經老了。馬夫人起初留在行宮照顧小王子,後來實在很衰老,阿秀便勸她回到了他兒子身邊,回去不久就死了。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忽然有一個人穿著白袍,騎著黑馬,從長城以南來到塞外草原上。他舉手投足都很矯健,但近看卻是華發蒼顏,臉上的皺紋竟像是刀刻的。他來到最大最宏偉的帳篷附近,隻見草地上有幾個小孩在玩耍。其中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正在摘草地上的野花,一邊摘一邊用童音唱著歌謠。
那人便走到這女孩跟前,問道:“小姑娘,這裏是十王子的王帳嗎?”
那女孩抬頭望了望他,笑著說道:“是呀!你找我爹做什麽?”
那人愣了片刻,喃喃道:“十王子自己還是個孩子,怎麽倒有了孩子了?”但是隨即也就歎道:“是啊,我上次見他,已是三十年前了!”他便蹲在那小女孩麵前,慈愛地望著她,又問道:“十王子是你爹嗎?你家裏還有什麽人?”
那小女孩笑道:“我家裏有我爹和我娘,他們住在帳篷裏,還有我祖母,她睡在那邊的山腳下!”
那人又愣了片刻,心想:“楚華已經是祖母了麽?”不過隨即想道:“對啊,我不也這麽老了嗎?我女兒不是早就出嫁了麽?”於是他又問道:“我是你祖母的朋友,我想去她的陵墓看看,你能帶我去嗎?”
那女孩笑道:“好啊!我經常想過去玩,我爹不讓我去呢!”
於是那人把小女孩抱起來,正要離開,忽然有個女人跑過來,大聲喊道:“你是什麽人?快把孩子放下!”
等她跑到跟前,看到這個人,卻不禁愣住了。兩人互相看了看,一眼就認出了彼此正是阿秀和張雪崖。但兩人的頭發都已花白,張雪崖本來就帶著滄桑之相,此時顯得比實際年紀還要老,阿秀雖然年輕幾歲,但也已年過五旬,而且塞外風霜無情,氣候幹燥寒冷,無法像江南女子保養得那麽好,臉色早變得暗淡粗糙,一笑眼角便有兩把魚尾紋。兩人互相看了幾眼,竟又懷疑自己認錯了。
阿秀終於開口說道:“你真是張雪崖嗎?你怎麽忽然來到這裏了?沒想到這輩子還能看到你!”
張雪崖歎道:“我女兒出嫁了,我妻子也去世了,我獨自一個人住,每天無事可做,就出來走走。”
阿秀把雪崖引進氈帳,讓侍女取出馬奶酒招待他。兩人談起往事,都覺得像是不久前才發生過的,可仔細想想,卻已過去三四十年了。雪崖坐了一會兒,便請阿秀帶他去楚華陵墓祭拜。
阿秀說道:“公主的陵墓在南方百裏之外,當天不能返回,等我帶你見了小王子,再陪你去吧!”小王子並不知道雪崖和母親的交情,隻以為他是當年吳王府的家臣,便向他詢問了一些外祖父當年的事情,但見他上了年紀,估計無法再用他了,也就沒把他放在心上。
第二天阿秀陪雪崖南下,帶他去楚華陵墓祭拜。楚華的陵園已長滿青草和灌木,和周圍的原野渾然一體,根本看不出來這裏是塊墳塋地。但牧民們都不敢從這片區域穿越,因為小王子傳下令旨,不許任何人打擾母親的亡靈,如果有人膽敢在方圓五裏之內砍伐一根樹枝,也要被捉起來鞭打。
這裏仍住著十戶守陵人,禁止人們從此處穿越,若有人不小心越過墓界,他們便會追上去射殺。雪崖十分羨慕他們,便對阿秀說:“我如今閑居無事,可以替他們守墓。”
阿秀有些意外,說道:“你不回中原了嗎?”
