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時期無戰事,百裏所安不過偶然平定一些小叛亂,繼續維持著和平罷了。

司幽想,這樣才能讓百裏所安活下去。她不見百裏所安,便把對他所有的愛都傾注於千機身上。

成為他的養母,然後在俗世中給他保護。

千機十分淘氣,他不認別人,隻認司幽。因為有了曼娘的教訓,司幽不敢懈怠,一直把千機帶在身邊撫養。

千機很小的時候,司幽便帶著他朝見臣民,千機是大將軍的孩子,也是她最心愛的孩子。她疼愛千機,若是有人欺負他,她會即刻絞殺。

司幽將他保護得太好了,沒有讓他因為自己母親的出身而受到絲毫傷害,令司幽沒想到的是,他變得驕縱且頑劣。

千機行為乖張叛逆,雖不害人,但總是觸犯教條。他極其黏司幽,每每做了什麽事都要告訴司幽,譬如盡管司幽那日疲憊不堪,他也要纏著她,讓她陪自己吃夜宵。

司幽不堪其擾,念著百裏所安的囑托,隻好忍了,甚至,允許他叫自己姐姐。

當千機慢慢長大,他便不再稱司幽為姐姐,而是直呼司幽的名諱。

司幽起初以為是孩子淘氣,但有一天,他們在湖邊散步,她看著湖中倒影,發現千機不知不覺比自己高還附耳呼自己司幽時,嚇了一身冷汗。

司幽借故與千機分開,以免外人閑話。

千機不解,整日帶著被褥回宮,吵著與司幽同睡。司幽便借故外出,躲著他。

有一年,邊關送回消息,百裏所安因為救自己的部下死了。司幽不肯相信,小打小鬧的戰爭而已,怎麽會讓百裏所安死去?屬下的回答是——對方將領是名女子,揭下麵具的那一刻有三分像將軍死去的妻子。將軍分心,被刺死了。

司幽這才相信了。

相信了似乎也沒什麽用,她已經許多年不曾見過百裏所安,乍然知道他死了,似乎也沒有當初那樣不能接受。

司幽將此事告之千機,他卻笑嘻嘻地玩弄她的頭發:“司幽,不如我娶你吧,你不要念著大將軍了。”

司幽汗毛倒豎。

“他是你的父親,你怎麽可以在父親死的時候對我說這種有悖常倫的話?”

“什麽有悖常倫?我們妖族長生不老,你與大將軍之間又沒有夫妻之名,也沒有夫妻之實,我為什麽不能娶你?”

“所安死了,身為他的兒子,為何不見你有一絲傷心?”

“傷心?他可曾喂我吃過一粒米?可曾為我掉過一滴淚?可曾修書一封回來問問我的近況?都不曾。我隻是他隨便造出來的一個累贅,將我托付給司幽以後他就自由了。那麽,他跟我有什麽關係呢?”

司幽動了動唇,不知如何回答。

托孤是百裏所安身為父親對千機唯一負過的責任,或許是怕睹物思人,百裏所安當真對自己的兒子不聞不問。

或許看到千機,他就會惶恐,惶恐因為自己無能而沒有保護好妻子。

司幽釋然了,百裏所安因為自己的軟肋而死,一點也不令人意外。可是千機一而再再而三地對她示愛,這一點她不能接受。

“你若再說些想娶我的混話,我便不再疼你。”

千機聞言,負氣而走。

司幽料理了百裏所安的後事,大火焚燒了這隻大椿妖的屍體。煙塵消散,司幽立在那兒,終覺物是人非。

上天賜她一副硬心腸,再賜她驕傲的靈魂,或許便是讓她來承受這一切的。她不想當王,卻將城中事處理得井井有條,大抵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天生就是當王的命。

她覺得累了,心裏空空如也。

她失去了唯一的牽絆,從此就是一個孤家寡人。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宮,千機又一次驕縱頑劣,鬧著要娶她為妻,填補她內心的空白。

司幽大怒,斥責道:“癡人說夢!你的父親是山月城的大將軍,他想娶我堂堂正正有底氣,你不過是我豢養長大的無能孩兒,一心想娶自己的養母,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有什麽能耐跟我這樣說話?我若惱了,剝奪你一身榮光,你就是被亂棍打死也沒人管你。”

一番重話兜頭澆下,千機的臉色陰晴不定。雖然他不服氣,可是他又如此聰慧地知道,司幽所說的都是事實。

千機逃跑了。

司幽在氣頭上,也不管他。

往後無數個日夜她都在懊悔,為什麽自己要如此踐踏千機的自尊,就像她因為賭氣一次次踐踏百裏所安的自尊一樣。

沒有哪個孩子喜歡將氣撒到自己身上的親人,千機氣瘋了,誓死也不想回到王宮搖尾乞憐。司幽找了他許多年,一無所獲。

就像百裏所安輕易放棄了為她保家衛國的承諾一樣,她對此事也充滿了厭倦,於是給自己找了無數的借口不再尋找千機。

又過了數年,那厭倦慢慢消失,她又開始懷念千機。千機雖然頑劣,對她倒是一心一意,也常常想法子逗她開心。她為自己不會正確引導千機而自責,她開始理解曼娘殺死弟弟時的心情。

如果換一種方式去教育千機,他會不會有所改變?

可是她,沒有機會去彌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