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所安命人將樹妖扣押,自己冒雨去了山崖。山崖陡峭,他額前的青筋突突直跳。如此光景,就算找到了人,多半隻剩下屍體了。
他強烈地自責,為什麽自己如此遲鈍,沒有看出屬下的歪心思。
他更自責,如果在沒出事之前他對曼娘好一些就好了。
他因為心中藏著舊人,所以拒絕她。但這不代表,他對曼娘不曾動情。
山崖下沒有找到屍體。百裏所安將根紮進山的縫隙中,一直向上延伸,在半山腰的某個洞穴中,他看到曼娘屈膝坐在那裏,瑟瑟發抖。
她掉到半山腰時被一棵樹卡住了,劫後餘生的她沿著樹爬到了洞穴內,上不去,也不敢出來。
百裏所安剛一出現,她便激動地上前抱住了他。
“將軍……我好害怕。”
非常之時,百裏所安不曾推開她,撫平了她的情緒,他將她接回了軍營。
他懲治了兩隻樹妖,並訓斥道:“曼娘為了軍中傷員舍生忘死,爾等卻將她當成洪水猛獸,實在狹隘。曼娘是我的人,若有人敢動她,軍法處置。”
他如此聲勢浩大地對待一名女子,與默認愛上她又有何區別?
軍中人敢怒不敢言。
如此過了半個月,在大軍即將進入敵軍防線時,忽然遭到了敵軍的埋伏。百裏所安麾下一員愛將被來路不明的異族部隊抓走,生死未卜。
懷疑曼娘的聲音越發大了,百裏所安不由得再一次開始思考副將曾對他說的話——軍中有內鬼。若是不揪出內鬼,恐怕大家都不得善終。
有人召集了一夥誌同道合的士兵,進行了聲勢浩大的反抗行動。他們將百裏所安鎖在營寨中,又將曼娘拽去山中,誓要處死曼娘。
一行人在黑暗中向樹木生長的地方蔓延,樹枝纏著曼娘的身體,一場絞刑正在無聲無息地進行著。
就在他們麵無表情地等待這個女人死去的時候,百裏所安又一次出現了。
他以一己之力阻止了慘劇的發生。
曼娘氣若遊絲,隻是睜著無辜的雙眼望著他。
百裏所安半跪,問她:“人人都道你是叛徒奸細,計劃出了如此多的意外,到底與你有沒有關係?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他給她一個機會,無論她說的是什麽,他都相信,並願意以一己之力承擔相信她的後果。
眼淚順著曼娘的眼角滑下來,她咬了咬唇,最終隻道:“他們逼迫我,可我沒有答應。”
百裏所安點點頭,即刻給曼娘鬆綁。
屬下厲聲道:“將軍,我素日裏最敬重您,但您今日要救這個女人,我不同意。”
“不同意,就從我百裏所安的屍體上跨過去。”百裏所安打橫抱起曼娘,每走一步,屬下們不得不向後退一步。
百裏所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或許他已經瘋了,他早已經被這個女人俘虜了。
走回中軍營帳的時候,曼娘小聲地道:“將軍,我可以嫁給你嗎?”
百裏所安願意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韙,再沒有比這更動人的情話了。百裏所安沉思良久,才點頭道:“可以。”
司幽是天上不可捉摸的流雲,曼娘是眾矢之的,百裏所安不免自嘲地笑了笑,為什麽他愛的人,總讓他遍體鱗傷。
為了保護曼娘,百裏所安星夜突襲異族部落,一人單挑上千勇士,於亂軍中斬下首領首級,將愛將救回了大本營。
同日,他與曼娘成親了。
曼娘為他斟酒時,纖纖素手撫過他身上冰涼甲胄,淡淡一笑:“我還沒有見過誰家的新郎官身上帶著血跡,將軍,辛苦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點小傷不算什麽。”
曼娘笑靨如花,將頭靠在他的胸膛處:“我這樣的女子,能得將軍青睞,此生無憾了。”
百裏所安計劃的遠征因為部落的突襲而有所變更。百裏所安認為如此大的動靜,敵人始終按兵不動,未免有詐,於是臨時改變計劃,徑直將隊伍編排為幾個突襲小隊,使用迷魂陣法,騷擾敵軍後方。
大王援軍過江,與敵人正麵較量。
如此酣戰數月,勝利在望的時候,大王卻被鬼城的九嬰之毒所傷,一命嗚呼。
為了保護王的屍身,百裏所安隻能忍痛撤退,率軍返回山月城。
他在繼任大典上再次看到了司幽。
她似乎更瘦了,接過長劍的手在風中顫抖著。她的眼神蓄滿哀傷,聲音卻如從前一般冷淡,似有千鈞之力壓在眾人的心口。
司幽像她的父王一樣親征,在軍營裏,她向他坦露心跡。百裏所安心中大慟,可是他除了還她一聲歎息,什麽也給不了。
她的愛,來得太遲了。
鬼城之蛇多如螞蟻,那些能飛天遁地的蛇妖無孔不入,糾纏著山月城的花樹妖。
司幽改變了作戰計劃,修書一封,請羽月族之王派兵支援,他們退居二線,最大限度地發揮花木妖的療愈之術,助攻羽月族。
昆吾修麾下的大翊族與魘城的龍族酣戰著,神獸圍困著龍族,也已經戰至白熱化。司幽相信,再過不久,妖界會重新洗一次牌,迎來一段久違的和平時期。
司幽的提議很快得到了采納。在實力不分伯仲的時候,誰的隊伍更快恢複元氣,誰便更有勝算。
山月族本弱,但以望歲木為首的妖聞之便可延壽千年,與其讓山月族作為先鋒,不如讓他們作為後盾。
如此,山月族竟從最危險的先鋒隊變成了最安全的後勤部隊。
司幽與族人都鬆了一口氣。
在戰爭的中後期,大家已經隱隱嗅到了勝利的味道。司幽在城樓上眺望遠方,看似在關注敵情,心中卻想著百裏所安。
當她看到曼娘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的時候,她不得不承認,百裏所安不愛她了。
他似乎隻是短暫地熱烈地愛過她,然後,將自己的後半生交給了一個平平無奇的異族女子。
在司幽看來,他喜歡別人遠比他不喜歡自己更令她受傷。
司幽不肯承認她是後悔的,但有些事情,不承認又有什麽用呢?為什麽在他一開始愛自己的時候,自己要那樣回應他。她不理解,也懊悔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