雪崖歎道:“郡主獨自住在這麽荒涼的地方,不會覺得冷清害怕嗎?我隻是想在這裏陪她說說話,她應該不會再趕我走了吧?”
阿秀見他神色鄭重,主意已定,便幫他請示了小王子。從此雪崖在楚華陵墓附近搭了一個帳篷,常年住了下來。他並不覺得此處荒蕪冷清,反而覺得很歡喜,他終於可以每天都陪著她了!
自從三十多年前的那個冬天,她在他麵前低下頭,從發髻上拔下鳳釵遞給他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一個夢裏。她那低頭淺笑的溫柔模樣,就像帶著一種魔力,讓他這一生都懷著一種期待,期待她仍像那一天那樣,對他輕輕招招手,輕輕說一句:“你過來。”他這一生都在等待這樣的召喚,而如今,他終於適得其所了!
雪崖很高興,也很感慨,每天都會喝上一些酒,都會在楚華陵前陪她說話。他把這些年的經曆慢慢都告訴了她,絮絮地對她講道:“我回到江南,誰知遇到了青萍。有一次我喝多了酒,想去河裏喝口水洗洗臉,誰知一頭栽到水裏醒不過來。她看到我趴在水邊,眼睛鼻子都浸在了水裏,就用盡力氣把我拖到了岸上。如果她那時候沒有發現我,也許我早就被淹死了吧?她一個人生活很不容易,經常被街坊四鄰嘲笑,又被街上的無賴欺負,我很不放心她,就娶了她做妻子。其實像我這樣的流浪漢,本來是配不上她的,而且我經常喝得醉醺醺的,給她添了很多麻煩,但是再沒有人敢欺負她了。誰要是敢捉弄她,我一定把他打個半死。郡主,並非我背叛了你,而是她對我那麽好,我實在不忍心不管她。後來她給我生了個女兒,我覺得自己也過得像個人樣了。她一直想再生個男孩,但是再也沒能實現。這件事其實是怪我的,有一天我發現了茅威的蹤跡,就跟蹤他,把他殺死了。為了躲避官府追捕,我帶著她和女兒離家逃走,她很驚慌,半路上不小心摔倒了,誰知她那時已懷了孕,動了胎氣,那個小孩就沒能保住。後來她再也沒生過孩子了。她一直覺得很難過,直到臨死的時候,還覺得對不起我,沒能給我生個兒子,但我已經很知足了,我並沒有萬貫家產,就算有一個兒子,又能給他繼承什麽呢?再說,本來娶妻這件事,對我而言已是一場意外,我從未想過會離開你的。如今我女兒出嫁了,過起她自己的日子,我反倒覺得自由了。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陪伴你,沒想到這個願望是可以實現的!有些事看上去是沒有希望的,但是隻要你耐心地等,終有一天會實現的!”
張雪崖每天對楚華說一些話,居然也不覺得寂寞,一晃好多年就過去了。人世間鬥轉星移,滄桑變化,在這裏,一切卻仿佛是靜止的。張雪崖越老,越似是活在很多年前,其他守陵人逐漸覺得這老頭越來越古怪,隻知道自言自語,其他一切事仿佛都和他沒有關係。
有一天雪崖自己也發覺了自己的衰老,不覺歎了口氣,頹唐地坐在楚華陵前的草地上,從懷裏掏出那隻金鳳,輕輕地摩挲了兩下,茫茫然說道:“郡主,我沒想到有一天我會這麽衰老不堪,也許我無力再守護你了。我這一生時常招你厭煩,如今我又煩了你這麽多年,希望你能原諒我。如果來生還能相見,我不會再惹你煩惱了,我這一生已盡了我最大的努力,做了所有我能做到的事情,我已經不覺得遺憾了……”
張雪崖坐在那裏,微微垂著頭,一動也不動,似乎已經睡著了。在他的四周,陵園比往年更加荒蕪,灌木和荊棘縱橫交錯,漫天的荒草在風中傾倒。他坐在茫茫天地間,顯得十分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