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樵驚奇,壓低聲音與那海螺對話:“你知道我?”

“神女無所不知。”

沈樵忙問:“我姓甚名誰?”

“姓沈名樵,字中榮,周莊人氏,十八科考不第淪為混混,同年娶妻,妻不喜,故而流連青樓,買一女小名卿楚……”

神女娓娓道來,沈樵越聽越心驚。果然是神女,無所不知。為免得自己像瘋子,沈樵瞥了一眼窗前繡花的方菁菁,捧著海螺出了屋子。

他倚著門柱,不知不覺與那神女聊了兩個時辰,等到日薄西山,才感慨時光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沈樵聽神女講述大海之神奇,不由得想起老嫗神秘兮兮向他提過一嘴的姑射山海。東海南海都有跡可循,可姑射山便如神話中的蓬萊島一樣,縹緲不知所蹤。

沈樵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召集人馬,尋找傳說中的姑射山海。此去經年,就算不是為了發財,也可以讓他暫時遠離周莊的紛擾,忘記被方菁菁厭棄的不快。

沈樵查閱了諸多資料典籍,古書記載,姑射山中有神女,美麗不可方物。山下有海,海中有奇珍異寶。姑射山頂雲蒸汽繞,有四大神獸看護,可與仙界通。

沿著東海前行,或可找到姑射山。東海外小島琳琅滿目,其中有一座小人島,國人矮小,說著中原人聽不懂的話語,且生性好鬥,愛吃魚。

更奇怪的是,還有些小島上住著怪人,生獨目獨手獨腳,就像比翼鳥一般,需要尋找到另外一半,才能像個全乎人兒。

山海誌怪上什麽光怪陸離的故事都有,沈父沈母又一次覺得沈樵瘋了,好不容易經商致富,又念著出海,且是去尋找神話故事裏的仙山。

就像被皇帝遣去蓬萊島的閹人,一生都沒有了實際的意義。

沈樵笑問:“我要什麽意義,如今家財萬貫,衣食無憂,還有什麽意義?”

沈母氣得半死,抄起板凳就要教訓他。

“怎麽沒有意義,結婚生子不是意義?你看看你和菁菁成親那麽多年,可讓娘抱上孫子了?香火不旺,娘在表姑麵前都抬不起頭,更愧對列祖列宗……”

沈樵很冷靜地看著母親。

那又如何?他站在這兒,不浪費家裏一份錢糧,一揮手就能賺到不菲的銀兩。方菁菁雖然不愛他,但到底替他孝敬雙親。他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去追求更縹緲的理想。

如果方菁菁接納他,他便留下;但那都是他說不得的奢望罷了。

沈樵招募四方勇士,與他一同出海。

聽說能跟著沈樵吃香的喝辣的,報名人數眾多,沈樵挑挑揀揀,留下了六十名善水的周莊男兒。

他不收家中獨子,怕出了事沒有人給父母養老。也不收女子,因為女子本弱,受不得長途顛簸。

臨出發的時候,他還是寄希望於方菁菁能破天荒地前來送行,可是沒有。

他故意推遲了出發的時間,方菁菁還是沒有出現。她昨兒便說了,今日桂花落了,需要在樹下鋪一方席子,用長杆子把桂花打下來,碾出汁水,和著麵團做餅。

丈夫遠行,妻子認為今天桂花落了更重要,免得耽誤了做點心。

沈樵的心被失望鋪滿,他對著海螺發牢騷,海螺雀躍道:“天下美人甚多,何必戀著一棵歪脖子樹,你去往大千世界,便會發現,比方菁菁好的女人多的是。”

“再好的女人都會愛我,愛我年輕俊朗,愛我財大氣粗,愛我男兒氣概,唯有她不會。”沈樵道,“偏偏就是這份恬淡的性子,讓我癡迷。”

船開了,逆著腥鹹的海風前行。

有人戴著小帽蹲在甲板上和船員拋石子,看似大大咧咧,笑起來又格外可愛。沈樵盯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詫異地道:“祁蹈?”

祁蹈嚇得摁住帽子,縮在一角。

沈樵將她拎起,拉到船艙中,嚴肅地問:“你為什麽在這裏?”

“表哥不征女子,可我想跟著表哥。”

“胡鬧!”沈樵氣道,“你可知這一趟旅程生死未卜,你若出了事,表姑該多難過。”

“表哥也知道生死未卜!”祁蹈陡然拔高聲調,臉色通紅道,“那你可曾想過,祁蹈若失去了表哥該有多難過?我不想做一個日日枯守閨中的怨婦,我隻想跟著表哥去天涯海角,生也好,死也罷,我能跟著表哥就心滿意足了。”

沈樵原本有了送祁蹈回去的想法,聞言卻茫然了。

隻怪他當初讓祁蹈動了心,如今勸也勸不得了。他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沈樵歎了一口氣。

“跟著便跟著,隻要我活著,你便死不了。”

“表哥最好了。我會聽話的,我會努力活到最後,我們會有回來的那一天。”

“要長命百歲呢。”沈樵笑。

他不覺心動,隻是害怕女人的熱情。太熱情反而是枷鎖。他又開始懷念方菁菁了,假如她愛他,她會如何對待自己?

也不是沒有過美好的光景,那時候他為被大雨打蔫的瓜秧哭泣,她默默為自己撐著一把傘。

他死了妾與孩子,她在雨中為他立碑。

方菁菁的好,潤物細無聲,隻有安靜下來的時候方才體味得到。他便覺得心煩,她的好都是建立在不愛自己的基礎上,因為她不愛自己,所以做一切她覺得應當做的事情時,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沈樵的姑射山海之行持續了五年。

他二十六歲了,流浪到傳說中的獨目人國,那時候船員已經死得七七八八,大多是因為海難,少部分是水土不服病死的,僅剩下七八人,幸運的是,祁蹈還存活著。

沈樵的大船停泊在小島旁,毫不誇張地說,五年的時間,那船上的珍寶數量已經富可敵國。他沿途向當地人兜售周莊的綢緞、瓷器和糧食,換取當地的象牙、香料和珠寶。

一箱一箱的黃金將破敗的小船壓得沉甸甸的。他坐在一箱珠寶上,百無聊賴地對著日頭擦汗。

祁蹈笑著道:“也許姑射山海就在眼前,越過獨目人島就到了。”

沈樵擦著汗,點點頭:“既然來了,去小島內看看還能找到什麽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