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十二歲害了相思病,有祖母陪伴。這名叫作阿依吐露的女子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向她伸出了手。

薑扇女如此過了三年,等到她二十五歲,成為人們口中的老姑娘的時候,她也學會了做生意的本事。她是個聰慧過人的女子,跟著祖母修身養性數年,自然會調香。阿依吐露順手點撥,她便諳熟了。

三年後,薑扇女拜別阿依吐露,在臨大漠的涼州開了一家香鋪。隻是生意不甚好,因為靠近大漠的人尚且吃不飽飯,怎麽可能喜歡香。

有人勸薑扇女,別讓大漠的風沙吹皺了她的臉兒,雖說年紀上去了,皮膚依然水靈,努力一把,可以找到一個好人家呢。

薑扇女笑笑,不置可否。她不想回中原,害怕看到故人。

聽說世道不太平,曾經屹立不倒的王朝又開始動**了。世家大族的子弟分崩離析,逃難的逃難,活躍在官場的活躍在官場。有人則隱居終南山,賜萬金不出。

薑扇女想,幸好這一切都和自己毫無瓜葛了。三年,她不僅忘記了喜歡的人,忘記了薑家,甚至連祖母也忘了。

隻有在深夜降臨的時候,她才會因自己的薄恩寡義而抑鬱不自得。

直到有一天,她聽說將軍打仗打到了涼州,涼州牧是一個叫作賀鬆青的男人。他也成了一方督軍,振臂一呼,百萬雄兵雲集。

薑扇女,隻是他下轄州縣的一名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女子。他們還說,將軍年輕有為,又生得儀表堂堂,偏偏一直沒有娶妻,對於別人進獻的美人,他總流露出厭惡之意。唯有一人,便是原涼州之主的女兒羅源,與他尚算親近。

但更多的人都在笑話羅源,那女子潑辣無常,地位顯赫,為了討賀鬆青的歡心,總是做出許多奇怪的舉動來,令人捧腹。

薑扇女裝作沒有聽到。直到走到家,關上門,她才感覺到心髒在快速地跳動。仿佛是她無法逃脫的宿命一般,賀鬆青從她的十二歲,到她的十八歲,到她的二十五歲,都像她身上的烙印,誓死追隨。

如果是以前的她,或許會選擇卷鋪蓋離開涼州。可是現在的她,卻將他視為宿命。

他一定是上蒼派來讓自己贖罪的人。

又一日圍獵回城,賀鬆青騎著高頭大馬在前帶路,馬蹄揚起塵土,撲向兩邊的路人。前方有人在鬧事,將去路堵住了。

賀鬆青下馬,分開人群,隻見幾個潑皮無賴賴在一個香鋪的門口。

“裝什麽聖女呢?二十五歲依然沒有嫁出去,不就是等著爺們兒嗎?”屋中隱約傳來女人的啜泣聲。有人在施暴,有人在圍觀。

有人覺得那女人太鬧騰,把她摁在地上,狠狠扇她的巴掌。

女人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流血。她的衣衫也快被那些登徒子撕爛了。

“光天化日之下,好大的膽子!”賀鬆青眉頭微皺,一手抓住一個人的脖子往邊上一扔,爆喝道,“識相的還不給我滾!”

“喲嗬,你誰啊你?”打算施暴的男人轉過臉,乍然看到賀鬆青身上的鐵甲,麵色煞白,便要溜走。賀鬆青示意屬下料理了這幾個當街暴露的醃臢,正要扶起那差點受害的女子,卻在見到她容顏的那一刻收回了手。

就是那張蓮花一樣潔白清冷的臉,騙了他兩次,讓他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鬆青!”薑扇女從地上爬起來,喚他。

賀鬆青拔腿往外走。

薑扇女追上去喊:“賀鬆青!”

賀鬆青走得更快了。

他看到自己的馬,仿佛看到了救星,一下子跨上去,抽打馬屁股。薑扇女追上去,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賀鬆青——”

回答她的是馬蹄聲。

賀鬆青與唐沅一樣,正人君子,有自尊,有抱負。薑扇女有本事,一連負了兩個男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看到她的臉時,依然心潮澎湃。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見到她了,或是再見到她時也不會再質問她,為什麽爽約了。他以為自己對她應該心如死灰,而不是現在這樣,狼狽逃竄,不能夠淡然地麵對。

她呢?她又是為了什麽,要認他?

薑扇女關上香鋪的門,嘴角浮現一絲笑意。她終於下了一盤好棋。

打聽賀將軍圍獵的時間,故意勾引那些登徒子,然後上演這天時地利人和的戲碼,測試賀鬆青心裏是否還有她。

他有的。

於是薑扇女開始尋找各種各樣的機會,不顧一切地接近賀鬆青,不停地往將軍府送東西,今日是香囊,明日是香爐,後日是香膏,大後日是糕點。

如此送了整整一年,賀鬆青不曾理會她半分。甚至經常讓人把她送的東西扔到街上任人踐踏。若是吃的,便扔到豬圈裏,他則看著那些豬吃,一麵看,一麵和追他的羅源一起大笑。

薑扇女沒有打動賀鬆青,反而因此經常被羅源當成笑話。

羅源生得十分美豔,性子十分跋扈。她時常叫人來抓薑扇女,將她抓到自己的家中,羞辱她。

“別白費力氣了,你若再纏著賀鬆青,我便讓人把你弄死,也和你那些點心一起,喂豬吃。”

薑扇女充耳不聞。

她覺得那本該是自己的,隻是因為年輕的時候不懂事,現在懂事了,她必須遵從自己的內心,得到自己本該得到的。

賀鬆青的人也好,賀鬆青的愛也罷,哪怕要付出比從前多十倍百倍的代價,她也在所不惜。

香鋪終究因為經營不善,被迫關門。薑扇女努力了整整一年,倦了,便帶著最後的家資,去大漠深處尋找阿依吐露,乞求調出一種人人都需要的奇香。

或是那種一滴便可以無比滋潤的香料,在大漠處最有市場。又或者,撒進食物中,可以增加美味。

這是她在一年不停地送禮後,第一次忘記賀鬆青。沒有人養她,她隻能想辦法養自己,然後回來,繼續追求賀鬆青。

這是她贖罪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