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有人喚司幽,她“呀”了一聲,如夢方醒。

是桐荷,他問道:“怎麽了?”

“想起了些傷心事。”司幽簡略帶過自己的回憶,轉移話題道,“也不知那野孩子怎麽跑這裏來了,還殺了人。”

司幽這麽說的時候,聲音微微顫抖。

她根本不像表麵那樣輕鬆,她甚至不知道要如何麵對現實——千機在她手下千年,沒有成長為一個正直善良的人,反而在忘憂樓興風作浪。

司幽很害怕。

於私,她無法對他下手。

於公,她知道千機已經罪大惡極。

“先將他秘密抓起來,自行審問一番,如何?”

司幽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欣喜地看著桐荷:“你也這麽認為?那孩子是有苦衷的吧。”

桐荷違心地點點頭。

司幽鬆了一口氣,隨桐荷下樓,遠遠地聽到張頌鶴吹牛的聲音:“放心,天下就沒有司幽抓不到的妖怪,樓內妖怪如有真本事,何必躲在暗處裝神弄鬼?一定是技不如人所以隻能躲起來。”他一麵說,一麵抓著褲腳上台階。

一樓的血水已經向上蔓延,不小心被血沾染的客人均慘叫著墜入血河內。張頌鶴似乎是要與那些無處安放雙腳的客人共同進退。

眼見張頌鶴嚇得腿肚子都如同篩糠,司幽騰空而起,抓著他的肩膀上了三樓。等落了地,他連忙長出一口氣,穩住身形時還不忘問司幽:“你們怎麽下來了?沒見我在底層鼓舞士氣嗎?拉我上來幹什麽?”

“你說呢?”司幽瞥了一眼他發顫的牙齒,哂笑。

永安王趕了過來,頗為焦急地問:“魔君,如何了?”

他這樣的王,泰山崩於前而麵色不改,司幽想,他之所以顯得焦急,不過是他需要告訴所有人,他比較在意自己的子民,僅此而已。

司幽搖搖頭:“還未抓到。這妖物的實力不輸於我,看來接下來要有一番惡鬥了。”

仿佛被打了臉,張頌鶴的眼神四處亂瞟,不敢看永安王的眼睛。

本來沒有他什麽事,他偏偏要誇下海口,惹人發笑。

永安王哪裏還有心情嫌棄張頌鶴,眼下正是危急之時,若是讓那妖物繼續猖獗下去,樓內人恐怕性命不保。

“王爺莫急,”司幽寬慰他,“雖然那妖物厲害,但隻要我們配合得當,一定能夠來個甕中捉鱉。”

忘憂樓為甕,千機為鱉。

永安王欣喜地道:“魔君打算怎麽辦?”

司幽想了想,道:“在此之前,我需要王爺恩準一件事。”

大難臨頭還在磨嘰,永安王耐著性子,問道:“什麽事?”

“那妖物與我是舊相識,如果抓住了他,請王爺能夠按照我的意願處置他。”

“隻是如此,本王恩準了。”永安王大度地道。本來也不容他不恩準,因為他完全無法製伏那妖物。然而身為人間之王,他需要保持高位者的涵養。

司幽得了恩準,心中稍感寬慰。她鄭重其事地道:“現在時機還沒有成熟,等到那妖物再次下手,我再作計較。”

一旁的桐荷忍不住微微翹起嘴角,到頭來,她還是按照他的計劃行事。

千機大張旗鼓地在忘憂樓設下結界,絕不是因為好玩。他深重的煞氣告訴桐荷,千機有大恨。隻有找到幾名死者的共性,才能夠縮小包圍圈。

永安王命人將趙慕良和沈樵的屍體搬到了一間空出來的客房內,兩人的屍體均開始腐爛,胸前空洞的心髒血跡幹涸,凝固成深黑色的痂,就像湊成了一雙永不瞑目的眼睛。他們的皮軟塌塌地鋪陳開,以司幽的角度看來,他們儼然獵人射殺的戰利品,隨時都可以掛在牆上裝門麵。

“我隻想到一個共同點,”司幽皺眉道,“他們都是商人。”

這相當於一句廢話,樓中百分之八十的客人都是各地的商賈。

“他們都在臨安。”永安王也補充了一句廢話。

沉默在發酵,這時有人推搡開守衛,咋咋呼呼地闖了進來。司幽不用看也知道,那必然是張頌鶴。他總要來湊熱鬧,不管自己是不是有那本事。

“怎麽樣了?”張頌鶴說了第三句廢話。

司幽搖搖頭:“沈樵和趙慕良究竟有什麽共同點,我一時間還不清楚。”

“我倒有件事想跟你說。我認為慕良兄遇害,與這件事脫不了幹係。”

“什麽事?”

永安王請張頌鶴落座,張頌鶴用龍井茶潤了潤喉嚨才道:“他不知我為妖子,曾給我介紹過一門生意,大抵是想讓我入夥吧。”

“生意?”司幽皺眉。張頌鶴能夠賣關子的時候,絕對不會好好說話。她既感到無奈,又覺得好笑。

“這是一項吃人的生意。”張頌鶴幽幽地道,“城中有人盛傳,吃妖子肉可以駐顏美容,延年益壽。”

吃妖子肉可以延年益壽?司幽聞所未聞,她眉頭微皺:“荒謬,到底是誰謠傳的?本君若抓到他,非把他大卸八塊不可。”

永安王也道:“妖乃異獸,何來吃了妖子的肉能夠延年益壽之說?”

“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了賺錢,就算是黑的也能吹成白的不是?以形補形雖然是謬論,但是隻要有人相信,就有生意可做。”

“吃著蘸人血的饅頭,還做著延年益壽的美夢。原來這就是有些人的算盤。”司幽冷笑,她忽然覺得,千機的報複一點也不讓人感到意外了。

“那照這麽說,沈樵和趙慕良都曾參與過妖子買賣交易?”司幽陷入沉思。

“不然呢?”張頌鶴反問她,“不然妖子還有什麽理由報複人類?而且,他們隻對小孩子感興趣,具體的我不就形容了,我反胃。”

張頌鶴涼薄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們這些妖子,除了長生不老,沒有任何妖法,而且大多數妖子既被妖族厭棄,也不為人世所容,死得再多,也沒有人在乎。他們沒有辦法長生不老,就把主意打到了手無縛雞之力的我們身上,合情合理。”

不,司幽搖頭,不是合情合理。她淡淡地道:“根本是喪盡天良,罪有應得。”