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所安喝醉了,後麵發生了什麽,他記不清楚。隻知道大軍過江後迎來一場敗仗,皆因他指揮不當,大軍不得不後退數十裏安營紮寨。
曼娘在軍醫處忙得不可開交,百裏所安心中不安,為自己的失職,也為曼娘的操勞。他深感自己愧對軍中士兵,痛定思痛,決定采取新的進攻方案。
以現存的兵力,他們不能貿然進攻,百裏所安向王發出請求支援的信號,自己決定繞遠路從後方堵住敵軍退路,與王的援軍形成合圍之勢。
他製訂了一條嚴格保密的行進路線,並讓一部分士兵留在原地,等待王的到來。除此之外,他們還將肩負起迷惑敵人的重擔。
百裏所安製定完計劃,便去探望傷兵。
軍醫的營帳燈火通明,曼娘端著血水進進出出,百裏所安忍不住攔住她,道:“讓我來。”
“你是將軍,有更重要的事情。若讓人知道你為我分擔這些,他們該更不待見我了。”
百裏所安這才放手。
曼娘說得不錯,軍中人對她的敵意並未因為百裏所安的接納而減少。異姓異族之女,就像一根毒刺,分外紮眼。
曼娘忍氣吞聲小心翼翼的模樣令百裏所安心疼。他方才知道,仰慕是一種感情,渴望保護也是一種感情。司幽絕不會在他麵前低下高貴的頭顱,曼娘會。
百裏所安不自覺地想起在牢中的一切,司幽句句誅心,言猶在耳,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就已經死了。
子時,天空下起了瓢潑大雨,曼娘背著一隻竹簍出了門,百裏所安問:“去哪兒?”
“言伯說靈姝草不足了,我前些天上山時看到一些幼草,雖然不如成熟的功效,卻也夠言伯療傷之用。”
瓢潑大雨下著,百裏所安嚴肅地道:“胡鬧,現在天色已晚,又下著大雨,你一介凡人怎麽可以上山?”
“言伯已經安排好了,有人護送我。”曼娘回頭,營帳裏走出兩隻樹妖,對百裏所安行禮。
百裏所安又抬頭看著瓢潑的雨,他不懂醫術,卻知道救人之事刻不容緩,隻好點點頭,默許了曼娘的做法,卻又不放心,囑咐道:“千萬保護好曼娘,救命之事不容有失。”
等人都走了,百裏所安也回到中軍營帳翻閱兵書。
近來營中總是流傳著對曼娘不利的傳聞。
關於曼娘確切的身份,百裏所安曾派人調查了一番,曼娘對他所說的並非完全事實。
曼娘乃異族人士,既不是鬼族人,也不是純種的凡人,身為妖子,他們被人類和妖族邊緣化,屬於類妖族人。
類妖族中既存在如同妖族一般神通廣大的異獸,也有如曼娘這般除了長生不老便沒有任何本事的妖子。
戰火紛飛之際,弱小的類妖族在長期的流亡中分散,又各自與其他妖族繁衍共生,形成了一些小部落。曼娘出自一個名為裂鬼的部落,她還有一個孿生弟弟。
孿生弟弟體弱,自小就由她照顧。可是弟弟的脾氣很奇怪,完全不體諒她作為長姐的苦心。
逃難的時候,他們縮在一個小角落裏,體弱的弟弟咳嗽不止,引來了追兵。為了讓弟弟逃出生天,曼娘穿著紅嫁衣引開了敵人。
她被抓後,弟弟笑嘻嘻地走到包圍圈中,與她站在一起。她很驚訝,弟弟卻歪著腦袋,譏笑她愚蠢。他根本沒有病,隻是想看看她能為自己做到何種程度。
兩人剛剛成為奴隸,弟弟體弱,也被發去做苦力。曼娘在幹活的同時,盡可能為弟弟分擔,弟弟幹脆甩手不幹了,坐在大大的石墩上晃動腳丫子,嘲諷她,喜歡做苦力就去做好了。結果自然是兩人都被狠狠教訓了一頓。
一直以來,曼娘對弟弟又愛又恨。愛的是離亂多年,他始終陪伴著自己。恨的就是他的賤,他賤得無可救藥,他的嘲諷讓她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是靠乞討得來的。
因為無條件對弟弟縱容寵愛,所以他才願陪著自己。
直到那件事的發生。
弟弟在她洗澡的時候將她的衣衫偷走,還叫了幾個男人過去觀賞。
曼娘不解,為什麽她一心寵愛的弟弟要如此對她?她質問他的時候,他隻是歪著腦袋,笑嘻嘻地告訴她:“因為姐姐好看,若是能把姐姐賣了,我們在軍中的日子一定會很好過吧?”
曼娘氣得渾身發抖。她向來都是溫柔忍耐的女子,卻在那一次發了狂,衝到那幾個男人麵前,拔出其中一個人的刀,捅死了弟弟。
臨死那一刻,弟弟還在笑著。他說還以為姐姐有多好,不過如此而已。
他自視甚高,誰也不待見,知道曼娘的性子如此,才有恃無恐。
曼娘失去了弟弟,抱著他的屍體放聲痛哭。她癲狂的樣子嚇壞了那幾個男人,趁他們不注意,曼娘逃走了。
隻是她的命運,不過是從一個營地去到另一個營地,輾轉數日,她被抓到了百裏所安的營帳前。
百裏所安乍然聽到她殺過人的消息,心中百味雜陳。
他經曆過和曼娘一樣的痛,隻有被最愛的人辜負,才會變成渾身帶刺的野獸。
她欺騙他,說自己是被未婚夫出賣。他理解她,甚至覺得心疼若苦。
大雨還在下,江河的水都漲了,王的援軍想必會耽誤一段時間。百裏所安嗤笑,老天給了他不必急於行軍的借口。
副將端來一盆生蛇肉,一盤醃瓜,旁邊放了醬汁。百裏所安大快朵頤。副將道:“將軍對那女俘虜是不是太好了?”
百裏所安近來常常被問類似的問題。
“我近來常常研讀傳世之書,上麵告訴我,要寬以待人。無論哪一座城的百姓都是無辜的,該恨的,是我們的敵人。”
“我們行軍已有數日,敵人始終按兵不動,將軍不覺得有詐嗎?就算整軍,也該發兵試探一番了。我總覺得,將軍的計劃進行得太順利。”
“難不成還要險阻重重?”
“屬下自然不敢如此詛咒。隻是屬下有些迷信,曼娘出現以後,咱們老吃敗仗。”
“自己能力不足,怎可怪罪到病弱的婦人身上?”百裏所安笑了笑,讓副將退下去。
話雖糙,理不糙。他吃著肉,啃著瓜,心中也有疑問。
很快,他的疑惑被屬下的一個消息打散了。屬下急急來報,兩隻護送曼娘采藥的樹妖實際上要曼娘死,在曼娘找到草藥後,他們將她推下了山崖。
先斬後奏之事,向來不僅僅發生在將軍與帝王之間。百裏所安卻是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軍中人對異族人的歧視遠比他想象的更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