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樵表情微微一皺,放開祁蹈。他抱歉地道:“我今天有點累了。”

祁蹈的表情也是一僵。

“表哥……”她不確信,自己是不是被拒絕了。

沈樵看著小了一碼的裙子,摸著那精致的刺繡,莫名想起方菁菁在軒窗前刺繡的模樣。方菁菁能不吃不喝不動足足三個時辰,沈樵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祁蹈又勾了勾他的小指,委屈地道:“表哥,難道這些日子你對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不是。”沈樵有些煩躁,“讓我想一想。”

不管祁蹈如何想,沈樵神思恍惚地往屋中走。方菁菁在刺繡,窗開著,從她的角度,恰好能看見沈樵與祁蹈玩笑的地方。

沈樵倒頭就睡。明明隻是正午,他卻覺得疲乏至極。他能吸引那麽多鶯鶯燕燕,最想得到的,卻不肯看他一眼。為什麽?

沈樵睡到了晚飯時分,起床時便聽下人道,祁蹈姑娘不知被誰欺負了,坐在八角亭哭了很久。

沈樵搓了搓黑得發亮的臉。他生得好看,自小就桃花不斷。可他現在恨不得這張臉再糙一點,讓那些喜歡為他哭泣的女人,都像方菁菁一樣,厭棄他。或許這樣,他就沒有機會去傷害任何人。

沈樵晾著祁蹈,任祁蹈將他當成那誰都喜歡玩的登徒子。沒過多久,表姑便說吃膩了糕點,帶著女兒回家去了。

沈樵的田地租賃出去後,整天無所事事,隻是月末的時候去各家收賬。他不缺錢,也不似其他租戶那樣霸道,能收回的賬目便收,收不回的,便拖欠著。

誰家真的收成不好,誰家是在耍無賴,他心裏跟明鏡似的,信譽不好的,便在租期結束後強製收回田地。

如此好吃懶做過了一年,沈樵漸漸又養回了雪狐一樣魅惑的麵貌。表姑偶爾帶著女兒祁蹈串門,沈樵便躲避瘟神似的躲著。

如今他走到哪兒都被尊稱一聲沈爺,接近他的女人數不勝數,各家各戶巴不得把自家未出閣的閨女送到沈家做小妾。表姑打的什麽算盤,他再清楚不過,可是他始終沒有想好,是否應該給祁蹈一個交代。

沈樵孤家寡人過得十分無趣,便整日流連於舊貨市場,看看有什麽真古董,經過一番打磨,可以翻個花樣賣給那些冤大頭。

琳琅滿目的商品,他一邊走一邊挑。挑一支簪子,他便想著,它很襯方菁菁今日的發髻;挑一個手鐲,他便覺得它翡翠綠的顏色與方菁菁的氣質相似。

一直走到集市盡頭,他看到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嫗。她蹲著,枯瘦的手劃拉著眼前的小玩意。她的小玩意隻占了方寸之地,也許隻有在趕圩的時候,這瘦小的身板才會扛著一皮袋的東西來這兒做買賣。

沈樵也蹲下,問道:“這珊瑚怎麽賣?”

說是南海的珊瑚,摸上去卻不是那麽回事。多少漁人付出生命,才能打撈到成形的珊瑚,沈樵知道,老嫗隻不過想混口飯吃。

他錢多燒身、樂善好施,就算揮霍所有的錢財買下老嫗的玩意,他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老嫗混濁的眼球動了動,喃喃道:“八個銅子,什麽東西都可以拿去。”

“嗬,”沈樵笑了一下,還以為要多少錢,他取出一百兩紋銀,“老人家,這一百兩你拿著,這一袋我都要了。”

“好人,好人啊。”老嫗激動得要給沈樵跪下。

沈樵擺擺手,一手包起麻袋,扛在肩上,他正要走,老嫗忽然道:“年輕人,一百兩銀子太多了,老太婆我還有件寶貝,一並送給你吧。老了,收著也沒什麽用。”

“什麽東西?”沈樵好奇地問道。

“好東西呢,不過……”老嫗又豎起五根手指,“若是要買它,還要加五千兩黃金。”

還說是白送的,張口又加五千兩黃金,若是旁人,必會不悅。但沈樵不是旁人,加之心情又不錯,便爽快地點點頭:“我這兒有一張銀票,你去大通錢莊換吧。”

老嫗接過錢票,笑出一口黃牙。她慢慢地轉身,將身後的一個老舊的鐵皮盒子取來,打開。

原是一隻蔚藍色的海螺。

老嫗將海螺塞給沈樵,神秘兮兮地道:“海螺裏住著妖精,年輕人要小心,別被妖吸幹了精氣。”

沈樵笑道:“婆婆那麽多年了,不也還活著嗎?”

“好東西,善用就能發揮好的作用,若是節製無度,就會遭到反噬。”老嫗又喃喃自語道,“姑射山,出陵魚。人麵,手足,魚身,伏於海……”

“婆婆說什麽呢?”

老嫗瞟了他一眼,聲音低低的:“我看你是要做大事的,何必困在周莊。姑射山下有大海,大海中藏滿了奇珍異寶,若是用周莊的東西和海中的居民交換,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沈樵笑:“我要那麽多錢幹什麽?”

“你這一生難道沒有什麽願望?”

沈樵想了想,有,是有。他忘不了失意時背後的譏笑聲;他忘不了方菁菁厭棄他的眼神。

“我想讓我的妻子敬我、愛我。縱然家財萬貫,如果她不愛我,又有什麽意義呢?”

老嫗的嘴唇抖了抖,連忙轉身,推著她的小貨車走了。她一邊走一邊喃喃:“凡所有相皆為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沈樵搖搖頭。

不知為何,他短暫的人生中,總是遇見怪人。

沈樵將鐵盒裏的海螺連帶著一袋廢物一起背回了家中。方菁菁依然在軒窗下刺繡,安靜得仿佛世間根本不存在這麽一個人。

沈樵冷笑一聲,攤開皮袋,把玩那些廢物。挑選了半天,確信都是一些垃圾,便擱置了。他又把玩花了五千金買來的海螺,放在耳邊。

海螺中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他覺著好笑,對著那海螺道:“你是什麽妖怪,住在海螺裏?”

他原本隻是玩玩,不承想當真聽到了一個妙齡女子用甜膩溫柔的聲音回答:“我自是海中來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