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難得一見的沙塵暴阻礙了薑扇女的歸程。她揣著一袋銀子,躲在洞穴的客棧裏避難。這一躲,便躲了半個月。

薑扇女背著錢和香料回到涼州時,天色已然暗了。她看了眼自家的鋪子,因為許久不曾開張,到處都積了灰,幾片不知道季節的木葉安靜地躺在地上,雕花門上還被人惡意貼了許多帶有侮辱性質的布條。

薑扇女想,一定是那羅源所為。

她默不作聲地推開門,屋內飄來一陣飛灰,她扇了扇風,咳嗽兩聲。她找了兩根舊蠟燭,點上,環顧四周,發現屋內的擺設也被人破壞了,種的藤蘿和香草全部枯死,曼陀花的花瓣也被泥土和黑水淹沒。

屋內散發著怪異的腐臭味,不知道要多少時間去清理。薑扇女坐在座位上,想給自己倒一杯水,卻發現水壺是空的。

她歎了口氣。

屋外有一個人影漏進來。薑扇女警覺起身,砸爛了手中的水壺,抓著碎片背在身後。她對地痞心存恐懼,那人進了屋子,看見薑扇女,登時上前將她的手腕鎖住,稍微用力就讓她脫力,瓷片掉在了地上。

他把薑扇女壓到牆壁處,迫使她仰起頭。他逼視薑扇女的眼眸:“你去哪兒了?”

竟然是賀鬆青。

時隔多年,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注視他。他臉上多了歲月的痕跡,一雙眸子卻更加漆黑銳利。他變得愈加迷人了。

“跟你有關係嗎?”薑扇女感覺到他的鼻息,聽到他的心跳聲,似乎覺察到了什麽,反問他。

賀鬆青將她死死抵在牆壁處,臉貼得更近了,似在她耳邊呢喃:“跟我有關係嗎?難道你還想再玩一次突然不告而別?傷我兩次還不夠嗎,還想傷第三次?”

薑扇女咽了咽口水,嘴唇很幹,她咬了咬。她的下巴被抓住了,賀鬆青霸道地捏著她的臉,迫使她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在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有多擔心你?”

薑扇女仰著脖子,幾乎無法呼吸。她喘著氣,不禁冷笑:“你還喜歡我對不對?你終於承認了,你還喜歡我。”

她的耳朵被咬了一下,賀鬆青惡狠狠地道:“我要你。”

他把薑扇女攔腰抱起,走到床邊,一扔。薑扇女認命似的躺下來,軟軟的長發散開,手呈“一”字型。

她睜著眼睛看著賀鬆青。他的麵容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欠下身來,眼神中寫滿了渴望和占有欲。

她忍不住笑了。

兜兜轉轉,還是他。隻是十八歲應該做的事情,蹉跎到了二十六歲。

賀鬆青的愛來得狂熱而狠厲。薑扇女能感覺到他這些年的恨,他的痛,他的隱忍與克製,以及他埋在恨之下磅礴的愛。

她抓著賀鬆青的背,道:“這樣就好,我欠你的,都可以還你。”

“好。”賀鬆青發抖道。

薑扇女的手蓋在他的背上,抱著他,滿足地勾起唇角。

那夜之後,賀鬆青不再掩飾自己對薑扇女的愛。他道,那些她送他的,他會十倍百倍還回來。

時值涼州外暴亂不止,賀鬆青忙著禦敵,便將她接到別院中養了起來。

薑扇女看著那寬敞的養眼的別院,念著他們曾經的種種。她以為,那就是她的一生了。

賀鬆青告訴她,在她離開以後,唐沅便向天下昭告了他始亂終棄,愛上了吳家嫡女,厭棄了薑扇女的消息。

唐沅自那之後名聲一直不大好,甚至因此在離亂中不受待見,如今已沒了他的消息。唐家也早就敗落了。

薑扇女聽著,不知為何想起那年冬雪,爛漫飛花,她在回廊看到唐沅的情景。阿寧說,那時他已經看了她很久,或許就是那一眼,他開始魂不守舍。

唐家家風甚嚴,唐沅自小仰慕君子,他也用了一生的時間去證明自己是一個君子。能被這樣的君子喜愛,是薑扇女的幸運,卻是唐沅的不幸。

賀鬆青待她極好,她待賀鬆青也極好。兩人絕口不提那些年的種種,隻是盡心竭力地彌補曾經的遺憾。薑扇女自那以後開始學著祖母修身養性,以償還自己年輕時犯下的錯。

羅源時常騷擾薑扇女,在她與賀鬆青在一起後更是變本加厲。

薑扇女明白,對於有些人而言,可悲的不是自己失去了,而是別人得到了。

她以為賀鬆青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這個壞女人,可沒有想到,如果沒有愛,何來的恨。

賀鬆青愛她,薑扇女以為,隻要有愛,就贏了。

匪寇橫行,賀鬆青回來的時間不多,深閨寂寞難耐,加之護衛眾多,薑扇女是個野性子,便以淘香的名義時常出門遊玩。

賀鬆青越是加強防衛,薑扇女越是喜歡逆著他的要求。

災難便是因她一次又一次的任性造成的。在最後一次外出淘香時,薑扇女被匪徒綁架了。得知這個消息後,賀鬆青不休不眠三天,才在城門外找到衣不蔽體的薑扇女。

他看著薑扇女,沉默地脫下外衫,將她包裹起來,抱上馬回城。

薑扇女不停地喃喃:“他們隻是把我抓了,隻是把我抓了……”

賀鬆青的眼神卻令她無比受傷。

他的眼神極為痛苦,仿佛遭遇了世上最難以接受之事。薑扇女正因如此而受傷——不論她如何解釋,他都不相信自己是清白的。

“沒關係,扇女,我會幫你報仇。”在她養病期間,賀鬆青留下這句話,便要離開。扇女記得,那時他身披甲胄,英姿颯爽。

她想喚他,可沒有開口,單單看著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門的盡頭。

薑扇女抓著錦被泣不成聲。他們是有緣的,卻好似無分。好不容易相遇,卻總要麵對各種磨難。

賀鬆青一連七天不曾回府,那羅源卻來了。她前呼後擁,對守衛的士兵視而不見。在涼州,將比官大,她父親在涼州擁有最多的兵。

她叫來兩個高大威猛的屬下,把薑扇女揪下床。

“你這髒東西,也配和我賀哥哥在一起嗎?來人啊,將她綁起來,就地活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